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他们又在鹰嘴崖下的松林里躲了五天。
五天里,沈青山每天出去打探消息,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第三天的时候,他带回一个消息——朝廷那边换了人。周延礼死后,他那帮党羽推了个新首领出来,叫魏同,是周延礼的关门弟子,比周延礼还阴。
“魏同放话了。”沈青山坐在火堆边,拨着火,声音压得很低,“谁抓到云逸尘,赏银五千两,封千户侯。”
云逸尘靠在树上,手里攥着那本残卷。残卷更破了,边角都卷起来,纸页发黄。他盯着那些符咒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以前好歹能看懂一些,现在什么都看不懂了。
月璃从林子里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她看见云逸尘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收拾野兔。
云逸尘抬起头,看着沈青山。
“沈将军,你说那个魏同,他图啥?周延礼都死了,他还追着我不放,图啥?”
沈青山没说话。他拨着火,火星子往上飘。
月璃手里的刀停了。
“他图的不是给周延礼报仇。”她说,声音很冷,“他图的是那本残卷。”
云逸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卷。薄薄的几十页纸,皱巴巴的,闻着有股霉味。就是这玩意儿,让师父丢了命,让老村长丢了命,让这么多人追着他跑了三年。
“要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把残卷给他?”
月璃和沈青山同时抬头看他。
“你说啥?”月璃的刀掉在地上。
“我说,要不我把残卷给他。”云逸尘的声音大了一点,“他要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给他就是了。给了他,他就不会追了。村里人也不用躲了,咱们也不用躲了。”
月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看着我。”她说。
云逸尘看着她。
“你舍得?”
云逸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卷。残卷的封面上有块污渍,是当年在荒寺里沾上的,洗不掉。
“舍不得。”他说,声音有点哑,“可我更舍不得你们出事。”
月璃一把抢过残卷,揣进自己怀里。
“残卷我收着。谁要都不给。”
云逸尘想说什么。月璃瞪他一眼,他闭嘴了。
那天晚上,云逸尘睡不着。他躺在松针上,看着头顶的松枝。松枝密密麻麻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月璃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睡不着?”她突然开口。
“嗯。”
“想啥呢?”
云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师父。”他说,“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刽子手一刀下去,脑袋就掉了。血溅了一地,我站在人群里,啥都做不了。”
月璃侧过身,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本事,能救他就好了。”云逸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有了本事,救了很多人。可老村长还是死了,村里人还是被抓了。我救了谁?我谁都救不了。”
月璃伸出手,放在他脸上。
“你救了我。”她说,“你救了我爹。你救了那些村民。要不是你,他们早死了。”
云逸尘没说话。
月璃的手往下移,放在他胸口。
“你救了好多人。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云逸尘闭上眼睛。胸口那块地方,月璃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月璃。”
“嗯?”
“谢谢你。”
月璃没说话。她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衣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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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青山出去打探消息,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这次他的脸色不是不好看,是惨白。
“出大事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魏同查到咱们藏身的地方了。”
云逸尘和月璃同时站起来。
“他怎么会查到?”月璃问。
沈青山抹了把脸,手也在抖。“村里有人扛不住了,说了。魏同的人已经把鹰嘴崖围了,山前山后都是官兵,少说也有三百人。”
云逸尘往林子外头走。走到林子边上,往山下看。山脚下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照得半边天都红了。官兵们排成几排,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月璃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从这儿冲下去,能冲出去吗?”她问。
云逸尘没回答。他回头看着沈青山。
沈青山摇头:“冲不出去。三百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
三个人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山下的火光。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逸尘开口了。
“我有个办法。”
月璃和沈青山同时看他。
“什么办法?”
“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月璃想都没想,“上次你就说去引开,差点死了。”
“这次不一样。”云逸尘说,声音很平静,“这次我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残卷。残卷被月璃抢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回来了。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符。
“这道符叫‘千里遁形’。画了这道符,能一瞬间跑到百里之外。我画了这道符,往东边跑。他们看见我,肯定追过来。等他们追远了,你们往西边走。”
月璃盯着那道符看了半天。
“你用过吗?”
“没有。”
“会死吗?”
云逸尘想了想。“应该不会。残卷上说,这符就是费点力气,睡几天就好了。”
月璃盯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月璃,没躲。
过了很久,月璃点了点头。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活着回来。”
云逸尘笑了。“行,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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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云逸尘站在林子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符。符是用老和尚给的百年符墨画的,黑得发亮,上面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璃站在松林里,隔着十几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沈青山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她肩膀上。
云逸尘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手里的符。符纸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灰烬拍在自己胸口。
一瞬间,他感觉身体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他迈开腿,往山下跑。跑得飞快,脚下生风,树往后倒,石头往后倒,什么都看不清。
山脚下的官兵看见他了。有人喊:“在那儿!追!”火把晃动,人影晃动,脚步声震得地都在抖。
云逸尘没停。他继续跑,往东边跑,跑进另一片林子。身后传来喊声,越来越近。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着跑着,他突然感觉身体重了。重得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腿软了,手也软了,眼前发黑。
他知道,符的效果快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全是火把,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火龙。那些官兵还在追,越来越近。
他笑了。笑得喘不过气。
“追吧。”他喃喃道,“追上了也没用。”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凉凉的。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他翻过来。火把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说:“就是他。云逸尘。”
另一个声音说:“带走。魏大人等着呢。”
有人把他架起来,拖着走。他的腿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他想挣扎,但动不了,浑身没力气。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月璃站在松林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他答应了要活着回去。
可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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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屋子里。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地上铺着干草,又湿又臭,有一股霉味。他动了动,手腕上传来铁链的声音——他被锁了,手和脚都锁了,铁链很沉,拖不动。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头也疼,嗡嗡响。
铁门开了。一个瘦高个走进来,穿着官服,手里端着一盏灯。灯油是上好的,没什么烟,亮得晃眼。
瘦高个把灯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云逸尘。
“云大人,久仰大名。”
云逸尘眯着眼看他。“你是魏同?”
“正是在下。”魏同笑了。那笑容跟周延礼一模一样,温和得很,像只老狐狸。“云大人受苦了。手下人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
云逸尘没接话。
魏同也不急。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墙,看了看地,看了看铁链。
“云大人,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您把残卷交出来,我放您走。您回去跟您的媳妇过日子,我回去交差。两全其美,多好。”
云逸尘看着他。
“残卷不在我这儿。”
魏同脸上的笑容淡了。
“在谁那儿?”
“我媳妇那儿。”
魏同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云大人,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云逸尘说,“你要是不信,搜就是了。我身上啥都没有。”
魏同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云逸尘一眼。
“云大人,我再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您要是不交出残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了。铁门关上,锁上了。
云逸尘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月璃,想起沈青山,想起鹰嘴崖下的松林。他们走了吗?跑出去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残卷不能交。交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三天之后呢?三天之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外面的天,快亮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