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70章 幽灯撷梦

揄灵虽对他二人的反应心感愕然，但气劲已发，去势不改，却不是朝着风月二人，而是抓向楚楼风手中的合卺。

楚楼风嘴角浮笑，见状将合卺朝揄灵身上一抛，也不管合卺会不会给火焰灼伤，自己已倏然消失，仿佛将合卺送给了他一般。揄灵一愣，只得先拉开焱灵蛊阵，一把接住合卺，但方才的蓄势待发而累积的气势却已弱了下来，便在此刻裴台月的弦丝不放过丝毫时机，已先行卷了上来。

揄灵未料这先前给自己压制的女子竟敢抢先首攻，左手微抬，想要指挥她背后火障倒卷袭她后背，然而裴台月身后的火壁内看上去虽烈焰滚滚，却偏偏在他的引导下一动不动。

“咦？”揄灵奇怪，不知为何移动不了阵势，但相思来势凶猛，只好先将自己身侧的焱灵蛊驱使过去，暂且抵挡她的相思。心中正愕然间，却觉背后一道冷风袭来：

“就算你是前辈，也要专心啊！”

他一转头，却见楚楼风忽然出现在身后，手中的三支引风翎朝他胸口笔直地射了过来。

揄灵知他暗器了得，当即口中念念有词。楚楼风猜定是驱蛊的秘技，但蛊虫移动哪里赶得上他引风翎的迅疾？正疑惑间，只见那火焰中的揄灵忽然像散了架般，给引风翎一击穿透，就这样在火中散了开去，消失不见。

这下轮到楚楼风愣住了。

向来只有他在别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玩这把戏。他也大觉意外，俊眉微皱，正要警惕四周，却听呲的一声，火障在他身周一尺从地上瞬间燃了起来，且瞬即窜高，他来不及移动，转眼间火障已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包裹起来。

“隐风回雪步，可以不惧烈火的么？”揄灵见楚楼风被困，重新现身，哼了声转向裴台月道：“丫头，你玩得又是什么把戏？”

裴台月见楚楼风被困，没有半点儿着急意欲施救的样子，笑着答道：“前辈确实了得，不过……那得要是真的火才行啊”，只听她弹指间，背后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响，她身后的火障倏然间破裂消失，露出乐陵原寒凉月夜下的荒凉谷口，刻着伏风谷三个字的石碑仍在夜风中巍然屹立。

“你没有迷失阵中？”揄灵的声音有些愕然。

“果然一直躲在暗处。”裴台月心中暗道，面上却冲揄灵笑得谦和：“惭愧惭愧，晚辈的衍阵是不大上得了台面，但也不至连无人控制的阵势都走不出去。不过，这易容术可是玹素婆婆亲授，共情之道炉火纯青，前辈给瞒过亦不必觉得丢人。”

“可那小子的镜心幻影不是给你破了么？”揄灵不死心道。

裴台月笑道：“他的镜心幻影是给我破了，不过……我补上了我自己的镜心幻影，怎么样，有没有很惊喜？”

“……”揄灵看着她亮若夜星的水眸，忽然默然不语。

千变万化，狡猾精灵。

何类于她……

“你偷学这笔账我们还是要算的。”

揄灵闻声登时回神，脸上愕然之色更盛，转过头来，只见楚楼风头发丝都未少一根得如风中修竹般站在身后。

“怎么会？！”

即便裴台月背后的火焰是假的，可他裹住楚楼风的火焰却是他的蛊虫所带，隐风回雪步再厉害，也不可能越海穿火而行。

但楚楼风的掌风瞬息拂至，揄灵顾不得多想，御火飞退，恰避过这掌，耳边却又听急响，相思弦含威从背后破风卷来。

“你们两个……”

揄灵瞪向裴台月，是谁说的打死都不会跟他联手的？

楚楼风无奈道：“前辈啊前辈，您老人家是否太久没有涉足江湖了，她的话你也信？”他目蕴神光，不由看向裴台月，后者却也正抬眸望向他，出奇得对他粲然微笑。

对付彼此，他们貌合神离；对付别人，他们永远心有灵犀。

身为对手的一大好处便是交谈并非只依靠言语，有时只需真气中杀意的减弱，便可知彼此的心意。

裴台月手中弦丝疾射，笑道：“前辈久不在谷中，岂不知风月双使向来是只动手，不动嘴的。能看我们吵了这么久，您老人家也算第一人了。”

楚楼风看着她双唇开开合合，听她说到“不动嘴”时，干咳了一声，偏过了头。

揄灵却是无暇骂他二人奸险，这世间任何人同时给他二人夹击，也非得后撤不可。揄灵连忙裹紧携来的火焰，拎着合卺，朝着一侧的山壁上逸去。

裴台月刚要去追，却给楚楼风一把握住手臂，她不解回头，不耐烦道：“要算账，也得先把这麻烦解决掉罢？”

楚楼风笑着朝她伸手：“葬情还我。”

裴台月挑了挑眉，强忍了眨眼时分，实在忍不住得意终于笑了出来，半晌朝他踱了一步，靠近他仰头哼道：“做、梦！”

楚楼风的声音却听不出半分恼意，仍含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没得商量！”裴台月白他一眼，甩脱他的手，弯手拔出破月枪朝着山壁猛掷过去，银枪当即插在半山腰，她一个跃身踩着枪身借力上得坡顶追去。

楚楼风望着她曼妙的背影不禁连连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红的蛊虫，那蛊虫的个头要比火焰中的焱灵蛊大上许多，他捏在手里，对着伏风谷口月下石碑后的阴翳道：“这丫头是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什么误解？要不是本公子用焱灵蛊母扰乱了阵法，她怎么可能瞎绕得出来？”

阴翳中一个低哑的声道：“那你方才怎么不告诉她？”

楚楼风笑道：“她要是知道方才的镜心幻影其实是姑姑所设，脸色一定更加难看。真当本公子的功夫这么好偷学的！”

他话音一落，一个面戴白纱的白衣人影从阴影中提灯款款而出，她手中的灯形状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罩在月光下发出幽异的青光，灯芯却是熄灭的，正是幽灯撷梦。

撷梦闻言略有不满道：“若神月知道我帮了你，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楚楼风挑眉道：“是对姑姑没什么好处罢？”他说着促狭一笑，阴森森道：“姑姑信不信，要是她知道你已经站在我这边，一定会先出手杀了你！”

说着补充道：“而且事后，她有的是法子让谷主不会追究。”

“呲——”的一声，撷梦手中幽灯登时亮出紫蓝色的幽光，她眼带寒意望向楚楼风，低哑的声音冷冷道：“这是未来谷主对奴婢的警告？”

楚楼风失笑道：“姑姑何必这样严肃？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他说着声音一沉，续道：“其实，是姑姑早看不惯谷主对她千依百顺，才想利用我来对付她罢？”

“……”

“既然是各取所需，姑姑就不必费心装作一副为我着想的姿态了，看姑姑扮得辛苦，流风也并不领情。”楚楼风道。

撷梦瞪着他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当然”，楚楼风点头道：“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姑姑的心都在谷主一人身上，那我又何必挖空心思讨好姑姑呢？”

“洬魂谷严训第五条，唯利是图，无利不从。”楚楼风道：“姑姑教的，我没记错罢？”

“……”，撷梦沉默半晌道：“流风，你果然同神月说的一般令人讨厌！”

“是么？”楚楼风轻笑中带着一丝冷冽：“那定是我上辈子太招人喜欢了，结果落得家破人亡不得好死，这辈子想通了，还是做恶人好啊！”

撷梦刚要说话，坡顶忽地传来呼叱之声，看来上面已然交上了手。撷梦仰头看了看坡顶，却只能望见给乌云遮住的半轮残月，不由道：“你可别以为占到便宜，揄灵鬼伞未出，神月未必能得手。”

楚楼风笑道：“要是她都能得手，还要我作甚么？”他说着笑道：“我叫了十三，故人一场，姑姑当真不随我去看看热闹？”

撷梦听到十三之名，瞬即明白他的布置，摇了摇头道：“既已说好各为其主，又何必再见？他既已是你囊中之物，那我的任务也已了了，就此告辞。”她说着便要转身。

“其实……”楚楼风将手中的蛊母重新收入怀中，微笑道：“揄灵前辈只要发现合卺身上没有蛊母，也会猜到是姑姑来过了，这世上除了幽灯，谁又能知道鬼伞放置蛊母的所在呢？”

“这世上能伤到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么？”

撷梦登时沉默，半晌叹道：“我又非第一次害他，他知道又能如何？”她说着停了停，忽然道：“如果，他终不能为你所用，能不能……”

“不能”，楚楼风果断道：“我会杀了他。”

“姑姑的内疚还是收起罢！这样麻烦又有执念的敌人谁会喜欢？”他说着微笑道：“这不也是姑姑所希望的么？你总不想有一日他真的去找谷主罢？姑姑该了解谷主的为人，他要是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了，姑姑可别寻我哭哦！”

撷梦给他说得一时心堵，抬眸望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但似乎自己从未了解过他，莫说他的所思所想，甚至他的性情喜好，行为举止，都是那般叫人琢磨不透。

不——

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了解他，又或者，那些曾经了解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撷梦想到这里，似乎找到了一些平衡，但少年眼中的自信与桀骜仍令她很不舒服，不由道：“奉劝一句，谷主不许箫林别馆与琴湖小筑相交乃是出自一番好意，擅自违反谷规，对你对她都没有什么好处。”

楚楼风一呆，明白这是她脸上挂不住，特意寻衅找回场子，不由失笑道：“姑姑误会了罢，若非有揄灵前辈在，我跟她已经打起来了，这会儿兴许姑姑已经为我们其中一个收尸了。”

撷梦哼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要做的事情太大，所需要的人手只嫌少不怕多，连揄灵你都费尽心思要生擒，更何况是神月了？只不过她的性情绝不会屈居人下，所以……你摆出风掠吟这美男计，手法也未免太拙劣了些？你小心作茧自缚，人大了，心思就多，便不及少时那般好管束，尤其是情之一物，最令人摇摆不定。流风尊使也不想自己辖下有什么吃里扒外的人罢？”

楚楼风脸上失笑，嘴上叫屈道：“姑姑明鉴，分明是那丫头摆的美人计勾引我家阿略的，阿略年幼无知，岂是那小狐狸精的对手？”

撷梦道：“我不管是你们谁先设计勾引谁的，但风掠吟若再敢往琴湖跑来跑去，可莫怪我不客气。我既身为掌罚，也不好总是纵容。”

楚楼风举手道：“姑姑放心，我已经送了阿略一个又标致又乖巧的小美人儿，三不五时他一准儿将那琴湖小狐狸忘得一干二净，保证不会再犯！”

“这样最好。”

“我去了”，撷梦板着脸最后望了一眼坡顶，不知是对楚楼风，还是对着坡顶上的某人，幽幽道：“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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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且说裴台月给楚楼风阻拦了一下，一跃上坡，还当要追到揄灵还要费些时候，上来却见坡上的黑衣招魂使已将揄灵围了起来。

这里没有火，他的蛊虫无处施展，那些黑衣招魂使虽然武功算不得多高，但却好似摆出什么阵势，一时竟将揄灵困在。

裴台月这才看清这上任箫奴的模样。他好似三四十岁年纪，皮肤甚为白皙，双眸狭长，年轻时必也生得十分俊美，但他的俊美却不同于楚铮的冷峻与顾曦的清逸，而是一种阴柔的有些瘆人的美，让裴台月瞬间想起了一个人——丁期。

虽然不知楚楼风为何要把他安排在桓玄身边，但丁期一直被裴台月列为整个箫林馆最没用的人——只能看，没有用。

她万万没想到上任箫奴居然也是一副——王宫相府优伶男宠的模样，这不禁让她心中腹诽了一番曾经妘朝尊使的喜好。

揄灵见她上来，瞪着她道：“原来还有埋伏，丫头倒是颇为费心。”

裴台月道：“前辈可别错怪人，这等麻烦事谁要去做？”她说着笑道：“我要杀人，自己还不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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