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哭的唇齿与喉咙像是新安的,讲起事来时有断续,姜珏从他所吐出的这些个片段中,拼凑出一副赵仪与哈木见面的场景。
——具体要做什么不知晓,总之,是许久之前就联系上了。
赵仪甚至不是第一个。
一个死人,牵扯出这么多的事。
姜珏眉梢微拢。
从初入宫门起,他似乎就一直在被一只手推着向前走。
地龙烧的暖人,鬼夜哭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事要说,说完那些便不再开口。
房内再无人言语,一时间竟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姜珏开口打破了这静默的场面:“最后一个问题,那日你守着的地方,当真有尸体吗?”
既然往生宫早有插足,又经了赵仪的手,一时间,他倒不敢全信自己的推测了。
若是那半山腰上是空的,一切岂不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珏还有旁的目的,因此赌不起这么大的。
毕竟他现在可不只有一个“顶头上司”要应付,稍有不慎便是命丧黄泉的结局。
所幸得到的答案是肯定。
鬼夜哭对树下有尸体这事确信无疑。
“有尸体,流血的地方,我闻得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姜珏看着他的动作,倒是了然。
能让赵仪“舍不得”的天魑,总归要有点引人的地方才是。
不过他目前还没什么兴趣去了解鬼夜哭的用处。
这人现下在他看来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能打点孩子。
姜珏没有苛待孩子的癖好,从怀里拿出一包舒朗常吃的甜糕递过去:“我的问题都问完了,你的问题却还没说。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只是现在太晚了,我要睡觉。哪日你若能找个你我都得空的时候,我也随你问,如何?”
鬼夜哭看着那糕,眼神有些发直,似乎从未见过似的。
糕点脱手,姜珏只听见眼前这孩子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他一眼便飞速地向外跑去。
姜珏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有些讶异。
往生宫内的鬼魅多数都家境优渥,对一般糕点瞧都不稀得瞧一眼,而鬼夜哭身为天魑首座竟这样开心?
还真是奇怪。
不过说起糕点……姜珏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本来是他今日在街上买来,想要给舒朗做上次搭车“借”糖的赔礼的。
又要抽个空重新买了。
*
*
姜珏打开窗,额角忽然一痛。
他接住滑落的“凶器”,眼神盯在罪魁祸首身上,枯梅树上正站着只两眼晶亮的松鼠,除了用来扔他的这一枚,这松鼠手上还抱着一枚更大的在啃。
这松鼠边啃边看他,似乎是故意扔下来吸引注意的。
姜珏面无表情地关上窗。
不知道是不是住了活人的缘故,府上这几天像是闹了什么小动物灾,热闹的不得了。
他从不知自己何时竟然有了这小动物喜欢的特殊体质。
管家连着舒朗倒是很高兴,对这些客人们招待有加。
姜珏融不进他们的其乐融融,便只能闭嘴表示理解。
常衫披在身上,姜珏推门而出。
赫连瑾瑜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他准备先把黄元青那边的事处理好再说。
先前订的纸人还在她手里存着,不知道做好没有,姜珏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多带个人去。
*
“公子……我有点害怕……”被强行拉来作伴的舒朗默默地往姜珏身后躲。
天色还暗着,因这一路上人迹罕见,尚未到西市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的。
何况他们要去的是一家纸马店,难免叫人自顾自地多些猜想。姜珏没开口安慰什么,但是默许了他藏在身后的行为。
两个人一路走着,直到看见了第一盏灯。
“我们到了。”
身后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最终停在两个没点睛的娃娃前头。
“……”
“……公子我先进去探路!”
看着舒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姜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道脚步一前一后的进去,如姜珏所料,他确实成功地把黄元青“困住”了。
那道瘦削的身影正捏着笔一道一道地添着什么,而她的身侧,是两个被白布罩着的人形纸扎,只看身量,似乎差不多高。
“买东西自己挑,暂不接受定制。”
黄元青头也没抬。
虽然被带着来,但舒朗并不晓得姜珏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但公子不发话,他自然不会自作主张,便后退一步给姜珏让出位置。
“祁某此来,是来跟黄仵作谈合作的,关于……须弥山上的哈木使。”
来之前得了宋韦的准,他自然不必遮遮掩掩,便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说,至于隔墙是否有耳,山鬼会处理干净。
黄元青依旧在忙着手里的事务,似乎没有抬头的意思。
“没空,大人另请高明吧。”
她确实没有抬头的意思。
姜珏却没被赶走,他站在原处,语气不急不缓:“却不知黄仵作是因何事缠身?是否有祁某能帮得上的地方?”
黄元青停笔:“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日前有人从我这订了个专门的纸人,还不到取期,我得等着人来。”
竟然是自己把自己绊住了,姜珏若难得吃瘪。
片刻,他招招手,舒朗一脸不知所云地转过来,直待错上姜珏的眼神,方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舒朗像模像样地从怀中取出张字据,那是姜珏前两天随手扔给他的,起初没看懂,现下方才知道用处。
“姑娘看看,是不是这个。”
黄元青接过字据看了一眼后又将东西放回去:“不错,是我店里的。”她话音未落,转又开口道:“不过来的不是你。”
舒朗笑起来,朝着黄元英做了一揖:“不妨不妨,前几日来的那位哥哥有旁的事忙,我家主人另外派了我来取纸扎。”
黄元青凝眸,沉默片刻道:“……你家主人?”
舒朗道:“是,这是我家主人为公子订的,今命我取。”
那字据上只写了些简单的东西,以及一个子虚乌有的地名,其他的都是舒朗自己临场发挥的。
他一向运气好,竟然歪打正着地猜对了。
虽然猜对了,却见这纸马店的老板眸子转了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姜珏不说话,眼前情况不明了,舒朗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舒朗掌心一空,字据被黄元青拿走。
“……挑挑看吧,我第一次做男人的纸扎,手艺不精巧,多送你一个。”
这话不是对舒朗说的,这个“你”字,自然也不是舒朗。
姜珏看着黄元青起身,揭开了一直盖着的白布,黄元青的手艺当真不错,这么一群纸扎的人形有高有矮,身量健气瘦弱各不相同,腮上染着红,皆未点睛。
黄元青向姜珏处觑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喏,挑吧。”
“……黄仵作这是何意?”
黄元青仍是先前那副模样,淡淡道:“你不就是他家公子么?”
黄元青在某些事上格外聪敏,她跟姜珏见面的次数不多不少,恰好能叫她记住他身边的这个小书童。
也记住这书童称呼姜珏为“公子”。
姜珏来的着急,倒并没有想着要隐瞒自己订纸人拖人时间这事,只是不想黄元青竟然这么又快又不留情面的指出来。
事已至此,他也无所谓起来,随手指了一个边上的叫人带出来。
“好。”
“祁子玦你……”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屋内三人同时向门外看去,只见赫连瑾瑜一只脚踏进了纸马店,不知听了多久,又看到了些什么,待姜珏看见他时,便已经是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
姜珏有些莫名其妙,转头朝他盯着的地方看去。
姜珏:“……”
只见被黄元青带出的那纸扎身量高挑而有力,马尾高束且戴银冠,除了脸上那两团红和未点睛之外,与这个才进来的人简直是一对孪生兄弟。
而这个纸扎的孪生兄弟,是他刚才亲自伸手指的。
纸扎被带到几人中间,恰好与刚进门的赫连瑾瑜脸对脸撞上。
“真像啊……”
舒朗不禁感叹出声。
当真是像极了。
只不过姜珏这位买家却无意欣赏,他伸手握住纸人的胳膊向自己身后一提,又捡起方才丢下的白布蒙上了,朝着赫连瑾瑜歉意一笑,虽然也不知道在歉意什么。
“好巧啊,小将军也到这边来了。”
赫连瑾瑜接受能力不算差,待纸扎整个被白布蒙住,他的眼神也收了回来,落到姜珏身上:“不巧,我给你传了信。”
“信?”
姜珏眉梢微挑,他不记得自己有收到什么信。
“嗯,还派了使者去。”
这便更没看到了。
赫连瑾瑜见他半晌没反应,大概也明白眼前的情况。
只见他将中指与拇指相抵绕城一个圈。
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片刻,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姜珏下意识伸手接住砸到怀里的东西。
一颗坚果。
眼熟的小东西们绕在赫连瑾瑜周围,那只被管家和舒朗喂得格外好的松鼠最是大胆,甚至攀上了他的肩膀坐着。
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姜珏。
原来这些忽然冒出来的小东西是赫连瑾瑜的“来使”。
姜珏心下失笑,怪不得最近府里热闹这么多,倒是他疏忽了。
黄元青若有所思地看了赫连瑾瑜一眼,而后开口:“请大人退后。”
笑话,她这店再不济也是个手工作坊,都是些纸啊木头啊什么的作料,脆弱得很。
赫连瑾瑜招来的这么一群又是老鼠又是兔子的,可不得防着?
没有弃文……不会弃文的……谢谢大家555[亲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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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坟茔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