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这几天眼皮子跳得厉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个眼皮一块儿跳,也不知道是该发财还是该遭灾。
这天夜里,他蹲在观星台上,仰着脖子瞅星星。瞅了半天,越瞅越不对劲。
“师父!师父!”一个半大孩子跑上来,手里端着个托盘,跑得气喘吁吁,“您让我热的糕点,热好了,结果您人呢?”
云逸尘头也不回,冲身后摆摆手:“小木头,别闹。过来瞅瞅,帝星那边是不是暗了?”
小木头大名沈幕,今年十二,长得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球在滚。他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暗了吗?挺亮的啊——哎不对,您又转移话题!上次您就说‘来瞅瞅星星’,结果把我那份糕点全吃了!”
“什么叫你的糕点?”云逸尘终于扭过头。一张二十出头的脸,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熬夜熬的,“那是我让你去热的。再说了,师父这是试毒,懂不懂?万一有人下毒害我,你岂不是没了师父?”
小木头气得直跺脚:“您又胡说!观星台就咱俩人,谁下毒!”
“那可说不准。”云逸尘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顺手从小木头手里接过托盘,捏起一块糕点塞嘴里,“这朝堂上的事儿,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往皇宫的方向瞟了一眼。
帝星黯淡,贪狼入宫。
要出大事了。
小木头没注意到他师父的眼神变化,还在心疼那盘糕点:“您慢点吃,给我留两块!”
“留了留了。”云逸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明儿个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啊?为啥?”
“不为啥。”云逸尘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直觉。”
小木头翻了个白眼:“师父,您的直觉就没准过。上次您直觉今天会下雨,结果晒了一天的被子全白晒了。”
云逸尘噎了一下:“……那是因为老天爷跟我作对。”
“上上次您直觉有刺客,拉着我在柴房躲了一宿,结果屁都没有。”
“那是刺客临时改了主意。”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云逸尘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孩子家家的,记性这么好干啥!”
小木头挣开他的手,嘿嘿直乐。
师徒俩正闹着,观星台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云逸尘脸色一变,把小木头往身后一拽:“谁?”
一个黑影走上台来。月光底下能看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直觉这回他娘的准了?
“云大人。”黑衣人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太师府有请。”
云逸尘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念叨那些屁话。
“太师府?”他脸上堆起笑,“这位大哥,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一个小小的星象师,太师找我干啥?”
“大人去了就知道了。”黑衣人往旁边一闪,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在山下等着。”
云逸尘瞅了眼山下的方向。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他又瞅了眼黑衣人腰间的刀。月光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疼。
“行吧。”他叹了口气,扭头对小木头说,“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小木头吓得脸都白了,使劲点头。
云逸尘跟着黑衣人下了山。
山脚下停着辆马车,车帘捂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有。
“大人请。”黑衣人撩开车帘。
云逸尘钻进去。里头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刚坐稳,马车就动了,跑得飞快,颠得他屁股都快分成两瓣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车帘掀开,眼前是一座大宅子。
太师府。
云逸尘被领进一间书房。屋里点着灯,一个老头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写字。
“太师。”黑衣人躬身行礼,“人带来了。”
老头摆摆手,黑衣人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云逸尘和这个老头——当朝太师,周延礼,权倾朝野的人物。
“云大人。”周延礼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温和得很,但云逸尘看着,总觉得像只老狐狸在打量猎物,“深夜相邀,打扰了。”
云逸尘赶紧行礼:“不敢不敢,太师召见,是下官的荣幸。”
周延礼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拿起书案上的一张纸递给他:“云大人瞧瞧这个。”
云逸尘接过一看,眼皮子直跳。
纸上写的是星象预测——“帝星黯淡,太子谋逆,当有血光之灾”之类的,写得有鼻子有眼。最关键的是,底下落款是他的名字。
“太师,这……”云逸尘抬起头,“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周延礼笑得更和善了,“但如果明日早朝,云大人在圣上面前这么说,那它就是云大人写的。”
云逸尘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要让他诬陷太子!
太子和周延礼不对付,这事儿朝堂上下都知道。但让一个星象师用天象说事儿,这招够阴的——星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架不住圣上信啊。
“太师。”云逸尘把纸放回书案上,小心翼翼地说,“下官就是个看星星的,朝堂上的事儿,不懂。”
“不懂没关系。”周延礼拍了拍他的肩膀,“会说话就行。”
“可这话……”
“云大人。”周延礼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师父当年怎么死的,还记得吧?”
云逸尘脸色一变。
他师父云鹤子,上一任观星台首席。十年前因为“妄议朝政”被处死。那时候云逸尘才十几岁,亲眼看着师父被押赴刑场。师父走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笑,说:“小子,别学我。”
“令师的事,老夫也很痛心。”周延礼叹了口气,“所以这些年,老夫一直关照着你,让你安安稳稳待在观星台,没掺和那些破事儿。如今……”
他顿了顿,看着云逸尘的眼睛:“如今该你回报了。”
云逸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周延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太师。”云逸尘把撕碎的纸往桌上一扔,咧嘴笑了,“我师父死,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假。我这个当徒弟的,别的不行,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周延礼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云逸尘心里发毛。
“好,好。”周延礼点点头,“年轻人有志气,挺好。那就——”
他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涌进来四五个带刀护卫。
“送云大人回去。”周延礼转过身,继续写他的字,“好好送。”
第二天早朝。
云逸尘跪在金銮殿上。两边站满了朝臣,一个个表情精彩得很——有幸灾乐祸的,有皱眉头的,有假装事不关己的。
龙椅上,皇帝老子脸色铁青,拿着张纸的手直哆嗦。
“云逸尘!”皇帝把纸摔下来,“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云逸尘捡起来一看。还是昨晚那套词儿——帝星黯淡,太子谋逆——但落款处,赫然盖着他的官印。
他扭头看了眼站在百官前列的周延礼。
周延礼微微颔首,笑得云淡风轻。
“回圣上。”云逸尘磕了个头,“这星象预测,确实出自下官之手。”
大殿里顿时炸了锅。
太子党的人纷纷出列,指着他骂“妖言惑众”。周延礼的人则站出来,说什么“天象示警,不可不信”。
吵成一锅粥。
云逸尘跪在那儿,听着两边吵,心里头却在想别的。
他在想师父。
想当年师父跪的也是这个地方,面对的也是这帮人。师父当年要是低个头,认个错,说不定还能活命。但师父没有。
师父说:“天象就是天象,不能说假话。”
然后他就死了。
“云逸尘!”皇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可知罪?”
云逸尘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两年前他还夸过自己“年轻有为”,如今看自己的眼神,跟看条死狗差不多。
“下官知罪。”云逸尘又磕了个头。
皇帝一愣,大概没想到他认罪认得这么痛快。
周延礼也愣了。
云逸尘接着说:“下官的罪,不是写了这星象,而是写晚了。”
“什么意思?”皇帝皱眉。
“帝星黯淡是真,贪狼入宫也是真。”云逸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朝文武都能听见,“但这天象指的是谁,下官不敢说,也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会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可现在,下官不说也得死,说了也得死。那不如——”
他伸手指向周延礼:“太师,您说是不是?”
周延礼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周延礼上前一步,“圣上明鉴,此子妖言惑众,妄图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云逸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太师,昨晚您派人请我去您府上,让我按您写的词儿说,我不肯,您就把我轰出来了。这事儿,您不会忘了吧?”
“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查查昨晚谁去过您府上就知道了。”云逸尘扭头看向皇帝,“圣上,下官认罪,但不是认这个星象的罪,而是认没有早把太师的阴谋禀报的罪。下官该死,请圣上发落。”
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看云逸尘,又看看周延礼。
周延礼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立刻跪下了。
云逸尘没跪,就那么站着。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你刚才说,天象指的不是太子,那是谁?”
云逸尘笑了笑:“圣上真要听?”
皇帝没说话。
云逸尘叹了口气:“算了,圣上不想听,下官就不说了。反正下官这条命,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临死前,下官就一个请求。”
“说。”
“让下官回观星台拿件东西,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云逸尘说着,眼圈有点红,“拿了东西,下官任凭处置。”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谢圣上。”
云逸尘转身就走。路过周延礼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太师,您赢了。但您记住了——这天象,真的会应验的。”
周延礼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逸尘大步流星走出金銮殿。
半个时辰后。
云逸尘背着个小包袱,站在观星台上。
小木头哭着拽他袖子:“师父!师父你别走!我去求圣上!”
“求个屁。”云逸尘拍拍他的脑袋,“你好好待着,别掺和这事儿。过两年长大了,找个正经差事,别学我看星星,看星星没前途。”
“师父……”
“行了行了,别哭了。”云逸尘挣开他的手,往山下走,“再哭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屋里床底下还有半包糕点,你记得吃了,别放坏了。”
小木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云逸尘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山脚下,两个押送的官差正等着他。
“云大人,请吧。”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说,“流放三千里,路上辛苦,您多担待。”
云逸尘瞅了他一眼:“兄弟,你牙上有片菜叶。”
官差一愣,下意识去舔。
云逸尘已经大步往前走,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流放就流放呗,总比死了强。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残卷——刚才借口拿师父遗物,其实真正要拿的是这个。这是他师父临死前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什么上古秘术。他这些年也没研究明白,但带着总没错。
万一路上有用呢。
走出城门时,路边突然飞来一堆烂菜叶,砸了他一身。
“妖言惑众的狗官!”
“害太子爷的奸贼!”
云逸尘抹了把脸上的烂菜叶,瞅瞅那群扔他的百姓。心里头还挺理解——这肯定是周延礼安排的人,故意败坏他名声呢。
他冲那群人挥挥手:“扔准点,别浪费粮食。”
那群人一愣,扔得更凶了。
云逸尘顶着烂菜叶往前走,身上一股子馊味。
走了没多远,一个小身影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转身就跑。
云逸尘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热乎乎的糕点。
他回头瞅了眼,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这小木头。”云逸尘鼻子有点酸,狠狠咬了口糕点,“还挺孝顺。”
押送的官差催促:“快走快走!”
云逸尘把糕点揣怀里,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门,外头是大片的农田和远山。
他回头望了一眼都城的方向。城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这朝堂,”他自言自语,“不要也罢。”
说完,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山野。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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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暴雨倾盆,荒寺避雨。云逸尘无意中踢到一块硬物……上古残卷的秘密,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