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42章 暗影十一

风掠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斓烟灼蟒乃是楚楼风这七年间以各种珍奇的毒花毒草精心喂养的珍品，身负奇毒，任医术高明若玹素，亦是无法可解。蓝溪羽鹤虽然亦体内带毒，但能否扛住蛇毒实在叫人心悬。若是小蓝死了，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他几乎已能预见神月流风二人将要为此事闹到何等田地，也许他那内心迟迟不肯接受的现实，那流火之战不得不接受的结果，或许因为这对天敌的一时意气，就这样摆到了眼前。

相思看到那极美的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仿若神鸟般的蓝溪羽鹤咬下去，吓得捂住双眼惊叫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惊恐的叫声，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风掠吟忙睁开眼，却见一片细小的竹叶擦着烟儿的蛇信倏然而过。斓烟灼蟒吃痛受惊，电闪般窜了出去，眨眼间就钻进厚厚的落叶中。小蓝恼怒非常，低头在枯竹叶中啄来啄去，但烟儿本就行动迅速，且生得细小难寻，既有心躲牠，哪里还让牠寻得。蓝溪羽鹤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来，朝着发出竹叶的方向高鸣两声。

竹林小路上慢慢走出一个黑影，相思虽遭了连番的惊吓，见了他仍是吓得腿一软，跌到掠吟怀里。只见来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给黑布一层一层裹着，包得严严实实，不露半丝缝隙。那给黑布缠着的面上，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更加没有嘴，活像个人形的黑粽子，不知他平日该怎样饮水用食。他背后背着东西仿佛是刀，也同他的人一般，从刀柄到刀鞘也都给黑布缠裹着，不知能否拔得出来。

蓝溪羽鹤看到他，高鸣的声音忽然间就低了八分，有些惊惶地抖着翅膀呼得一下就飞走了。

掠吟见状气道：“你个欺软怕硬的小东西，见了厉害的，逃得比兔子还快啊你！”说着回过身来冲来人叫道：“你怎么回来了？”

相思正要奇怪这没有嘴的人如何能说话，却听一个声音道：“公子在？”那声音听方向又确实是从这黑黢黢的人形东西上发出的，但绝不是透过布条发出的呜呜的声音，反而带着一股金属的刮擦声，听着甚是明亮刺耳。

掠吟摇了摇头。

相思愈发奇怪了，这人没有嘴，却会说话，难道没有眼睛，还能看得到人摇头还是点头么？

但那人又确实好像看到了，转而道：“婆婆在？”

掠吟道：“在里面，你来有事？”

“来求药。”

掠吟脸上惊讶中带着一丝担心，忙问：“你受伤了？”

“是小七。”

掠吟讶道：“公子不是给他分了个最轻松的活计么？这大司马府养尊处优，他也能受伤？”

“……”

相思听他们说话，偷眼瞧着这个怪人。到目前为止，他说的每句话都只有三个字，又打扮得如此奇怪，她不由抱着掠吟的胳膊低声问道：“哥哥，他……他是谁呀？”

其实她想问，这个他……真的是人吗？

掠吟闻声这才想起她还在旁，说道：“这是十一哥，他的暗器功夫可是举世无双。”说着低声提醒道：“嘴甜一些，求十一哥教教你，包你受用不尽。”

那人形的黑影闻言朝她扭过身来，相思见他虽长得奇怪，却不似玹素那般严肃冷淡，最少，他好像正眼“看”了她一眼，便听话乖觉唤道：“十一哥哥。”

十一怔了怔，冲她点了点头，转而对掠吟道：“弟妹？”他这次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掠吟这才发觉自己还半搂着相思，慌忙将她放开，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你可别瞎说啊！”相思闻言抬眸望了他一眼，神色黯然地垂下了头。

十一迟疑了下，又问道：“世子妃？”难为他这样的声音说话还能带着语调，说出口后似乎连自己都不肯相信。

果然掠吟失笑道：“更不可能了。就咱们公子那眼光，那还不得弄个天仙回来啊。”说完捂着嘴望了相思一眼，尴尬一笑，道：“我没说你不美，我是说你，那个……离公子的要求……差了一点儿，对，就差一点儿。”说着怕她伤心，赶忙安慰道：“你，你挺好看的，真的，我发誓！”他说话时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冬日里正午的日光，暖心而不刺目，将相思脆弱的心一下就看得暖和起来。

相思眼波中一丝黯然转瞬而逝，朝他的肩头靠了靠，抬眸微笑道：“哥哥，你真好。”

掠吟闻言笑了笑，心道：“难怪公子说，若惹女孩家生气，最好的法子就是夸她好看，那再凶的姑娘可也没了脾气。”转念却想起了裴台月，不由奇怪：“为何小月给人夸，却从来不见高兴？难道她天生不爱给人赞么？”他正想着，却给一阵笃笃的声音打断。

只见玹素从竹屋慢慢走出，见了十一，也愣了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公子不是吩咐你随身保护小舞么？”

掠吟回道：“婆婆，十一说小七受伤了。”

他所谓的受伤，应是寻常大夫无法医治的伤势。玹素会意，问道：“给谁伤了？怎么伤的？”

十一的手一抬，一块小布帛如方才那片竹叶般朝着玹素飞射过去。玹素微微抬手，接在手里打开细看。

掠吟问道：“婆婆，怎么了？小七伤得重不重？”

玹素的模样却像是有些生气，将布帛攥在手里，刚要抬步，却回头望了一眼竹屋，表情犹豫起来，对十一道：“这节气正是寒症频发的时节，我得守着小公子，片刻离开不得。你将小七带回来罢。”

十一道：“不行。”

玹素道：“怎么不行？”

“他不许。”

玹素闻言气得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哼道：“他不许？呵，你这么听他的话，那就等死啵，还回来找老婆子干嘛？”

“……”

掠吟见十一沉默，心中已经了然。招魂使们各具奇能，性情多为桀骜不驯，能叫十一这样听话的，也只有楚楼风了。

这个“他”，自然也只有他。

掠吟见玹素生气，也知十一因身体之故解释不清，忙开口劝道：“婆婆别生气呀，公子自然有他的道理。”

玹素闻言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布帛丢给他，冷冷道：“你倒同我说说这道理，当时他也在场，竟能让小七连中两枪，他这个主子倒真是体贴下属！”

掠吟愕然接过布帛，只见上书：“婆婆慈鉴，上元之夜淮水楼船，小七计杀郭起离间桓、羊，不料中途为楚铮所伤。右臂，左肩各中一枪，公子当时在侧，多有不便，故修书于我转求婆婆。公子信中言道，楚铮此人，内里炎阳，器属阴寒，深恐小七体弱，阳寒相冲，难禁猛药。又恐羊孚嫉心，不能相容。还请婆婆怜惜，赐药为幸。舞萝再拜敬上。”

掠吟看完，明白是上元夜楼船上发生的事，难怪自己不知。不由怪道：“公子怎么后来不同我说，我岂不比十一更早回来？非要绕个大弯给舞萝写信，害她白担心？”

玹素道：“你那混账主子，谁知他怎么想的？”

十一却忽然出声道：“有事做。”

玹素瞪眼道：“你个臭小子，多说个字能死吗？”

掠吟道：“婆婆别气啦，十一的腹语已经说得比以前好多了。他是说公子有事吩咐舞萝做，只是顺便告诉了她一声而已。这姊姊担心弟弟，也是常情。既然当日公子在侧，自不会看着不理。婆婆不是说公子的医术早就在你之上么？我猜小七伤得也不那么严重，否则公子一早就告诉我了，还等十一？”他虽说着，心中却是一突。他当日所见的楚楼风，是醉了还是没醉？是醒着还是糊涂？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玹素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扔给十一道：“每隔八个时辰给他服一颗，若好了便罢，若仍不好，就赶快带回来。管他什么事，难道命不要紧吗？”

十一朝她微微躬身，却道：“不要紧。”

玹素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闻言瞪得恁圆，叫道：“你再说一遍！”

她话音未落，十一已如一团黑烟从小路上遁走，逃得比蓝溪羽鹤还快，转瞬已不见了，只有竹林风声中隐隐传出他的声音——

“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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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郊，楚铮双肩耸着，一脸恼怒地看着对面的顾曦，好像随时要把他撕了一般。合卺在前面闷着头用鞭子抽着小毛驴小心翼翼地赶车，偶尔瞥一眼身后黑着一张脸的楚铮，却半摒着呼吸，不敢多说半个字。

这般压抑的气氛，已经是第三天了。

顾曦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派，半倚在车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手里的风干果子。俊俏的眉眼虽给道左的扬尘染了些许风尘之色，但嘴上仍是笑嘻嘻的。

裴台月面无表情地坐在最里面，不时瞪一眼顾曦，却又不敢瞪得太明显，免得给身旁的楚铮察觉出她若隐若现的杀意。

三人穿得衣冠楚楚，却坐在满是稻草的驴车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顾曦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吃独食有些不大厚道，于是将手中的纸袋朝裴台月递过去道：“给你吃点。”

我知道你们还是想看风神和月神互掐，哈哈马上来了，下章有苻坚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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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影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