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悟字到底是要悟什么,姜珏一直没能明白,索性便不悟了,借着这个机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自己府里躲清闲,中间来谁都不开门。
不过他闲下来,就代表着有人要忙起来了。
前几日山鬼送来的梳子和信有了眉目,姜珏便借此机会机让他继续查下去,一路抓到了好几个文着同样印记的小鬼,现在统放在了丞相府的后院打杂。
新来的人由舒朗帮着管家一同着手管理,为防他们翻墙或者钻洞出去坏事,姜珏便在事先给他们一人喂了一颗毒药。
不是什么太歹毒的药,只不过是叫吃下这药的人一但离了丞相府百米之外便腹泻不止而已。
姜珏看过墙角和狗洞,估计都用过,是到后来又乖乖回来了。
继上回正式收了赫连瑾瑜的松鼠之后,府里的小动物便来得更明目张胆了,人手来得刚巧,便被舒朗带着一道喂它们,或者照看丞相府内的草木。
姜珏坐在躺椅上,手里捏着本书,注意力却并不在上面。
眼前这位已经在梅树底下蹲好久了,这几日以来每日都是如此,短短几日便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气质来。
逃跑了三次拉了四回肚子之后,周吾就妥协了,只能认命来这里养树。
舒朗说梅树在早春是应该有花的,叫他把院子里的这几株养出花来。
初接这活时,周吾心想他本家就是干这个的,到了往生宫跟着干的事基本也都大差不差,与种树养花一道应该也算得上颇有心得。
但是眼前这个情况却真的是没见过。
周吾伸手摸了摸这株梅树的枝干,刚接手时他便观察过,确定院子里的这些都是活树,只是没开花,既没有晚冬的花瓣,也没有早春的叶芽。
起先他跟舒朗要了一本养树大全,虽然养过树,却没在这种情况下养过树,自然是小心了再小心。
可这树就像是铁树托生似的,就是不开花。光秃秃的一片,树根底下都长草了也没见树上出一点新色。他试了几试都是如此,便只能在枝枝丫丫的树底下待着发愣。
眼看着周吾马上要就变成一个望树石,姜珏及时开口招他过来。
“公子请杀。”他从地上转蹲为站,朝着姜珏行了个抱拳礼。双腿早就蹲的没了知觉,走两步便要往前趴,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姜珏对这树开不开花什么的其实并不多在意,毕竟缘分不到,人家不想开也不能强求,多为难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你过来,我问你件事。”
周吾行尸走肉般向前。
待他到近前,姜珏随手将书往他那一偏,问道:“你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那是周吾自己画的东西。姜珏有个习惯,闲暇时喜欢看人手记,既然眼前人被山鬼抓来此地成了阶下囚。东西自然也就落入了他手里。
耷拉着脑袋的人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木然地点头。
姜珏翻了一页,似乎是随手一指:“这也是你养的?”
“是,但不是在中都。”
自然不是在中都。
他指的是一株止血草,名为三七,长得跟人参很像,多生于南边的山林之中。
“我家在南边,这是我家那边产的草药。”
周吾努力回忆着,他来往生宫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对家里的事却越来越模糊,只记得自己家里是南边一带种花种草的富商,若是哪年实在难挨,也种些草药谋生活,所以他认识。
对于他家里究竟如何,姜珏并不多问,只是从前往后翻着那本画着花草的东西连续问了几页,得他一一解答了便罢。
说到最新一页画的当归后,他合了本子,说了句“辛苦”。
“不必在这儿看着了,回去歇息吧。”
“公子不杀我吗?”他有些疑惑,没有着急着走。
“我没说过这种话,但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会考虑。”
“……告退。”
小鬼站了这么一会儿,腿早在不觉间回了知觉,而今听了生路,双眼一亮,贸然拔腿忙往屋里逃,还是有些一瘸一拐的滑稽模样。
周吾的背影渐没入黑暗,姜珏又静下来,在心里盘算着方才说的事,忽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小将军?”
千防万防,防的了家里圈的人出去,却防不住外面的人进来。
赫连瑾瑜不知何时从墙外翻过来的,如今就站他眼前,往后看着院子里那几株铁梅树。
姜珏坐在躺椅上,看他需微微抬头,不多时,便撞上了那双绿瞳回神。
虽然大抵也能猜到赫连瑾瑜是从哪翻来的,但他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小将军怎么来了?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需要下官帮忙。”都是同僚,客套客套还是应当的,姜珏想着,面上便带了些真心实意的笑。
赫连瑾瑜对他这样已经习惯了,他看了一圈,坐在不远的一处台阶上。
“宫里传来消息,说有人死了。”
“洗耳恭听。”姜珏将手里搁在一旁,在家也出事,不在家也出事,皇帝身边的人还真是多灾多难。
“鞑靼的两位皇储之一。据说太子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凶器就握在她的兄弟手里。”赫连瑾瑜说这事时的语气跟说今天菜市场里又宰了两头猪没什么区别,说罢,似又想起什么一般,补充道:“我的人来信说,出事的是那位女王储。”
姜珏正色起来,弥弥·阿勒出事,这可非同小可。
“给小将军传消息的人有没有多说什么别的?弥弥是怎么死的。”
中都本地的皇子还没出什么事,鞑靼的皇储却先斗起来了,事发的如此突然。
皇宫内应有不少养生宫的爪牙,但却不是他的,但好歹是坐在中都内,他的消息竟还不如赫连瑾瑜快?
“没有,也没说事情的首尾,所以我来找你。”
消息虽灵通却也不全,赫连瑾瑜三两句收了尾,还顺带着回了他刚才的客套话。
自己藏着点也说不定,话头就比打住,姜珏坐在原处,露出为难的表情:“在下倒是想帮小将军的忙,但恐怕是有心无力。”
姜他将先前楚轲来此说的口谕原封不动地说给赫连瑾瑜听。
“……就是这样了,陛下下了圣旨,让下官自己一个人在家悟一悟道理再去面圣,只不过圣意高深,在下至今都参悟不透,恐怕是帮不上小将军的忙了。”
赫连瑾瑜思忖片刻,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姜珏道:“没有。”
方才他已想明白了,先前他所理的事涉及哈木,今日出事的又是鞑靼皇储,而皇帝让他自己悟的事就夹在中间。
虽不知赫连瑾瑜藏私与否,但这个时候递上一份与先前之事紧密相连的消息来,难免不让人怀疑是人下的套,还指名道姓了让谁去跳。
毕竟让外人在家里斗总比家里人在窝里斗要好的多,若是能趁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处理掉这二人,也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赫连瑾瑜盯他半晌,末了,开口道:“那便不打扰丞相大人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