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萧瑟,染红了本绿的树梢,焦红色的“灯笼果”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发出阵阵簌响,金色如针般的花飘着坠,如同香桂却无香味,那是栾树的花。
栾花有一花语——奇妙、震撼、绚烂一生。
刀剑的声音交错着,呲呲扎耳,一群又一群人往一个方向扑去,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奇迹珍宝。顺着扑去的方向看,一群衣衫破碎,耷拉着布条的人被围在中间。
“你们别再负隅顽抗了!”握着剑的人傲然昂首。“乖乖和我们回去。”
“我们定不会苛待你们的。”
被围在中间的白茹盈眉头紧蹙,她的脸颊有一道方才结痂的小疤,是半个时辰前,被人偷袭所致。她手捏符箓,面色凝冷。“我们是合欢宗人,凭什么要和你们回去?”
“你们休想!”白茹盈厉声应道。
“呵!合欢宗?”握剑之人听到这话,没忍住嗤笑了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合欢宗算个屁!”
“能够为我们这些大宗派输送炉鼎,那是你们的幸运!可你们呢?不仅不知道感恩戴德,还他妈地私自断了炉鼎输送!导致我们这些人的修炼计划全部被打乱。”
“这一耽误,浪费了我们多少的资源?啊!你知道吗?”握剑人面露狠绝,像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全被人浪费了,偷了......
白茹盈:“你们的计划关我们什么事?”
“我们是人,又不是器具。你们要修炼,我们也要!”白茹盈将话说的明白,他们合欢宗没有义务为这些所谓的名门大宗输送炉鼎,他们也是人,自当拥有人的权利。
“哼哼。”握紧剑的不以为然。“行啊,也是人。”
“那就看看你今日还能不能以人样出去!”握剑之人瞟了左右人,定调道:“合欢宗人私自昧下了此次栾树林试炼的奖品!丝毫不懂得分享为何!这般小宗作为,各位仙友,你们说我们应不应当好好教导教导!”
“应当!”
“自然是!”
“要替天行道!”围着的众人一呼百应,脸上都写着“正义凛然”四个大字。
“哪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啊!”曾平一声怒呼,他的后背侧靠着白茹盈,本想着这次和大师姐一起出来,能够见见世面。往后修行路上要更加认真,不能够丢了合欢宗的脸,丢了他大师兄的脸。
可现在呢?别说是修行了,他们刚刚进入栾树林,就被这群人追着杀,现下一起来的弟子已经被抓了一大半了。
这哪里是要接受他们?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就是瓮中捉鳖啊!
“我们连奖品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昧了那东西!”曾平极力反驳着。“你们少含血喷人了!”
“......”森冷的气氛在此处满溢开。
众人的目光由兴奋转为沉默,他们的脸上看不到情绪,那眼神中的死沉像是在看一堆物品,什么样的物品?他们生气了可以一脚踢开踢碎,喜欢了可以摸摸擦擦,谈不了生死,只说完整破碎否的东西。
“动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同重石掷下,震起地上尘灰,他们根本没有回答曾平的话。
“师姐,我害怕。”
“师姐,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师姐......”
弟子们都往白茹盈身旁凑,他们手上没有法器,有的也只是符箓和丹药,都说历练只是小打小闹,况且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他们只需要当辅助。不用冲上前去的。
可现在呢?嘴上说的好好的,来了当辅助就行,可来了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缺辅助。他们缺的是炉鼎。
白茹盈护着身后的弟子,可惜她的臂膀再长也无法将这些弟子完全圈住,总会有人被拉过去,一个又一个的尖叫声“啊——”在白茹盈耳旁响起,她手中的符箓抖了又抖。
白茹盈用手中的符箓燃起了火。她将火向那握剑之人抛去,烧到了那人的手。“啊!贱人!
“滚!都往后滚!”白茹盈呵斥着。“你们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就烧死你们!”
面对燃起的熊熊火焰,有一部分人停了下来,像是被唬住了。可还有一些人,胆子可就大了,他们仍旧伸手去拉人,也不管火烧。
“富贵险中求啊!家里还等着炉鼎用呢!啊——!”火烧固然很疼,但是没有炉鼎的帮助,他们的修为无法提升,死亡会以更痛的方式侵袭他们。
白茹盈带的符箓有限,烧完了就没有了。可围攻他们的人好似无穷无尽,她身后的人被一个一个的拉走,装入囊中,就连到最后的曾平也在惨叫中,“师姐,救我——”,被人给活活地昧下了。
眼下,这以人形成的围城中,只剩下白茹盈一人。
那握剑的人笑着看向白茹盈,目光轻佻。“我大师兄说了。你是这里面最厉害的。”
“......大师兄?”白茹盈问了句。
“魏息阑。”握剑人笑道。“我大师兄。你应该见过他的。”
白茹盈瞳孔收缩,呆愣在原地。
什么?魏息阑!道然仙宗的魏息阑。长熙郡主的师兄魏息阑。是他安排了这一切。
“你也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握剑人将剑收回了剑鞘中,他抬手挥了挥,便有人上去捆白茹盈。“你们合欢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要一人得道全宗升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白茹盈咬着牙,她现下便是要反抗,也是无力回天。她身上没有一样是能够对抗这些人后全身而退的。这么一想,无力感便迅速充斥了白茹盈的身心。
她抬头看着天边,看着栾树。
她想起了楚善。
“阿盈,若是我告诉你,你此番一去后难以复返。你还会去吗?”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还有那些弟子怎么办?”
“你可是我们合欢宗的大师姐。”
“明知有危险,仍然这么奋不顾身。”
“可他们不是真的想让我们融入啊!”
“他们只是想耍我们。”
“他们巴不得我们跌落深渊,又怎么会给我们机会往上爬?”
......
白茹盈嘲弄一笑,多么的自以为是啊。明明小善都告诉她了,这条路不行的。这条路走不好的。可她就是不信邪,她就是要走,她就是对这些人抱有期望。
她期待他们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他们合欢宗。
可事实上呢?根本不可能。
他们不是一路人。
别的宗门可以做大做强,凭什么合欢宗不能?白茹盈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她这样的弱者,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白茹盈的目光沉了下去。
握剑人走了上去,他抓住了白茹盈,要将她收进自己的囊中。
“住手!”先是一声吼,又是一记“啪——”地鞭响。女子拖着长鞭往他们走来,她的眸色沉着,周身萦绕着肃杀。
握剑人手上动作顿住,侧身抬眸看去。白茹盈也顺眸看去,当她看清来者后,眼底渐渐升起光亮,来者不是旁人,是楚善。
“小善,别过来!”白茹盈喊着,她明知楚善不是这群人的对手,但楚善出现仍旧会给她希望。
楚善并没有听白茹盈的,她手一挥,对着握剑人便是一鞭。
“啪——”握剑人抓着白茹盈移动,丝滑的躲过了楚善的攻击,开口道:“她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楚善的目光中带着恶狠,咬牙道:“放开她!”
“你以为你挥鞭很吓人吗?障眼法罢了。其实你很弱的。”握剑人语气轻飘飘,任凭“黄金缕”发出的动静再怎么吓人,他也是无所谓的。
“呵。你说我弱我就弱?你谁啊!”楚善只觉得莫名其妙,她这挥鞭救人呢,结果对方不和自己打,也不放人,就说自己弱。
握剑人笑着,将白茹盈装入囊中,昂首道:“我乃道然仙宗宗主座下二弟子,仲云白。”
“......”楚善沉默。
其他人见她不说话,便帮着仲云白开口。“你这人乡巴佬吧!连我们二师兄都不知道!”
“我们二师兄可是我道然仙宗中除了大师兄外最厉害的!”
楚善收回目光,顿了片刻。“没听说过。”
“你。”仲云白咬着牙,眉头挑了挑,拍了拍自己身前的锦绣囊,被收进去的白茹盈在疯狂的窜动,但拍了几下后,锦绣囊不动了。
“算了,看在我大师兄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你赶紧滚吧。”
楚善是为了救人来的,现在白茹盈就在这个仲云白手上,她是不可能放他走的。可就在她要继续动手时,一抹剑光出现了,掠过了楚善的眸眼,而后她只觉得身后一沉,往后倒去。
一身影出现,接住了楚善,单手揽肩将人拥在怀里,软剑随之窜回了来者的腰间。
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这来者身上,仲云白作揖,道:“大师兄。”
能够让仲云白如此恭敬并且喊上一声大师兄的,除了魏息阑,这个世上也没有第二人了。
魏息阑抬手示意,道:“辛苦了,云白。”
此前狂悖的仲云白当下露出了乖顺的笑意,笑道:“不辛苦,大师兄交代的差事最轻松了。”
魏息阑一笑。“行了,别贫了。事情办完就先回去吧。”
“好。”仲云白应声。
仲云白领着人离开了。这些人里有道然仙宗的,也有其他宗门的,大家对于栾树林试炼里昧下合欢宗炉鼎一事谋划许久,现下事情成了,可以回去交差了。
魏息阑低眸看着怀中人,轻轻一叹。“不是你的命,你非要往上凑。”
“怎么就这么倔呢。”魏息阑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楚善的额头,奈何楚善昏睡的厉害,并没有任何反应。
魏息阑带着楚善往栾树林里飞去,身影渐渐消失。
另一边,钟离纯发现了一件怪事。
钟离纯双手捧着一堆栾花果种子,一粒粒黑色的、圆溜溜的、油亮亮的珠子,她能够从这些珠子里看到一些故事,且这些故事都与她有关。
但与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两个人,一个开端,一个结局。
那区别是什么呢?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再换句话来说,是男方的性格不一样。
再具体点说,是於尚青的性格不一样。
故事的开端,都是武霖主动挑衅钟离纯,并被钟离纯扫地出门。紧接着是於尚青的出现——
第一颗里,武霖被赶走后,钟离纯差人喊了於尚青去,将心中的气愤一股脑撒在於尚青身上,对他是打是骂。於尚青摸不吭声的应着。
第二颗里,武霖被赶走后,於尚青主动来帮钟离纯缓解心情,说了很多很多话,钟离纯听着嫌烦,动手要打他,於尚青一边躲,一边碎碎念的安慰着。
第三颗里,武霖被赶走后,喊了於尚青来,他来了后,二话不说吻了钟离纯,她气愤的很,去撕扯他的衣衫,他无有不应,用自己清白的身躯安抚着少女受伤的心灵。
......
傲慢疯子与卑微傻子、自闭孤冷与阳光话痨、乖乖女子与坏坏小子等等性格促成了不同的走向,可不管怎么走,最后都是没逃过一个结局,那就是钟离纯亲手杀了於尚青。
钟离纯将剑插入於尚青的心口窝,神色恶狠且无情,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树上有多少栾树果,果子里有多少种子,於尚青和钟离纯便重头开始了多少次,这每每失败一次,树上便多一颗果子。
钟离纯抬头看这满树繁荣,手也颤抖,脸也颤抖。“於尚青得试了多少次,又死了多少次啊?”
钟离纯不敢深思。
“你好,人。我是小神。一个可爱活泼机灵能干的存在。”一抹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钟离纯的思绪,她左右看了看。“不用看啦,你是看不到我滴。”
“治愈钟离纯计划重启。”
“第一阶段完成。”
“第二阶段进行中......”
“目前是第二阶段的第二个任务‘帮助钟离纯恢复聚气,完成’。”
钟离纯有些傻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她迅速地整理思路,可发现根本没有一个切入口,她只觉得脑袋爆炸一般的疼。她这是怎么了?撞邪了?
“我不是邪!我是小神。”小神强调着。“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上古奇书《千方丹经》里的书灵,因为丹经重启,所以我也重现于世。你曾与你的男人一起尝试炼出‘太上仙丹’,但是你们失败了。
“在你将死之际,你的男人封住了你的上下丹田,将灵魂锁在躯体里。他恳求我救救你,我这个神嘛,向来心善。
“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回到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只要你放下心中仇怨,不再亲手杀他,你便可以活过来。
“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重新开始,你都会给他希望,可到最后,你还是杀了他。他这人倒是有趣,死了后也不气不馁,乐此不疲地从头再来。
“他笃定你会做出一个不杀他的决定。
“当真天真且痴情啊。”
“......”钟离纯有些傻了,这一切未免太魔幻了。她以为她是重生了,不,她是重生了,但这不是她第一次重生了,这是她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生了。
每一次重生,她都会走向一样的结局。
每一次重生,她都会杀了於尚青。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有下一次重生。
於尚青不肯放弃她。
“那这一次,你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告诉我这些?”钟离纯抓住了关键点,问道。
小神:“因为我发现,这次他好像坚持不到你杀他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钟离纯问着。
“他快要死了。如果他死在你杀他之前,那他做的这些努力都白费了。你和他都会死,永远的死去。”
钟离纯眉头紧蹙。“我要怎么做?”
“太上仙丹可以救他的命。”
“炼出仙丹的前提是,你要尽快完成‘治愈钟离纯’计划剩下来的任务。”
“找到上古五奇,以五人之血为丹引,屠炉火为炉鼎,云暗水为炼丹师,共同炼制太上仙丹。”
钟离纯神色诧异。
这兜兜转转她还是要和武霖一起炼丹?她有屠炉火,而前些日子,玉皇城刚传出武霖有云暗水,若想要炼出太上仙丹,便只能如此。
“只有这一种办法吗?”钟离纯挣扎着多问了句。
“只此一种。”
真当是命运捉弄啊,她方才让金嬷嬷带着东西回玉皇城,拒了和武霖炼丹一事,现在她又不得不回玉皇城,主动提议和武霖炼丹。但若能够救於尚青,她是可以做到的。
小神消失前,将“治愈钟离纯计划”第二阶段剩下来的任务都告诉了她,钟离纯先着手将这些任务完成。
比起任务,钟离纯更觉得这些像是她的愿望清单,就比如“吃一顿香香的饭”、“睡一个安稳觉”......都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这些事情看上去简单,做起来还真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许多事情缠身时。
“算了,先去寻楚善吧。”钟离纯将手中的种子往身后空中一抛,头也不会的往前走了。
一棵棵栾树成了一片树林,一颗颗种子承载一片真心。
钟离纯的心中不免澎湃,她怎么可以不激动呢?
她的脑海里突然涌入许多的记忆,有从前的无数次开始,也有从前的无数次结局。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杀於尚青。
她要於尚青好好的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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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栾树林试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