锅里的汤水咕嘟嘟的冒着热气,惊春看了眼站在一旁等候的云将离,低下身对两个小家伙吩咐:“去帮忙把其他姐姐喊进来好不好。”
“好!”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的回应,化雪经过云将离时还挥着手软软道,“哥哥再见。”
茯苓和斩千霜去村子比较远的地方送药诊疗了,翠玉倒是在外面照顾病人,但也要忙活好一阵,这里短时间应该不会来人,送走两个小孩,惊春对云将离笑道:“你好像有事要问我?”
“你知道岁辞时去哪了吗?”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云将离也仔细找过,并没有看见岁辞时的身影。
“他今早就离开了。”惊春道,“因为担心他被瘟疫传染我替他切诊了一番,说来也是奇怪,他倒没有染上疫病,脉象却比常人微弱,离开时特意戴上斗笠大概也是不想让人发现端倪,他还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他只是暂时回去复命了。”
看来自己今早起床身体的变化和岁辞时脱不了关系,他嗯了一声,又想起昨天山洞里的事:“我还想问一下有关这个疫病的具体情况,斩姑娘同我提过你们对根治这个疫病有了新的发现。”
聊着聊着面也煮的差不多了,惊春把面盛出来放在桌上晾凉:“算是意外,但这个疫病的根源我还不清楚,斩姑娘之前有问过类似的事,我猜你可能也会问,相关的书我等会儿让吹雨交给你。”
“哟,今天居然吃面!”翠玉在外面早就被香味吸引,进屋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居然吃上面了,难怪不得吹雨和化雪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来得正好,这面晾的也差不多了,你们来搭把手帮我送给病人。”
翠玉接过碗凑到惊春身边小声问:“又有人送粮食吗?”
惊春摇头:“今天是乞巧节,没有巧果就只能用面代替了。”
说到乞巧节,她恍然大悟的一拍脑袋:“来这里之后天天照顾病人,都忘记怎么重要的节日了,哎呀不行,我得赶紧帮小...小呃,小千霜抓只蜘蛛养。”
说起斩千霜,惊春难免有点好奇,她的气质不似寻常人家能养出的闺女,从肌肤体态上看应是金枝玉叶娇养的。
但她也并不柔弱,这几天为了制药诊疗她同茯苓连夜翻遍各种医书,也经常上山采药,愣是一点苦累都没有喊。
面对惊春的疑惑,翠玉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但想到小姐的嘱托,她打马虎眼道:“她早年被丢在山里养的,所以才很吃苦耐劳嘛。”
翠玉刚好说完斩千霜和茯苓就走了进来,她们还在讨论昨晚翻书时看见的诊疗方式,丝毫没有注意到翠玉紧张的眼神,云将离倒是一如既往的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一概不理,翠玉送了口气。
斩千霜一转头就对上惊春略带怜悯的目光,她摸摸自己的脸:“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惊春还没有说话翠玉就立刻端着两碗香椿面递给两人:“这是特地给你们留的,吃点暖暖胃吧。”
斩千霜探头看向桌子上摆的热气腾腾的面,翠玉实在没招了,还好惊春及时解围:“我们也得去送面了,还有吹雨和化雪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俩在照顾外面的村民。”茯苓说道。
惊春转头对翠玉递了个眼神,翠玉也是心领神会,两人端着碗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但是她们很明显忘记了最大的“叛徒”云将离。两人走后斩千霜一脸莫名的看向云将离,云将离可不管那么多:“刚才惊春姑娘问你身世,翠玉说你年幼时被丢山里养的。”
茯苓揶揄:“我怎么不知道。”
怪不得翠玉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斩千霜回怼:“可能因为我曾经和你不在一个山上。”
云将离留在这也没事做,也端着面出去了,翠玉不知道自己被云将离卖的一干二净,她抬头正巧对上云将离甩袖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忙碌了许久终于都安排妥当,连一贯好动的翠玉都累的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化雪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香椿面送到云将离面前,上午的山野村落遍布白茫雾气,唯有这碗面氤氲滚滚热意。
云将离捧着这碗面吃着,没尝过的味道,化雪乖巧的坐着道:“很好吃吧,姐姐的手艺是最好的。”
云将离想到刚才沈叔一边吃面一边落泪的场景:“为什么我吃面不会哭呢?”
“唔?啊我知道了,哥哥是在说沈爷爷吧,他是因为沈哥哥才哭的,沈哥哥就是他的儿子,他沈哥哥很喜欢吃香椿面,他们家后院种了好多香椿树,但是沈哥哥本来身体就不行,因为疫病的影响先走了。”
“姐姐说这叫睹物思人,就像我看见药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一样。还有哦,有些东西也有美好的祝福,比如今天乞巧节吃面是象征健康长寿。”
云将离没接触过这些节日,他曾经的村落压根不会在意这些,也有可能是不知道。
吃完面,云将离肚子来到草屋外,斩千霜不见踪影,茯苓在给重病的人喂饭,惊春则是坐着休息,她最近的状况越来越差,很少久站了。
大家分到的香椿面分量不一,仍有人吃不饱啃食杂物树皮,为了减少瘟疫蔓延不得不躺在裸露枯草的情况依旧会持续。只是大家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云将离心里明白他们已经被朝廷抛弃了,但总归是风中草木易摧折,甘露福泽向死生,人就这样挣扎的活了下来。
云将离路过一个正在喝粥的男人身边,说是粥,其实没有几粒米,但他捧着寡淡的米汤依旧喝的欢快。
“这粥咋有股血腥味?”男人嘟囔道。
云将离心念一动,他停住脚步问:“血腥味?”
他走路无声,男人被着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这个冷脸小兄弟。
“可能是俺的错觉吧,感觉这粥味道怪怪的,也有可能是熬粥用的药材的味道。”男人挠头,这些药材稀奇古怪的,万一是他尝错了也说不准。
云将离若有所思的颔首,应该不是错觉,这样看来惊春未说出口的意外应该也与这血有关。再瞧这男人,其实就是他们初到小石村时遇见的大牛,确实要比其他病恹恹的村民状况要好的多,云将离只当是年轻人体质不一样,原来是另有隐情。
想到其中缘由,云将离准备离开,却敏锐的发现被压在大牛腿下面的一截粗布,细看有一段呈现湿润深色,他指着那截布料问:“你受伤了?”
大牛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伤口没包扎好血都渗了出来:“不打紧不打紧,俺妹昨天说想吃菌子,俺寻思上山去碰碰运气,结果菌菇没找到头还发了昏,这伤是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弄的。”
“还好俺硬朗,换其他人可就遭老罪了。”
云将离听惊春提起过他,猎户的儿子,一受伤就往惊春那里跑,有段时间让她很是头疼。
“如果能熬过这次瘟疫,你打算干嘛?”既然是猎户,那这小石村是待不下去了,因为瘟疫山上的动物也销声匿迹,靠山吃山的人大概要另寻出路。
聊起这个,大牛拍拍还受伤的腿:“俺力气大想去上阵杀敌,俺爹说百姓不安生都是因为那群狗娘养的蛮人入侵,要是不去杀了他们,俺们家迟早要没。”
怕云将离不信,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俺上山打猎能吃苦,等上了战场肯定能杀光那群蛮人。”
云将离坐在地上问:“你没门道,如何去参军。”
“门道?啥是门道?”
“就是带你去见将军的人。”
“这俺倒是没想过,但俺听说陇玉住的都是大人物,俺去为他们效力他们总不会拒绝吧。”
云将离不置可否,恰就是他口中的大人物放弃了小石村。
岁辞时离开后云将离便少了一个能谈心的人,许久没有叨扰烟穗,今日想起便问道:“烟穗,如果我告诉他实情他会伤心吗?”
玉佩轻颤,烟穗回答道:“不知道,人很复杂,就像当初的我,很多事不在眼前摊开心里就会不断粉饰太平,但人生其中悲喜各不相同,谁又能完全猜透对方的心事呢。”
当真是奇怪,其实很容易想明白吧,寄给朝廷的信没有回音,瘟疫席卷的小石村宛如与世隔绝,难道村民还在相信掌权者吗?
“郎君是否认为这样愚蠢?我反倒认为这是难能可贵之处,小石村时常有人因病离世,郎君一来也知晓些易子而食,啖血吮肉的事,小石村能撑到现在,除却人性,或许也因为单纯怀抱希望。”
“你和岁辞时一样,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烟穗闻言轻笑出声:“这也恰恰说明郎君是位心思单纯的人。”
只是说到岁辞时,再想起昨天他威胁自己的话,烟穗心里止不住发毛,真不知道这郎君惹上了什么人,她待在玉佩里担惊受怕了好久。
见云将离一直盯着地面发呆,大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小兄弟,小兄弟!”
“啊。”云将离没想到自己聊的如神,差点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他抬起头时斩千霜正巧回来,手里还端着几摞收拾干净的碗,看样子是去给不方便的村民送饭了。
“但愿未来能在战胜归军的队伍里听到你的名字。”云将离起身,“我去让茯苓来帮你从新包扎伤口。”
大牛一愣,随即硬朗的眉眼都笑开来,他朝云将离挥了挥手:“俺识字不多,不知道借你吉言对不对,总之俺一定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