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 第31章 黄雀

阿木尔连呼吸都在颤抖，姜珏俯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拾起地上的绳镖，把他们兄妹二人绑在一起。

这边的事处理完，但问天帮那边还没有，赫连瑾瑜将自己的刀送回刀鞘，把被丢在一边的鬼头刀重新拾起。

“老大，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大？

赫连瑾瑜比这人要高出整整一个头，闻言没动，片刻之后，抬起手里的鬼头刀，用刀背往他肩膀上压了压。

那人嘿嘿一笑，顺从地弯下腰，假模假样地作了一揖，有写滑稽。

“老大？”

他开口解释道：“小的叫贺九，您救了我们哥儿几个，就是咱们的老大”他朝周围吆喝了一圈，高声道：“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老大好！”

“老大好！”

……

石窟里登时响起阵阵高昂的喊声，此起彼伏的大哥连绵不绝，赫连瑾瑜丝毫不为所动，他盯着领头的这个，开口问道：“你们的雇主，雇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听他问这个，贺九摘了面具，两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半晌，脸上又堆起笑来。

“自然是让小的们……杀人夺宝。”

杀人的已经有人替他们做了，接下来的就只剩夺宝了。

他弓着身子，谄媚道：“老大你瞧，宝贝就在那。”

赫连瑾瑜说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被姜珏捆起来的两个皇储正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贺九补充道：“雇我们来的人说，宝贝就在他们身上，所以吩咐我们把人活着带回去。”

“不过既然这功劳是老大您的，小的们自然不敢抢了去。”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赫连瑾瑜拖着刀，一步一步地往那对异族兄妹身边走。

姜珏看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将眼前的位置空出来。

相比于姜珏那种凉得瘆人的语气，赫连瑾瑜这种明目张胆的恐吓反倒没那么吓人，尤其是还带着面具的情况下。

弥弥抬头看他，冷笑一声：“杀人夺宝，这就是你们中原人自诩的‘礼数周到’？”

“当然不是。”

“铿”地一声，鬼头刀就被赫连瑾瑜稳稳地扎进了兄妹二人旁边，近在咫尺。

“这是边地野人的礼数。”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走，不然”他意有所指的停顿起来，等这二人下意识看向墙边倚着的姜珏时，才继续说下去：“也可以让你们尝尝中原人的手段。”

哈木一个使节，仗着父汗宠信养狼为患，最后竟还反咬到他们身上，弥弥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赫连瑾瑜一眼，却见阿木尔已经往外扔出去一个小包。

“蠢货！你在干什么？！”

“一个破东西有什么好护的？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我可不想再死在这上面！”

阿木尔将目光转回来，隔着面具，他看不清赫连瑾瑜面上的表情：“你真能放我们走吗？”

“当然。”

赫连瑾瑜说到做到，手起刀落，切断了二人身上的束缚。

方才起身，下一刻，手腕却爬上了条缠的更紧的东西。

许久没开口说话，姜珏走上前，表情歉意道：“抱歉，答应放你们走的你们的是他。”

弥弥瞪大了眼睛，看向赫连瑾瑜，却见这人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中原人，你卑鄙！”

赫连瑾瑜屈身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不疾不徐道：“我没有放你们走吗？还是你们刚才没听清，我说了，我是边地来的野人，不是你们口中的‘中原人’。”

二人中了计，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姜珏随手给他们一人喂了点药，送他们先去跟周公会个面。

他拖着人，想往赫连瑾瑜那边去，还没走几步，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老大，到我们了。”

章六捂着鼻子，把已经捏碎的九转阴阳阴随手扔到一边，看着被药得横七竖八的人嘿嘿一笑，学道：

“这招叫‘黄雀在后’，下辈子可要记得学清楚了。”

等味散的差不多了，贺九用手扇了扇面前腾出的雾气，抬脚从几具无关痛痒的人尸上跨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要的是刚才赫连瑾瑜手里的那样东西。

从问天帮里被派来的人也都死的差不多了，能动的就他们哥几个，不到五个人，干成这么大一单，光是想想那笔天价的雇佣费，贺九就乐得睡不着觉。

奇怪……明明他是掐着点放的药，怎么没有？

为了找那东西，贺九摘了赫连瑾瑜的面具。

只见眼前的男人双目紧闭，嘴唇泛着白，丝毫没了刚才以一敌百、大杀四方的神气

“我还就不信了。”

他伸手翻过那尸身的外袍，一无所获之后，便忍着晦气，要往更内里的地方找。

耳边有脚步声转来转去，应该是章六那几个实在闲不住，在从其他尸体上扒油水。

“别晃了，晃得老子头疼！”

他烦躁地吼道，手底下这尸体就像是会吞东西似的，明明刚才眼瞧着叫他拿走了，却怎么找都没影。

他吼完那一嗓子，耳根立马清净了下来，后面的人跟蒸发了似的，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也太安静了些。

周围躺的都是死人，贺九蹲着身子，在赫连瑾瑜以及其旁边的几个尸体上扒着东西。

他原就是市井出身，与旁的靖朝人一样，多少都信一点鬼神之说，现下着情景，叫他无端出了一背的冷汗。

“别在那边傻愣着了，觉得闲就过来帮我一起找找，快点找完了咱们都好去交差。”

他说完，听见左右又响起脚步声，这才重新放下心来。

“六子，你到哪边去，小四，过来帮把手，帮我把他抬起来。”

贺九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挥另外两人干活，可是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谁过来帮忙，他又一次怒从心起。

“磨磨唧唧地干什么呢？再拖下去是想跟死在这的那群人一样？”

“六子，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回头，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章六被一股丝线吊了起来，双目充血，半截舌头露在外面，从唇角滴答滴答的往下渗血，死状极其残忍。

周遭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贺九控制不住地往后退着，慌乱间，他随手从死人堆里拾起一把短刀握在胸前，用来防身。

“谁？！快滚出来！不要装神弄鬼的，老子不怕你！”

他紧握着胸前的刀，猛地向左右各砍了几下，可惜天不遂愿，并没有谁出来。

刚擦干的冷汗，又从贺九的脑门子上冒了出来，硕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一路滑到脸上。

不对，刚才旁边明明有脚步声，肯定是有人来！

章六的尸体还被吊在前面晃晃悠悠地喊冤，罪魁祸首却仍不出现，贺九脑子里绷着根弦，分毫不敢放松。

他挪动着步子后退，忽然，一脚踩到了什么身上，身子不稳，一把歪了下去。

贺九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伸出手去摸，却只摸到一手黏腻。

这感觉并不陌生，像血，还有肉。

这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不得不抓紧手里的这点武器。

等终于起了身，贺九这才看清楚绊倒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半截身子。

不只是谁死的这么惨，被人从腰部齐齐切断了身子，就这么被扔了出来。

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得有些发黏，他刚才手上沾的就是这些。

贺九将手指在身上抹了一把，把这些膈应人的东西蹭掉大半。

短刀被他揣在怀里，继续一面躲一面寻。

“救……救命……”一道断断续续地呼救声自不远处传来，贺九寻着声响一点一点地摸过去，隐约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歪在角落里坐在角落里，显然也看见了他，“大哥！救我，救救我”

“小四？！”

不怪他认不出，眼前的楚四蓬头垢面，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变成了一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凄惨模样。

好不容易见着自己人，楚四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泪水糊了满脸。

他捉住贺九的手，哀求道:“九哥，你救救我，救救我……我要疼死了……救救我”

他们待着的地方很黑，贺九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明显地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面露戾气:“是那个鬼东西伤的你？”

楚四在这地方已经待了很久，又受了重伤，已经听不懂别人在说些什么了，他的神情恍惚，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救命”。

“别嚎了，老子带你去砍了他。”

贺九被叫的不耐烦，反拉他了一把。

……

“！”

手上重量明显不对，他一扭头，看见了悬在半空的半截身子，还在淅淅沥沥的滴着血。

“九哥……杀了我……杀了我”

＊

贺九沾了一身的血，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把趁手的弯刀，冲着空旷的地方吼:“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还是哪里的妖怪，赶快给老子滚出来！！”

“是缩头乌龟见不了人吗？！躲在阴沟里算什么，有本事滚出来，堂堂正正的跟老子打上一场！”

这地方仍旧没有回声，好像自始至终都只他一个。

贺九粗喘着气息，几欲疯癫，然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不知从何处落下来黄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