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久违的熟悉声音自头顶传来:“今天修练的怎么样了?”
云将离睁开眼,面布沟壑胡须花白的老人依旧穿着那身熟悉打满补丁的粗衣,他环视四周,自己居然坐在以前的床边。
“爷爷。”云将离站起身走到老人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镰刀。
老人笑起来,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赶紧去田里面摘点菜,今天运气好在山上打到了兔子,总算是可以尝点荤腥了。”
说罢老人得意扬扬手中剥了一半皮的兔子肉,熟悉的眉眼就好像真实存在那般。他推门走出小屋,脚下是被无数足迹和牛车碾压的浅浅沟壑,往前看去,那条贯穿村落的溪水依旧在流淌穿行,溪边捣衣的村民头也不抬,云将离从旁边路过,方才察觉到那种诡异感。
村落被一层朦胧绵密的白雾隔开,云将离就这样朝雾气走去,直到快穿过雾气时他回头看了眼这片村落,祥和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长久被忽视的不对劲也浮现出来,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就好像一个没有活人气息的世外桃源。
穿过这层雾,眼前迷茫一瞬,一颗酸甜的糖葫芦就被人塞到嘴里,他来不及吞咽,模样娇俏的少女满眼期待的问:“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没吃过啊。”
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双眼睛已经被替换为黑紫色,云将离来不及说话,“秋欢”蹦跳着来到他身后轻轻一推,云将离便猝不及防的踉跄几步,刚才还华灯如昼的拥挤街道不复存在,一只布满寒霜擦过耳畔,好在他反应迅速偏头躲了过去。
斩千霜抬手起势:“请。”
云将离手中凭空多出一把剑,他只好提剑上前,斩千霜仍旧不是他的对手,但这次他没有收力,刀光剑影间对方节节败退,又是一个横劈,眼前场景再次变换。
他就这样不断在其间穿梭,眼前景象光怪陆离恍若走马灯来回跳转,云将离匆匆走过身边的景象,越走越急,直到最后脚下一空,冰凉的池水再次吞没他。
一只手将他从水池中拉出,晚风掠水带起轻涟,他抬起头便撞入了那被揉碎后撒入春夜的墨色中,岁辞时半浸寒波,发梢沾着花瓣贴落颈侧,唇色因水泛着浅粉,眉骨高挺,眼尾微挑,眉峰上凝的那颗水珠坠落入池,荡漾起清艳的波光。
云将离挣脱开他的手,回头瞧着落在树枝下那只奇异的蝴蝶:“你跟了我一路,想干什么。”
从在爷爷那他就察觉,这只在秦长乐身边出现的蝴蝶一直在尾随自己,直到现在四周没有了波动,想来这是最后一次变换场景了。
云将离此言一出,四周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动,那只蝴蝶翕动妖异的翅膀落到地上,蝶翼收拢的瞬间,一阵花粉狂卷着糊住云将离的眼,他伸手挡住,再次挪开手时,一个人从其中款款出现。
长发泼墨般披散在肩后,发间还缠绕半片蝶翼状的银饰,原先翅膀上的花纹布满那张妖冶的脸,他半蹲下端详着静默在水里的岁辞时,云将离看见他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紫色细闪,随着呼吸明灭。
“这就是你最在意的人?模样倒是不错。”他语气轻佻,脚下青石忽生紫纹,竟又有细碎的蝶影从他周身漾开。
“未经允许私自偷窥我的过往。”云将离握上腰间佩剑,“说不出理由,今天别想走。”
“我不过是寻常的蝴蝶妖琅央,记忆里云公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我。”琅央轻笑着,“理由便是你们惹了我主人,我得提她好好教训一下你们。”
“不要在意,我们蝴蝶妖食腐,也是迫不得已想看看你的记忆,哪里想得到这里这么无聊,这个人是和你同行的那家伙吧,他的记忆倒是很有趣,待会你们死后我会把那家伙吃掉,至于你,便在这山洞悄无声息的消失吧。”
散落在四处的蝴蝶侵袭而来,似乎想缠住云将离的神识,云将离腕间一动,冷光乍现,剑风扫落满阶落花,也劈散了缠人的蝶影,他提剑扑出的瞬间,剑刃撞在琅央还残存的蝶翼上,却只听见“嗤”的一声脆响,那柄看似锋利的长剑在接触到的一刹那化作漫天磷粉,簌簌落在他肩头。
“没用的,这里是我制造的幻境,一切武器法力在这里通通只能为我所用。”琅央足尖点在廊檐上,身形飘忽如蝶翼,周身的紫蝶狂涌,扑向云将离的面门。他眼里满是戏谑,只当是再寻出不过的逗耍,磷粉在夜色里翻涌,时而化作利刃,时而织就罗网,却只在云将离身侧擦过。
云将离看出他的戏耍,他不闪不避,腕间红绳骤然绷直,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冲琅央的脖颈,这些红绳速度太快,琅央躲闪不及,他一把扯下头上银饰想要割断红绳,那只这些怪东西坚韧异常,怎么都割不断
“这是什么武器,我居然从来没见过。”琅央轻笑,想伸手去看看,然而指尖刚触到红绳,便觉一股灼热的仙力顺着绳身窜来,逼得他手背的紫鳞瞬间翻起,险些维持不住化形的姿态。
意识到云将离不太对劲,他收起轻漫,周身蝶影骤缩,化作一把把蝶翼状的短刃,直劈对方手腕。
云将离手腕一沉,红绳如活物轻松缠上短刃,竟把它们搅得粉碎。紧接着红绳在他指尖变幻出无数招式,紧绷时如利刃带着凌厉锐风直刺心口,柔软时拧成软鞭抽得廊柱上木屑飞溅,每一次缠缚都精准的封死琅央退路,招招狠辣,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蝶翼在廊柱上撞出细碎的粉末,青石地上的紫纹也被红绳抽的寸寸碎裂,他在这个人眼前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突然四肢百骸传来异样的波动,不属于他的仙力在其间游走,琅央暗道不好,怪不得云将离不直接一招了结自己,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后一招,红绳拧成的长鞭破空抽打在他的妖骨上,这一次下了死手,远在秦王府的他连连呕血,翅膀上的花纹也开始褪色。
“不可能....再怎么样你都不过是个人类...”琅央踉跄着后退,眼底满是惊惧,他的蝶影越来越稀薄,红绳却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的妖骨,灼热的仙力钻入骨髓,烧得他浑身剧痛。
云将离没有回答他,红绳如利刃勒进琅央的皮肤,琅央看着云将离毫无波澜的眼睛,就好似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他不甘心的褪去人形,妖冶的蝴蝶想要趁空隙钻出去,却被云将离毫不留情的抓住。
轻轻一握,蝴蝶化为齑粉,眼前景象轰然倒塌,他又再次回到熟悉的山洞内,他低头看着手中断裂的蝶翼银饰,淡然道:“下次,不会让你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