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萍，阴暗爬行 第3章 惊惶梦

隆佑十七年夏，姜国皇帝受邀前去靖国做客。姜柒雪这个最爱凑热闹的小女儿也被捎了去。

那时的楚漠是靖皇最宠爱的儿子，在宫中横行霸道无惧无畏，母妃安氏被封贵妃，虽身份不比皇后，但集荣宠于一身。

姜国小公主最善扮猪吃老虎，面上看着乖巧懂事，实则每次调皮捣蛋的鬼点子都是她想出来的，皇兄皇姊看她年纪小，平日都让着她，于是养出了一身我行我素的臭毛病。

她草草用过午膳，便张罗着要出去玩，母后本叫贴身侍女跟着她，结果她左拐右拐，侍女就这么被甩丢了。姜柒雪见身后没了人，刚回过头暗自窃喜，便撞进了一片花海。

不知谁这么有闲情雅致，在御花园里种上如此鲜艳的花，姜柒雪一时被迷住，没忍住摘下了几朵……哦不，是一大束。

“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来的突然，姜柒雪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这男孩穿的极为华丽，青色的衣衫上绣着金丝纹理，腰间挂着块月白色玉佩。本人长得也好，一双瑞凤眼很漂亮，皮肤干干净净的，头发半束起来，乌黑的发搭在肩上。

姜柒雪自知理亏，在心中斟酌起解释的话，谁料这男孩比她平日的作风还嚣张，只见他右手一甩衣袖，背到身后气势汹汹的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竟敢随意摘我母妃种的花？”

姜柒雪并不喜欢旁人对她呼来喝去，可毕竟她有错在先，合该她先认错。

“我叫姜柒雪，是从姜国而来，我不知……”

还未等她说完话，这男孩睁大双眼，不知瞧见了什么，很不礼貌的打断了她的话。

“你这项链何处来的？”

姜柒雪自小被家人保护的很好，身份何等尊贵，何曾受过这样的轻视？

“这项链是我父王所赠，本公主方才还未说完话，你便如此心急的打断，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男孩显然没被她的公主架子唬到，“姜国公主？你这项链与我丢失的那条一模一样，这世间仅此一条，不知是本皇子看错了还是你未如实告知？”

姜柒雪学着大人的样子怒极反笑，她可以容忍别人说她任性矫情，却听不得有人指责她偷东西！她堂堂公主还需要行此等见不得人的事么？

“你莫要胡言乱语！这项链本公主带了近一年，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你不知前因后果，便诬陷于本公主，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姜柒雪一口一个“本公主”，这位小皇子也不甘示弱。两个人仿佛要用稚嫩的声音掀起穷凶极恶的御花园争吵。

“本皇子为何要信你一面之词？”

“你若不信便问问你父王母妃，本公主可没有耍你的兴致！”

楚漠听她言之凿凿，不由得也怀疑是否误会了她，但整个宫里都说这项链全天下只此一条，他还是该向母妃问清楚。

他不说话，转身就要回宫。姜柒雪见自己又被无视，心中怒气难消，又不好扯着嗓子给人家叫住再训一顿，心想等见到母后一定要告这无耻之徒的状。

她一向没有记较鸡毛蒜皮之事的习惯，等离开靖国那日，她早已把这小插曲抛到脑后。直到母后提到靖国贵妃重病已久，膝下只有个大她一两岁的皇子时，她方明白那个男孩为何讨厌别人摘园子里的花。

饶是如此，楚漠也难免在她心里留下了个熊孩子的印象。

楚漠不久后也得知项链是被一见钱眼开的太监偷走了。从前宫里总有人添油加醋的说什么“天下至宝，独一无二”，他这才误会，正准备同那女孩道歉，却听闻她们已经离开了。

再后来，母妃被人冤枉与人私通，楚漠那项链上的小蛇都被污蔑成是“龙”，是企图夺权之兆，楚漠没少争论此事，却无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母子俩被流放至边境，那年他只有九岁。

临走前他亦倔强的把项链揣了起来，不肯扔掉。而靖王并没有深究项链一事，楚漠后来明白，父王只是想把他和母妃赶出宫，至于理由……随便扣上一个就好了。

贵妃与人通奸一事实在难看，父王不想大肆宣扬，只能用小小的项链作为挡箭牌。

五年后，母妃实在不忍病痛折磨，遗憾离世。自那以后他便决定，他迟早要回宫，让那些蝇营狗苟付出代价。

姜柒雪望着眼前的少年，八年前，即便他是个招人烦的熊孩子，好歹朝气蓬勃，摆着皇子该有的架子和脸色，而不是现如今身份卑微，伪装成一个软弱的盲人，在灰暗的世界里苟且偷生。

“你为何故作眼盲？”

“母妃去世那年，靖国大皇子奉皇帝之命来看我们，他给我下了毒，被我发现了。我若不瞎，命可能都保不住。”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疾病无人能医，楚漠自小饱读医书，闲暇时会研究药草，因此大皇子递给他那杯茶水，他一闻便知里面加了什么，于是趁着没人注意将水偷偷倒掉了。

他装瞎三年，连身边的侍女嬷嬷都被他瞒住了。他只要做事就要天衣无缝，不能留一丝破绽。幸而提防了身边人，那给他下药的女子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姜柒雪想要答话却忽然没了力气，身子越来越轻，一时间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飘了起来。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楚漠眼疾手快的扶住她胳膊，勉强让她得以站住。又把思思唤了出来。

思思用手背贴着姜柒雪的额头，“公子，她发烧了。”

“把她扶进房间里，胡姨，给她煎点药。”

姜柒雪醒来时，是在一片火海里。

父王母后的尸体吊在悬梁上，地上还趴着服毒自尽的四姐。宫里其他妃嫔有的被抓走，有的衣衫不整的横在床上，身上都是血。

地上横七八竖的倒着很多尸体，他们都穿着宫里的服秩。茶杯盘子碎了一地，走在上面都会划出血。

今日是姜柒雪的及芨日，也是姜国灭亡之日。

她寝殿里有一间暗室，几个少男少女玩捉迷藏，她便躲在了暗室里。可就在这天，暗室的机关坏了，她怎么也打不开门，只能听到外面人们的哭喊声，刀剑碰撞声，以及姜国人临死前的咒骂声。

姜柒雪指甲刮坏了几个，仍旧麻木的往门上扒，她力气从没这么大过。过了许久，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她拣个棍子塞进缝里，把门强行撬开。

迎面而来的就是这样一幕。

姜柒雪幼时最是矫情，眼泪说掉就掉，可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一声不吭。她像个正在梦游的糊涂人，僵硬的往前走。

靖国人把能搜刮的都带走了，一路上欺男霸女，最后放了把火将皇宫烧了。

头顶的悬梁有几块掉下来，砸在姜柒雪的脚边，可她不知道躲。

就这样被砸死也挺好的。

她闭着双眼坐到父王母后的尸体边上，静静地等着死亡。

死了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自小养尊处优，天真烂漫的不像凡尘少女，从未想过会世间有如此卑劣的手段用以折磨他人，她眼睛紧闭着，脑海中浮现父王的贴身侍卫被砍下的头颅，鲜热的脑浆撒了一片；从小陪她到大的侍女身上的衣服被撕烂，腿上还印着血迹和青痕。

她很软弱，连草丛里的小虫子都怕，看到哪个小厮用弹弓打鸟都会去讨人嫌的阻止。但她现在知道自己最怕的是什么了。

是亲人和子民的鲜血。

姜柒雪骤然睁开眼，她不能这么自暴自弃，即便姜国就剩下她一人，她也要为那些死去的生灵报仇雪恨。她脱下外衫，给那惨死的侍女盖上。

她躲着一个又一个倒下的房梁，被呛的止不住咳嗽，衣角也被烧焦了，不知道冥冥之中谁在保佑她，竟留下了一条命。

她站在整个皇宫外，回头瞧了眼那熊熊大火，一直克制住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一路向北，欲前往靖国地界。姜国皇城处处是靖国驻军，哦不，姜国已经没了，这些都是靖国的地盘了。

那些士兵把活下来的百姓抓到一起，用鞭子抽他们，不听话的直接砍死。有的人用性命与他们相搏，随后便被万箭穿心。

有的人直接仰天长啸道：“姜怀王在世时，为国家开疆扩土，百姓安居乐业，没想到如今竟是此等光景。造孽啊造孽！”

姜怀王是上一任皇帝，即姜柒雪的祖父。

姜柒雪就躲在一片废墟后，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对不起他们。

她不懂前朝的军事政治，亦不懂后宫的储位之争。她像后花园里最纯粹的一朵白花，对这世间所有的事物皆予以最好的愿景。

她不懂百姓疾苦，不懂弯弯绕绕。她想起从前连着几次天灾，父王批给各地官员一大笔银子，但最后并未完美的解决问题。或许那时起姜国就被撕开漏洞了，也或许更早。

父王宅心仁厚，却不够果断狠厉，每每优柔寡断间，最佳时机就错过了，最后留下百姓的一众忧心与埋怨。

父王是心善之人，亦是个好父亲，但他或许不是个好君主。

忽然，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拉进了一旁的小巷子。姜柒雪下意识挣扎起来。

“嘘，公主是我。”

姜柒雪听见着声音回过头，是康咏老先生！

康咏是姜怀王在世时最信任的大臣，可父王上任后不久，这位康老先生便告病还乡了。皇后与康老先生关系密切，他便也喜爱这位七公主。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康老先生两鬓斑白，眼尾的皱纹仿佛在为这破败的光景嘶吼，颤抖的双手仿佛在为被俘的姜国百姓呐喊。

“康老先生，我要去靖国。”

姜柒雪声音都在颤抖，她此时的举动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就好像不幸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根浮萍。

康咏叹了口气，对于她的想法明镜似的，但也没劝什么。

“公主且跟着我，扮作我夫人身边的侍女。靖国人要把我带回去，等到了靖国地界，你再离开。”

“他们为何要带走您？”

“公主先别问这么多了，先和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姜柒雪最后回头看了眼被迫在仇敌面前做低伏小的姜国百姓，将这一幕深深刻在了心底，随后跟着康咏离开了。

她跟在康夫人身边待了两日，靖国的将士不知姜国公主样貌，便无人注意一个不起眼的侍女。这些人手中无一不沾着姜国人的血，可她一个亡国公主，只能心中存恨却无能为力。

靖国人对康咏的态度不差，姜柒雪从康夫人口中得知，康咏曾出使靖国，那时靖王便想拉拢这位才子。起初抓到康咏时，他已经服下毒药，硬是被行军的郎中给救了回来，并给他看的严严实实。

然而一到靖国边境，姜柒雪便从军营里逃走了。她走后不久，康夫人便把此事禀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