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并不知他们身份,听其言谈,似乎在燕国地位尊崇,她在燕宫时尚是髫龄稚童,比眼前的十三还要小些,故而对朝堂宫闱知之甚少,对之前的谈话自是一知半解。但也不禁好奇,她所识得的楚楼风素来是个冷血冷心的人,即便是风掠吟等人陷入十分危急的境地,他也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不晓得他口中的“铮哥”是何样人,竟令他如此着紧?
眼瞧着少年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才要跟上去,一时狂风大作,雪粉卷着杀意扑面而来。
澜起青萍!
他发觉了?
可自己给他读心的时候根本就全无所觉,无能为力,看来这镜心蛊果然还是不及真正的易心术。
裴台月身无实质,亦不知如何从读心中抽离,只得勉力在风雪中退避,那阴风灌体是怎样一种**感受,她可是记忆犹新。但身体却根本不由自主地当即就给风雪卷了进去,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连灵魂都快要给肆虐的狂风搅碎。
她气得咬牙,但心中却委实想不明白,这个人究竟如何在自身的回忆中施展澜起青萍诀?风力压得她睁不开眼,只有缝隙的余光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正中一对极速旋转的黑洞,里面隐约传来仿佛来自地狱的哭声。
她给那声音激得得天灵抽疼,只觉太阳穴上一根筋条突突地跳着。
静影……沉璧……然而她的身体,她的心,却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去。
雪与风残忍而野蛮地扭缠,碰撞,交错,割裂……她已数不清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只知鲜血每流出一滴便立即给风刀雪刃碾碎,直到周围阴翳的风雪渐渐露出血色,她才觉出自己因失血过多,意识已然模糊。
飘在半空中任由命运操纵在他人之手,身体上的无助全不及她心中半分。
原来他要杀她,竟还是这般容易!
世人眼中的流风神月,并驾齐驱。
终归……也只是错觉罢了。
那她这些年的努力,又为了什么?
顾不得想造成这般错觉的始作俑者初心为何,眼前那不知深浅的黑洞渐渐翻出妖异的紫华,她才看清那并不是黑洞,而是一双冰冷的紫色眼眸。
那往日清澈若琉璃般的浅紫瞳仁变为绀紫,双眸积郁着浓厚的阴霾,夹着凛冽的风雪不知是深藏了多少年的恨怒悲痛,一时间如决堤的江潮朝她急涌而来。
这是她所识得的楚楼风,却又不是往日的楚楼风。
裴台月不知这段回忆触到他心上的哪片逆鳞,但他现在的反应着实令她有些害怕,不由得将她深藏于心底的恐惧扯了出来,眼前登时闪过初见他时的情景——
昔日竹林血影,日月失色,青衣少年浑身浴血站在万人尸山之上,竹叶绕身狂风乱作,带着无边的利刃,逼得无人敢近前。
鲜血渗透着他的衣襟肌肤,甚至连发丝都裹夹着血腥气,唯剩手中玉箫一截雪白。
下一瞬,那抹雪白便自丁期小腹洞穿而过。
丹田尽毁。
那如冰若雪的箫身裹着血花溅了她满脸,灼烫的温度恍如昨日。
即便那时的她骤失至亲,满腔怨恨,对着温晏尚可大言不惭,却不知何故,只给他吓得整夜整夜难以入眠,即便到了今日,她手中亡魂无数,手下下手狠毒之人,比楚楼风大有过之,可她也未再生出更多感受。却独独对昔日的那个场景记忆深刻,仿若梦魇,不时就会出现在悄无声息的夜晚。有时梦见自己变成了丁期,有时又变成他脚下随便哪一具尸体,她甚至清晰地记得那些断颅残肢散落的位置,然后看到他们的每一张脸都变成了自己。
她的这张脸,越来越像那人,可原本温煦可亲的回忆,只余梦境中各类死状而已。
自那以后,她再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裴台月在狂风中用力按住颞颥穴,迫得自己清醒几分,她怎么就忘了……
楚楼风……
原本就是个极端危险又可怕的人。
她在他面前所有的张狂挑衅,只是不愿意想起那个曾经怯懦无力的自己。可她用了一千张面具才隐藏掉的恐惧,在他冰冷地注视下还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不甘心!
若连他都不能颉颃,又何谈报仇雪恨?
裴台月稍稳心神,不再躲避,反而朝着狂风凝聚的漩涡中心迎了上去。楚楼风在她不要命般地冲过来那刻眸间闪过一丝动容,烈风在一瞬间止住,她看准机会,当即朝着那泛着紫色妖华的两团黑洞猛然射出四道琴弦,饶是如此,那若刀锋般的风刃几乎将她的手扯碎,柔美的手指顷刻间鲜血淋漓。
体内真气流转,血脉过心,裴台月望着那深邃如渊的紫色眼眸,仿佛能一眼望进他的心底。她用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催动镜心蛊,不管是将她送出去还是送进去,也好过在这里束手待毙。
模糊中似乎听到一声闷哼。
紫色的眸光黯淡了些许。
打中他了么?
裴台月只觉眼前风雪一晃,迎面扑来一身雪粉,在身上凌虐的力道却似乎消失了,甚至还平添了几许暖意。她回了回神,缓缓睁开狂风肆虐过后已没了半分气力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栋古朴庄严的府邸。
出来了?
只见那府邸正中一扇漆黑发亮的铜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绿折射出刺眼的红光,映得门前两尊巨大的白虎石雕愈发狰狞。她抬起头,门上一副赤金镶边黑檀作底的紫檀木大匾,上面“乐陵王府”四字在火光映照下愈加夺目。但不知为何整座宅子就像一个正在燃烧的油桶,腾腾地往上冒着黑烟热气,里面闹哄哄地不知在吵嚷着什么,四周黑压压围满了赤衣兵甲,她依稀认得那是燎原军的军服。一旁的居民街道却静悄悄的,连盏灯都未敢亮起,寒风中逼仄的热浪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这又是哪里?
她扫过四周景色,仍在棘柳城中,看样子方才舍命一击侥幸逼退了他,但自己却仍陷在他的回忆里不知如何出去,她检视了下自身,□□的伤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镜心蛊的作用,至少她此刻并无多余感受,便升腾起身,想看清楚宅子里究竟发生何事。
但不看还可,她一时两眼呆直,看得浑身发抖。
只见这外表华美庄严的王府内院,便如一个炼狱修罗场。成百上千人在火焰中仓皇逃窜,浓烟中拥挤的人潮一片混乱,四下皆是求救哀嚎的声响。她的耳边轰隆一声,记忆里烈火焚烧中的巍峨宫殿瞬间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她抱住头狠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而她的叫声却立刻给一声更大的撞击声盖下,只见一栋烧得朽烂的楼阁在那声撞击中整个垮塌下来,不带一丝留情地狠狠砸在拥挤的人群中。那卷着火舌的木料仿佛一个巨大的火折子刹那间便将人群点燃,奔逃的火苗在院中四窜,火势漫布得到处都是,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侥幸跑到门口的人急切地拍打着铜门,可门外的军士却像根本没听到般无动于衷。不知是谁将门前两尊石像生生挪到门口,里面的人用尽了力气也推不动分毫。求生的人急了,攀着两旁的院墙往外爬,可墙壁都被烧得滚烫通红,裴台月看到他们的手与胳膊都烫出嫩红的燎泡。旁边的树木也尽在燃烧,抢在前面的人刚刚攀出墙头,便给一道道火林箭雨生生逼得退了回去。
那些兵甲,为何不去救火?
裴台月看得疑惑,目光扫过人群,见带头的将军背影健硕,面上却戴着血挡,叫人辨不清容貌,正指挥着弓弩手似乎在追击某人。她飘在人群上空,循着箭雨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在火雨中闪动挪移,在王府众人付出诸多性命的掩护下勉强飘出王府,却仍给箭雨逼到府后的一座高楼之上。
那女子身法……隐风回雪?
裴台月诧异,不料这世间还有他人可行得此术。距离过远,虽也看不清那女子相貌,但却远远见她广袖罗裙,身姿轻灵,想来是位绝色佳人。模糊听到步摇环珮响动,瞧她身着甚是华美,举止身法却比之楚楼风丝毫不弱。隐风回雪步本就是魏文帝甄后所创,讲求飘逸灵秀,楚楼风谪仙人品,自是风姿无端,不料这女子使来亦是飘然若神,风华绝代。
她仔细望去,只见那女子攀上的楼阁约百尺来高,层檐三覆,共有七层,飞檐八角,直冲云天,与一壁的裴将军台遥遥相望。那人若一只红色灵蝶,闪动间不过数息便已跃上楼顶,舒袖回眸,头悬残月,面迎飞雪,整座棘柳城尽在脚下。
那里不是灵均楼么?
裴台月认出的高楼,也唤作楚大夫楼。先王慕容廆思慕南朝文化,尤爱楚辞,为颂扬屈子贤德而兴建此楼;也有人说慕容廆最为宠爱的歆华夫人便出自楚地巫族,其言楼高敬天可交鬼神,便从此楼上卜出慕容氏的三分天下。但本朝以来,佛道各有流传,人心对巫女的崇敬也渐渐淡了下来,灵均楼也跟着荒废了,后又不知因何缘故,成了棘柳城中流浪儿的暂居之所。
那里也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自记事起便在楼前场院旁的棚屋托身,过着衣仅蔽体,饥难果腹的日子,大一些便依仗一张乖怜脸蛋坑蒙拐骗,一双灵巧妙手偷鸡摸狗。
如今想来却是她这半生最开心惬意的日子。
可七年前的那一夜,她拼命逃回这里求救,却只看到烈火焚烧中的楼阁残骸。
难道……
楚楼风的这段记忆……
也正是她逃出燕都的那一夜?
裴台月看着楼顶上的女人摇摇欲坠,心知不管她轻功如何高绝,这百尺高楼若是掉下来,那也是必死无疑的。
赤甲兵士迅速将灵均楼围了起来,弓弩手齐齐对着楼顶,没有丝毫招降的意图。那领头的将军高坐马上,半点儿不带犹豫地拉响了手中鸣镝,只听箭声急鸣,直破天际阴云。裴台月随声望去,只见那原本给灰云笼罩得严严实实的一轮淡月,倏然之间绽出血色。
血月当空?
万寿之夜,月赤如血,无边箭雨仿佛自天际降临的万丈流火瞬间淹没了整座灵均楼。
他们竟是要活活烧死那女子!
女子身至绝处,发钗已散,青丝三千,随风而展,跣足遥立,纤腰无骨。只见她忽而展袖跃上了飞檐,身影未动,环带轻飘,玉手揉兰,飞雪若絮般在她衣襟鬓发落势或缓或急。
这是一个起手式。
却非任何武功的起手式。
眼角划过一道连她自己的都感受不到的泪,裴台月此刻的冲势比箭还要快。
她要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可高楼燃起的火势却比她更快。
只见那女子足尖轻踏,在百尺八角楼檐间若翔若行,旋舞腾挪,罗衣从风,长袖交横,一时红袖飞花,缤焱若绝。她的舞姿千变万化,姿态决然地站在这都城之巅,血月流华之下,倾情为这世间作最后一舞。
她舞得不是别的,正是莲星绝舞,盘鼓舞中的顶峰,非大家不能舞出其神韵。
亦唤做掌中欢,因一人而传世。
那倾国倾城的大汉孝成皇后赵飞燕。
灵幽听微,玉碎九霄。
原本在七宝莲星灯上翩然而成的舞蹈,换做烈焰中的万丈琼霄。
裴台月已用尽力气飞掠而去,却怎么也不及。
泪已难遏。
耳畔呼啸的风雪中传出她清婉缠绵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眼见那华美的衣衫卷着红焰火舌,若红蝶穿花般飞舞身周,她仿若火中精灵般挺立在熊熊烈焰之中,歌声越来越低,直到火蛇卷月,将她完全吞没。
火烬魂飞,谁观玉颜?
“阿姐!”
裴台月已到飞檐一角,仿佛在烈火中看到那人,当即迫近火势,直冲而上,想要将女子抢救下来,却也只抓得住高楼上空蒸腾的一抹飞灰。
刚才的人……会是阿姐吗?她颤抖着手不敢相信。
“阿娘——”
不知哪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裴台月沉痛中循声回头,便只觉一阵逼人的窒息感从颈上传来。
糟了!
她想要发弦已晚,不过瞬间,已近晕厥。再睁开眼时,唯见他紫眸染血,双手仍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
抱歉大家,十一出门了,回来后一周工作又很忙,最重要的是风妈是白月光,这一章反反复复得改了十多次,所以就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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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凤湮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