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劫 第2章 回忆

次日清晨，阮长亦一只手撑着脑袋，趴在窗边逗弄着窗沿漫下来的一枝梨花，骄阳正好，几缕阳光斜射入窗内，洒在茶台上。

“小姐今日可有何不适？”一个陌生婢女轻轻敲了两声门后推门进来。她放下一盆热水在桌上，打湿了面巾躬身递给阮长亦洗漱。

阮长亦擦完脸有些疑惑地望着她，“苏拾姻呢？”说完又自顾自垂头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她才是贴身婢女呢……”

婢女接过面巾，“小姐说的是姻儿吧？她是小姐的贴身婢女不错，但她昨日犯了错，害小姐落了水，夫人正罚她在院中跪着呢。”说完便哈着腰带着脸盆子退出去了。

阮长亦顿了顿，随后站起身来，心说苏拾姻还是没逃得过这罚。

院中，阮长亦转了又转，走了几圈都没见着苏拾姻的影子。正感叹着资本家的院子都这么大，觉得自己马上要迷路时，几块假山绕着池塘处隐约有人声，她循着声音才终于找到了苏拾姻。

彼时，苏拾姻正跪在池边的木桥旁。走近些又发现她身边并无一人，不知刚才的人声是何人在交谈。

阮长亦小跑着到苏拾姻身畔，对方见来人了只低声问了句安便又低头默默地跪着。

“刚才好像来过这，没见你跪这儿啊……？”阮长亦自顾自挠挠头。

苏拾姻又把头往下垂了垂，“奴婢自子时起便一直在此跪着，许是小姐记错了。”

阮长亦也没多大在意，想是自己记错了，“哎呀”一声就要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你别跪着了，快起来。”

对方却死活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阮长亦硬拉就把人逼的眼泪直打转，讪讪地说:“小姐您快回房吧，奴婢若是未跪满二十四个时辰夫人会把奴婢赶出府去的……！”

闻言阮长亦也不动了，她放开姻儿的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长叹一声，又说:“别跪了，你先起来。我落水这事儿不赖你，我去和阿娘说，你先回房歇着会儿吧。”

见其有些迟疑，小姐又上手拉了一把，总算是把她从地上扯起来了。许是因为跪了几个时辰，姻儿腿有些站不稳，阮长亦让她先跺跺脚，活动活动，又亲自把她扶回房。

路上，阮长亦扶着姻儿，在姻儿的手把手指路下总算是没有迷路。

她时不时侧眸看着身畔的少女，和苏拾姻一模一样的脸，总让她回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妈妈在她的第一声哭声中垂下了手，她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妈妈就只剩下冰冷的尸体。五岁时，爸爸因病去世，舅舅嫌她麻烦又克死了父母，便在一个雪夜，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大街上。

那天是她六岁生日。大雪漫天，舅舅骗她说去给她买生日礼物，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小女孩站在马路边，无助地看向路过的行人，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夜深时，她一个人蹲在昏黄的路灯下，小豆丁把自己抱住，她努力抬眼望着天。爸爸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他，可是雪花和泪珠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见星星。

梦里，爸爸对她说，“长亦，要好好活下去，要快乐，幸福的活下去。”

“好。”

睁眼时，街上的人流已经完全消散，一个好心的叔叔给她围了一件羽绒服，“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家大人呢？你爸爸妈妈呢？”

小小的阮长亦捏住叔叔的一根手指，“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她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泪水划过她冻的有些发红的脸，叔叔有些惊讶，又问，“那你有没有其他亲人呀？”

小女孩不说话，叔叔悉心又问了好几遍，她都不愿意说话。叔叔没有办法，只好带她到警局，却也还是不肯开口。警局的叔叔阿姨都特别好，给她好多好吃的，也拍了小长亦的照片，帮她找亲人。可是没有人愿意管她，照片在各个地方挂了半个月都没人来认领她。

叔叔阿姨们把她送进孤儿院的时候，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带她到警局的叔叔，她多想这个叔叔能带她回家……可是叔叔只是笑着朝她招手，叔叔说，小长亦要快乐，健康的生活。

爸爸也这么说。可是爸爸走了。

叔叔也走了。

孤儿院里，她不爱说话，大家都有自己从小一起玩的好朋友，只有她是一个人。也没人愿意找她说话，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有些大一点的孩子，他们不爱学习，他们怨生活，怨父母，他们总是说自己很苦，所以他们要打她。因为她没有朋友，没有人会站出来帮她，她只能闷声挨着。他们不让她告诉院长，不然会打的更疼。

她煎熬的度过了那个压抑的冬天。等到初春，叔叔回来了。叔叔带了好多零食来看她。但是叔叔只是看她。叔叔又要走了。小长亦捏着拳头死死攥住叔叔的手指，就像那个冬天，她也是这般死死地拉着叔叔，但是叔叔还是走了，所以这次，她拉的更紧。虽然叔叔牵着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但是没关系。

没关系，只要叔叔带我走，只要他们不能再打我。

他们一起站在孤儿院门口，她看见身后好多人在等她回去。有院长，还有那些总是打她的孩子。

小长亦努力的踮起脚尖，她想靠叔叔再近一些，叔叔看出她有话说，也蹲下，手始终牵着那个小女孩。

小长亦松开攥着叔叔的手，她张着嘴，哽咽道:“叔叔。你能带我走吗。”

叔叔身后的小孩好奇地看着她。小长亦也转眼看着她，“我不和你抢爸爸，我只是不想呆在这。”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叔叔摸了摸小长亦的毛绒绒的头，“怎么了小长亦？在这里不开心吗？”

小长亦攥紧了拳头，又小心地朝身后望了望。“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叔叔说“好”。

她侧过身，尽量把自己的动作挡住，轻轻地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愕人的淤青。“他们总是不高兴就打我，他们不让我告诉院长，我好疼，但是我不能哭，要是被他们看见了，又要打我。”

“求求你了叔叔，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可以洗衣服，可以扫地，我还可以学做饭，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怕吃苦，我不想在这，他们打的好疼，我不想再被打了。”

叔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的手，他抬手想摸摸她，可是又收了回去，她满手伤痕，无从下手。

他愤怒地质问院长，可是院长并不知道小长亦总是被他们殴打。院长又能做什么呢？院长只能口头上教育那些孩子，然后教育够了，放他们回去，他们根本不会改，他们只会下手更重。

小长亦不敢回头，她背对着那些孩子，她害怕他们。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她都怕。一个六岁的孩子，她在赌，赌叔叔会带她走。要是赌输了，迎来的只会是更深的伤疤，更疼的淤青。

等叔叔和院长一起教育完那些孩子，小长亦的心又剧烈的跳动起来。她害怕，害怕叔叔不愿意带她走，害怕叔叔把她留在这，害怕那些孩子更重的踢在她的身上。

叔叔转过身看着小长亦，她背对着叔叔，她不知道叔叔会怎样决定，但是她听见叔叔叹了一口气。

“叔叔，你……不想带我走是吗？对不起……”小长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她知道叔叔叹气多半是不想要她，叔叔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叔叔不想带着她这个累赘，但是……为什么叔叔不想带她走还要去教育那些大孩子？明明……明明都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了。

“不是的，只是……”叔叔看向自己的女儿。

小长亦转过身对着叔叔鞠躬，“没关系的叔叔，谢谢你。”

没关系，虽然你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我原谅你了。谢谢你给我带零食，今天因为有你在，我没有挨打，一天也够了。

小长亦吸了吸鼻涕，抬着肉嘟嘟的小手擦眼泪，然后尽力挤出一个微笑，“叔叔再见。”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迈进了孤儿院。腿很重，眼泪模糊的有些看不清路，身上的伤疤很疼，但是她没有停。虽然叔叔也不要她，但是叔叔是好人，叔叔和舅舅不一样。

“等等！”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从身后拉住小长亦的衣角，她说，“爸爸，我们带她走吧。”

爸爸，我们带她走吧。

小长亦终于又擦了擦眼泪，她转过头，是叔叔的女儿，她说，可以带她走。小肉团子抬起脑袋看着叔叔，像是在问他，“可以吗？”

“好。”

叔叔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是小长亦听见了，叔叔说好，叔叔能带她走，她可以不用再每天挨打了！

小长亦又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叔叔笑着点头。

“但是……”

但是舅舅说，是我克死了爸爸妈妈，舅舅说我是个扫把星，叔叔是个好人，叔叔的女儿也是好人，要是他们收养我，他们会不会也遇到不好的事？他们会不会也觉得我是扫把星，然后又把我丢掉？

小孩子总是想到什么是什么，刚刚还一心期望着叔叔能带自己走，现在却又害怕自己给叔叔一家带来霉运。

小肉团子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叔叔，你能不能把我带出去，然后给我找一个工作……”

叔叔又好气又好笑，“你才六岁，找什么工作？哪个公司敢要你？”

“但是……但是……”

小长亦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终于开口说:“他们说我是扫把星，是我克死了爸爸和妈妈，我不想克叔叔。叔叔是好人。”

她又低下头，内心笃定了叔叔知道她是扫把星以后，肯定会把她丢回孤儿院，会觉得她晦气。

叔叔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小长亦的脑袋，“小长亦是和姻姻一样可爱的小团子，不是什么扫把星，他们都是胡说的。”

小长亦抬起头，正午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她正对上姻姻灿烂的笑容，映着和风，姻姻说，“对，和姻姻一样可爱的小团子！”

后来知道，叔叔叫苏澈，小团子叫苏拾姻。

叔叔打了通电话就去办领养手续了。夕阳下，小团子苏拾姻和小长亦坐在孤儿院的台阶下，她们看着天，看着被晚霞染红的云。

还有不远处来势汹汹的一帮孩子。

小长亦下意识地想走，但她这次没有走，她站起来，站到苏拾姻身前。

因为叔叔和小团子都是好人，她要保护小团子，她被打没关系的，忍忍就过去了，但是小团子不能被打，小团子是很好很好的人，好人不应该被打。

即使叔叔还没走，就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里办手续，可这群孩子吃了鳖，小长亦也马上会被带走了，他们批评也挨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带头的孩子狠狠瞪了小长亦一眼，朝身后几个孩子使了使眼色，一群人一拥而上拉住小女孩就打。他们用力的踹着女孩的肚子，扯着她的头发。

小长亦咬着牙，抱着脑袋，任由他们随意的踢在旧伤上。她想，没关系的，只要再撑一撑，她马上就能离开了。她不能还手，以前不能，现在更不能。以前要是还手，下次他们会打的更凶，而现在，要是打了他们，叔叔肯定会觉得她是个坏孩子，叔叔就不要她了。

所以她忍着，没关系的。

小团子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被吓得大哭起来，无措地站在原地，“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小长亦也疼的直流眼泪，穿过人群，几个孩子担心苏拾姻的哭声引来院长，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一个个头不大的男孩抬手就要扇她。

“住手！”小长亦奶乎乎却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你们不许打她！”

小团子被人捂着嘴，哭声闷闷地穿过指缝，抬手的男孩回过头“呸”了一声，又狠狠地踹了小长亦一脚，“你凭什么叫我住手？她被打都赖你！你个扫把星！”

小长亦终于哭出了声，眼看着那男孩又准备抬手，她拼尽全力推开那些踢她的人，冲上前抓住了男孩的手，“你不许打她！”

男孩甩开手，小长亦没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后那些被推开的孩子又一个个围了上来，小团子被死死抓住，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就算叔叔觉得她是坏孩子，就算叔叔不要她了，小团子不能被打，小团子是好人。

小长亦一脚踹开一个瘦瘦的男孩，爬起来抓住矮个子男孩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抓住小团子的孩子终于松手，几个人一起抓着小长亦的手，小长亦挣不开，但好在小团子没事。

小团子没事就好。

“你们干嘛呢？！快住手！”

小长亦努力地抬眼，是叔叔。

后来，叔叔带上小团子和小长亦回了家。阿姨很喜欢小长亦，叔叔也是，小团子也是。大家都喜欢小长亦。

阮长亦当时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就像叔叔说的，快乐，健康的生活。

可是叔叔死了。死在了她们十五岁那年，也是深冬。叔叔在一次出警中意外丧生。他的遗物里面，有四个人的全家福。

葬礼上，苏拾姻跪在遗像前红了眼眶。

阮长亦红着眼眶，呆呆地盯着地板。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呢？舅舅说了，她是扫把星。是她克死了叔叔吧？叔叔这么好的人，都怪她。她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求着叔叔带她走。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孤儿院里？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把她打死？

等到夜幕降临，星星点亮了天空。阮长亦坐在阳台旁望天空，爸爸是那颗最大的星星，那叔叔呢？他们会不会在同一颗星星上？

“不赖你。”

苏拾姻从身后拍了拍她。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是扫把星，但是这事儿不赖你。”她走到阮长亦身旁，也抬头看星星，“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爸爸的死只是个意外，他的死是光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