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那声音风中含笑,却没有半丝往日熏然醉人之意,反而叫人听着头皮发麻。若幽灵缠魂般的铃声亦随之响起,震的裴台月头脑一阵阵晕眩。
影心铃。
他果然还是追来了。
影心铃只随他心意而动,旁人便是用上十分的内力去摇,也不会发出丁点儿声响。
但那铃声素来是玲珑悦耳,迷惑心神的,似这般乱响,她也是首次听闻。
怒、忧、思、惊,七情的负面情绪杂乱无章的顺着铃声传来。
温晏为人虽温柔晏和,但课徒极严,亲授二人音杀之术,弹琴弄箫稍有错漏便是重罚,否则也不能如此年纪便在江湖中横行。这般杂音,原本两人是最受不得的,但楚楼风却并不见任何异样。
似乎只有这样让她恨不得拿块石头将自己敲晕的铃声才能映照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裴台月素知他不好相与,但也甚少见他像这般气极的模样。但他却气得好没道理,明明占尽上风的人是他,自己都没气,他气个什么劲?
影心铃的响声令她无力思考,摸了摸身上的葬情,裴台月心头忽然一紧,葬情上的影心铃向来从不取下,可她拿到手的葬情却独独少了那枚扰人的铃铛。
难道……
他是故意将葬情予我?
裴台月拧眉,若真是如此,依他的为人,这其中定又是什么阴谋。
但任她如何聪敏,终究也猜不到他的心事。
此刻功力未复难抗影心铃声,虽知他在身后不远,但若回头,必然有一瞬的空隙。他们二人皆是顶尖杀手,最擅长的莫过于寻求机会一击必杀,她既深谙此理,楚楼风自然也不会放过。她不敢回头去看,甚至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尽她所能地慢慢地俯下身子,碧月寒烟的解药随时预备将楚铮唤醒,嘴里却柔声叫道:“师兄怎不过来说话?难道怕我吃了你?”
她用上魅语术,声音在铃声的间隙中传出,楚楼风闻言站在阴翳里冷笑:“站在这里看戏,岂不正相宜?”他伤得虽不甚重,但内力也损耗不轻,方才又以读心术探查她的踪迹,为防有变,将其他人都甩了,孤身以轻功迅疾赶来。那时楚铮尚清醒,他自问并无十足把握拿下两人,原也没想出声,预备瞧他二人不注意突然出现一击即中,谁知裴台月自作聪明,设计迷昏了楚铮,这本合了他的心意,但不知怎的,虽明知她对楚铮的言语亦是为了以魅语术加快碧月寒烟的发作,他还是听得一腔恼火。
即使在最危险最糟糕的境地,她也从未在他面前有过丝毫示弱,更遑论似跟楚铮这般撒娇撒痴了,哪一次不是闹得以死相拼以命相搏?他还以为她是天生执拗不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便不肯罢休。
却未想到她是看人下菜碟儿,在楚铮面前全然是另一副嘴脸。
简直可恶,可恶至极!
不知是因不服在这莫名的地方输了楚铮一筹还是旁的什么,楚楼风只觉内心的烦躁不可遏止,影心铃的急响在他耳畔催得甚急,但就是控制不住。易心术最忌讳的便是心神不定,但他此刻却偏偏稳不住自己的思绪。
裴台月却选在这时落井下石,运功抵抗铃声故作油然道:“看戏便看戏,可不许扰了人家的好事。”她不单伤得不轻,体内尚有蛊虫作祟,自身的状况不允许她做出除魅语术之外的反击,但即便是如此,若设计得当,也未必没有一击之力,总比弄醒这刚给自己骗了大有可能怒极翻脸的蛮子要稳妥得多。她如此想着,将碧月寒烟的解药缓缓收了回来,悄然捏碎了手里镜心蛊的瓶子。
“好事?”楚楼风瞥了眼倒地的楚铮:“原来恩将仇报也算好事。”
“莫要胡说,焉知人家不是以身相许呢?”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秀眸轻闪,便背对着楚楼风坐在楚铮身侧,柔声说道:“师兄喜欢看,可仔细瞧盲了眼。”她说着纤手轻轻将乌发拢到一侧,衬得鹅颈宛若苍山顶上的一抹白雪撩人心魄,她后颈有一颗小巧的红痣,点在嫩白的颈上分外显眼,仿佛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红梅,鲜艳欲滴,外罩着楚铮的外衣不知怎的变得松松垮垮,一时要坠不坠,似乎是恰好给风吹歪了些许,露出半寸香肩,阴影中模糊可见精致的锁骨线蜿蜒而至那不捉摸的深处。
楚楼风眼神收紧,看她的手在自己的紧盯下缓缓伸向楚铮,似是不小心碰触他胸前伤口,使得昏迷中的楚铮发出一声低哼。他只觉怒意如薪一道急火顺着脚底到发丝将他整个人都燃了起来,一贯冷静自若的脑子里只剩下她大言不惭的四个字——
阅人无数!
虽明知她不至于真的给他上演什么活春宫,也知楚铮此刻确实人事不知,但脑海中就是不自觉的呈现今昨两夜那足令世间英雄魂销香断的唇畔香馔,怀中娇娆。只她现在坐在楚铮身侧便令他生出要将两人吊起来活剐了的冲动,瞪着裴台月的眼神也愈发阴沉。
似乎她再敢动一下,他就要生吞了她。
心神难定中,楚楼风只能迫使自己回忆她的“种种恶行”……
今日窝在温晏膝上耍巧卖乖,明日伏在十一背上佯虚装晕,后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风掠吟一脸的天真无邪,如今更绝了,直接幕天席地要给楚铮当夫人!
“师妹左右逢源的本事为兄真是自叹弗如。”这女子扬花品貌,水性心肠,他默念了三遍红颜祸水,实在比阿弥陀佛清净无为还管用百倍。果然要将她想得极为放荡不堪才能勉强压下心中丛生的异念。
“师兄何必自谦?”裴台月道:“师兄若再不过来,小妹可真要对少帅不客气了。”
她说着素手缓缓下移,似乎要去解楚铮的腰带,侧脸轻浮的唇角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
然而她未及动,身后的风声已然轻啸。
“死丫头!”
楚楼风低骂道。即便警告了自己无数次,看到她真敢动手的那刻他还是一个隐风回雪步立刻闪现到她身后,一把拽住了“她”的右肩,心里忽然冒出的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要把她捆个结实,然后……
狠狠揍她一顿!
他这价值连城的脑袋还未对自己的突生的想法回过神来,手却已先一步按了上去,指所及处,那“裴台月”的身体并没有试图逃跑,反而紧紧贴了过来。
他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跟着愣了一瞬。
不对!
楚楼风心中警铃大作,但已不及,他摸到的肩膀宽厚有力,与他方才目之所及的香肩跟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就在这任何人都无暇去反应的瞬间,只见琴弦一卷,相思已将自己与“她”裹了个严实。
什么软玉温香,楚楼风叫苦,抱着的这个人分明比石头还硬上三分。夜风吹起那人的长发,露出发丝遮盖下楚铮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引线从长风,相思无断绝”,裴台月仰躺在地,手中游丝一线牵着相思,笑得万种风情:“师兄,好玩么?”
她是没有楚楼风移形换影的本事,但大变活人可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了。
楚楼风俊眉不自然地挑了挑。
只因那所谓“风情”,却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自己的脸,亦或是,在裴台月眼中——
“顾曦”的脸。
天知道他与一个半裸的男人捆在一处,身旁一个戴着自己面孔却妩媚妖娆的女子,是怎样一种诡异的形容。
楚楼风此刻仍旧穿着寻常招魂使的夜行衣,因来寻她面上戴着黑色的面巾。但裴台月似乎已经看穿了他一般,纤指指着自己的俏脸,冲他道:“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女子报仇,果然半刻都嫌太晚。
照理她没有时间弄出一张面具才对,楚楼风细看过去,见她脸上的眉毛浓粗了许多,侧脸一瞧面前的楚铮,心中明了,她方才蹲下的片刻时分,硬是将先前做出楚铮的一张面具改成了自己的。
原来她方才背对着自己磨磨蹭蹭的不只为了设计偷袭,还是为了做这个。
楚楼风捆人不成反被捆,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忽然清明了几分,先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影心铃震耳发出一声脆响,他望着她笑道:“师妹不会以为装成岚曛的模样,我就会手下留情了罢?”
“慢说大话,待会儿师兄可别哭着求我手下留情哦!现在呢,师兄看是你自己把面巾摘下来,还是要我帮你?”裴台月歪头道。
楚楼风挑眉:“师妹这是何意?”
裴台月哼道:“方才那个顾曦畏畏缩缩胆小如鼠,岂敢似昨夜那般戏弄于我,师兄当我是你家十三那傻瓜啊?”
“傻瓜还真是没有唤错。”楚楼风跟着腹诽一句,深知十三那家伙演技拙劣漏洞百出,迟早给她看出端倪,顺嘴便坦白道:“师妹真是冰雪聪明,无人可及。”
“那是自然!”裴台月抱着肩顺口说着,却听出他话中有话,提起十三,她也跟着灵光一闪:“这么说来,那人的性情似乎有点儿熟悉。”却见楚楼风眉眼含笑,方才叫道:“噢,我知道了,就是十三那个傻瓜!可……”可没道理十三那种易容课上鼾声震天气掉玹素半嘴假牙的家伙做出的面具连她都看不出破绽。她皱着眉,说到十三的名字时有些切齿,若他在此,必要打个寒战。
定是婆婆一早给他制好了的!
楚楼风俊眉微挑,算是承认,油然道:“岚曛不敢见你,这才求了十三来顶替。不过,这可真让人好奇,昨夜岚曛究竟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他这样担心害怕成这样?”
“他……”忆起昨夜,裴台月脸颊不自觉一热,还未及说话,便又听他道:“怎么师妹会把我当作岚曛?难不成……师妹心里更愿意昨夜的事是我做的?”
“你!”裴台月顺着他的话根本无法思考,忙叫道:“你给我闭嘴!你如今落在我手里,还只管动嘴皮子,难道我会舍不得杀你?”
楚楼风却依旧笑道:“那可真不好说,月儿性子向来难猜得很,说不定过不了一会儿就会亲手把我放了。”
“谁许你这样唤我!哼,师兄想是给我气糊涂了。”裴台月将手伸到他面前:“这可是你逼我的!人家出身寒微,这双手可什么都碰过,要是一个不小心在师兄脸上蹭上些什么毒汁毒粉,那可不能怪我。”
“哦?”楚楼风看着她的纤手已摸到面巾,不由挑眉:“你不是最听师尊话了?孤身在外果然是野马脱缰,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
“唉,说的是呢,人家现在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师兄但凡胆子小些,带上个人来,如今可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裴台月指天道:“你瞧这夜黑风高夜,正是野外杀人时,这荒郊野岭的,别说死了个把人,就是山崩海啸,都不会有人知道。”
楚楼风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地方,也确实是个好时候。”
裴台月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放了这样好的机会,我才该被天打雷劈。”
楚楼风闻言微笑:“我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裴台月抿嘴笑着,笑得却令人发寒:“师兄的教诲小妹从来都是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楚楼风低下头望着她醉人的双眸缓缓道:“那我再教你一句,这可是为兄这两日方悟出的道理。”
裴台月道:“好,就再听你一句遗言。”
“那便是……酒极生乱,乐极生悲。”
裴台月蹙眉疑惑,却觉面前寒光一闪,本能的退避了两步,却见面前的楚楼风倏然消失,手中相思一紧,见他与楚铮横移了半尺,却仍是逃不开相思的束缚。
她袖手婉转,正要揶揄他的大话,面门忽然冲出一条热浪。
灼浪升空,三尺烈焰平地而起。
破月!
万没想到,他人是没带半个,却拖了杆重枪来追。
裴台月此刻哪里接得住如此迅猛的一枪,连忙收了弦丝飞掠急退,却仍给枪身的劲气灼得气血翻腾,勉强躲过这枪,喘气暗道:“难道楚铮醒了?”心中却充满怀疑,她的碧月寒烟用起来虽是限制重重,但效果绝不可能如此鸡肋。
但黑影闪过,接枪的人清隽无尘仿佛揽尽天下风华。
破月银亮的枪尖闪着寒芒割裂了凄茫的夜色,只听他抚着枪身轻笑道:“我就说嘛,这名字起的好,用起来就是事半功倍。”
裴台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为他携了破月枪,而是方才那仿若烈火骤燃汹涌无俦瞬间将她逼退的一枪,就连楚铮,因着中途不知是何缘故换了枪法后,枪劲都未如此纯粹……
那是正宗的燎原枪——大燕枪神楚燎赖之争逐天下的枪法。
燎原枪乃楚氏家传绝学,若是楚铮用来,那自是理所应当,但此时此刻,楚楼风却使出了燎原枪法。
她退后一步,这世间不会再有比燎原枪更能克制她的武功了。
楚楼风望着说不出话来的“自己”,笑问:“怎么,现在是你自己哭,还是让我打到你哭?”
裴台月却似吓得呆了,竟看着他一动不动。
楚楼风一道枪风掠过,她竟全无反应。幸而他只是试探,偏了些许,否则她又险些要给破月枪贯穿。一试无果,楚楼风却不敢懈怠,他素知她狡猾,又恐打得什么主意,心神一动,桃眸闪烁华光,一丝不可莫测的意念悄然潜入,想要解读这若灵狐般狡诈奸猾的佳人此刻的心语。
裴台月眼珠便在此刻狡猾地一转,心神收敛,调动体内仅有的真气拼尽全力催动镜心蛊,顺着他那一丝意念轰然撞开了这堪称谷中最为神秘莫测流风尊使的心门。
一写到他俩我就欢乐,一欢乐就是刹不住车
我是说我写的刹不住车,又没说我开车,什么鬼啊老是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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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镜心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