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出现,又直接发问,众人皆晓得她在楚铮心中地位,且自苏霰过世后帅府多年由她掌管,在燕山派系眼中,她比之楚燎更似现任楚家家主。因此便连窦滔都犹豫起来,不知怎么介绍裴台月才好,一时竟无人敢答话,齐齐紧张地看向楚铮。
“她是……”
众人屏气敛息间,这祸事的主角反而神色如常,望了望一旁裴台月,正欲开口。
窦滔等却顿感头皮发麻。
楚铮虽不擅言辞,但向来语出惊人。搞不好会跟上次同慕容德说“是你师娘”一般豪言壮语,冲楚倓来上一句“弟妹云云”。而楚倓将门虎女,也绝不像她外表这样弱质纤纤,宽容柔和,否则何以统御这帮杀伐征战的军伍中人?
单是引狼入室,未尽规劝之责,便足令众人各自挨上八十军棍了。
就在众人在紧张与认命间作最后挣扎之际,裴台月宛若菩萨转世般拦下楚铮,抢先敛衣上前行礼,面不改色地自我介绍道:
“燕山俞浣凌,见过楚大小姐。”
“呃——”
众人见她张口就来,冒充的还是燕山九玄剑,不禁惊了一跳,一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害怕楚倓当场戳穿她的西洋镜。
“凌华剑?”楚倓果然笑容一凝,看向众人的眸中却透着疑惑。
裴台月却是有恃无恐,冰剑在肘后露出锋芒,冷眸亦随之扫过众人。显然言下之意,哪个不要命的敢说漏了嘴,顷刻就要做她剑下亡魂。
便是慕容德这傻孩子也自咽了咽口水,没敢多吭一声。
顾曦却知她此举极为聪明。俞浣凌在燕山九玄剑中年龄最小,入门也最晚,又因天资过人得苏燮看重常年随其闭关,外间极少见到本人,伪装起来反而便宜。而此时正值万寿节前,燕山派进京朝见之期,她作为代掌门苏霂入室弟子,先行一步进京筹措,谒见楚铮这候任掌门亦是顺理成章,无人生疑。
见无人否认,楚倓稍停,朝楚铮露出个暧昧不明的笑容,亦向她回了一礼:“俞师妹,久仰大名。”
裴台月眉目闪过一丝困惑,以洬魂谷耳目之察,不该弄错消息,这俞浣凌自入门那日起就不曾下过燕山,照理不该与楚倓相识才是。她虽心中疑惑,面上却只微微奇道:“燕山弟子遍天下,小妹微末之名,也能入大小姐尊耳?”
楚倓看向楚铮一笑:“燕山弟子遍天下不假,可姓名能出自我家阿铮之口,师妹还是头一个呢。今日一见……”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裴台月才道:“果然名不虚传。”
“哦?”裴台月目光微沉,凝眸瞥向楚铮,直看得他尴尬地别过了头,才淡淡问道:“不知师兄说了我些什么?”
楚倓笑道:“自是好话。阿铮赞师妹天资乃燕山翘楚,来日必能将燕山剑法发扬光大。只是未料师妹风姿气度如此不凡,还生得这般美貌……”说着望了眼窦滔,续道:“比之若兰表妹亦毫不逊色,难怪连我家阿铮都记挂在心。”
“大姐!”楚铮登时皱眉。
见这弟弟难得露出窘迫之态,看得楚倓不由好笑。慕容德等却在旁撇了撇嘴,窦滔更是烦恼不能预料裴台月会如何应对。以他们惯常所见的神月为人,听了这话,必然是洋洋得意地扶腰回上一句:“算你有点儿眼光!”
即便不当场穿帮,只怕楚倓也会吓一大跳。
可今日的裴台月却似全然变了个人,闻言谦和地垂眸一笑,淡淡说道:“大小姐说笑了,在下不过燕山一寻常弟子,岂敢同苏师姐相提并论?师兄赞誉,实不敢当。”
她的声音中没有半丝常日魅语术的婉媚丝柔,反而透着一股凛然的冰冷,倒是没吓到楚倓,反将众人激得冷汗直冒,正不知她又要作什么法,齐齐看向她时,却更震惊莫名。
裴台月之美落在任何人眼中俱是惊心动魄,但她原本的气质中总是出尘与妩媚参半,如同寒冰傲雪中绽放的一缕红梅,冷是极冷,艳是绝艳,这冷与艳之间浸透的却是让世间任何男儿都无法抵挡的媚骨香魂,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分辨她是仙是妖,是正是邪。正是这如临真仙虔诚膜拜却只能望而却步,与似野精灵媚骨天成恨不得据为已有,二者之间的反复折磨,才是她美貌之外的最大魅力。
可就在她自称是俞浣凌后,那股妩媚的灵气竟忽然消失不见,全然一副凛然不可直视的清冷,这样端凝,还真似燕山雪顶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楚铮都望得一怔。
楚倓这边与她客套两句,才正色转向楚铮,疑惑地打量他道:“这时辰你怎还未梳洗?”
楚铮皱了皱眉,终于想起前事。不错,即便是受了伤,他也不可能一觉睡到如今。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给他动了手脚。
这念头一起,他立即看向裴台月。虽然查无实据,但整个帅府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裴台月毫不心虚地朝他眨了眨眼,向楚倓问道:“是我着急见师兄,失了礼数。请大小姐切莫怪罪。”
“着急?”楚倓疑道:“发生何事?可是若兰……”
裴台月道:“大小姐放心,师姐无恙。是小妹进京途中,接到同门示警。言道近日龙都有采花贼流窜,手段极为高明,已有多位闺阁少女遇害。小妹一路追查此事,昨夜终于追踪到此贼痕迹,哪知这贼胆大包天,竟敢躲进帅府……”她说到这里,双眸如箭般朝着躲在楚铮身后的顾曦射去。
众人自然知她所知,旁人还好,窦滔却皱起了眉,莫说顾曦是他钦仰之人,就算是真有什么误会,也不该将这污名扣在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头上。
然而楚倓闻言却大惊失色:“采花贼在府内?这可糟了!”
她处事一向沉稳有度,鲜有如此失态,楚铮忙问:“大姐这样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楚倓果然秀眉一蹙,环视一周压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平原公主不见了!”
众人当即色变。
只有两人气定神闲,顾曦早料她为了此事,咳了一声看向始作俑者;裴台月横他一眼,略露娇俏狡黠之色。
只听楚倓道:“我本以为是公主自己呆得烦闷要回宫去,又或是一时贪玩出府去早市逛逛,已差人去找,尚无结果。若真如俞师妹所言,是采花贼,那……”
楚铮皱眉,吩咐道:“薛显,你即刻下令关闭四门,以防公主出城。再让苏茝去宫门查问公主是否回宫。”
薛显犹豫了下道:“当家的,奉谁的令?你现在可不是殿前指挥使了。”
楚铮抬手指着慕容德:“他的。”
窦滔摇头道:“六殿下有府无兵,有名无权,只怕使唤不动。”
慕容德当即恼怒:“你说谁有名无权?!”
裴台月和言劝道:“何必前去?这时候不动方是正理。若是大张旗鼓的封门严查,恐那贼人对公主不利。”
楚倓皱眉:“师妹此言何意?弄丢公主可是大罪,岂能置之不理?”
顾曦在旁笑道:“是大罪,也要看是谁的大罪。”
楚铮疑惑地望着他道:“公主在楚家失踪,自然是楚家的过失。”
顾曦道:“你这人惯爱承责,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来问你,龙都城采花贼横行,少女无辜被掳,是谁之过与?”
“……”众人沉默间,窦滔灵机一闪,舒了口气:“龙都治安有差,自然是城防营监察不严之过。”
“呸!”慕容德指着他啐道:“你要栽赃我舅舅!”
“你这傻子!”殷仲文敲了下他头道:“你舅舅不早就走了吗?”
“哦,是哦!”慕容德揉了揉头,回忆道:“我记得父王让哪个倒霉蛋接管来着?”
见众人沉默,裴台月淡淡回道:“辽西公庶孙,骠骑都尉段丰。”说着又对慕容德道:“窦二公子并无朝职,即便去了城防营,也定层层阻拦以致耽误,倒显得楚家不诚。还是有劳六殿下亲自去城防营报案,记得言辞激烈些,若是寻不到公主,你就砍他们的脑袋!”
窦滔听她说到砍人脑袋,几乎本相毕露,连忙插口道:“何用如此麻烦,只要见到段丰。他若听到平原公主出事,会比咱们更加着紧!”
“可是……”慕容德犹豫着看向楚铮,见他点头,才急忙拉着殷仲文去了。
楚倓依旧眉头紧锁:“即便有城防营担责,楚家依然逃不掉干系。阿铮,不若你下令让燕云骑在城内外寻找拿贼,再叫燕山弟子暗自询查,朝廷与江湖双管齐下,或可尽快找到公主。”
顾曦拦道:“大姐关心则乱,这位……俞姑娘说得在理,此刻按兵不动,才是上上之策。”
楚铮道:“什么意思?”
顾曦道:“城门一战,帅府嫌疑未除,如今楚帅禁足,你又罢职待罪。如此兴师动众,你是想让朝野震惊于燎原少帅一声令下,便可顷刻间以万骑遥控全城,黑白两道尽皆俯首么?”
薛显瞪眼道:“当家的控制一城还用得到万骑?”
窦滔拦道:“兵权震主不是小事,你听岚曛说完!”
楚铮皱眉:“我没管那么多,公主……沁儿不能落在采花贼手里,我需尽快找到她!只是……”他抬眸看向裴台月:“你确定真的有采花贼?”
“当然。”裴台月努了努嘴道:“师兄不信,大可先去大理寺问案。”
窦滔道:“即便是有采花贼,也该去找龙都令查讯,怎么牵扯到大理寺?”
裴台月道:“你们还真是孤陋寡闻,这采花贼武功高强,龙都令哪里管得了?一早便转到大理寺了。大理寺卿李洪查了一个多月,还没半点儿线索。所幸那位铁面廷尉常炜大人此时一心都在幽州王犯上与沈祁被追杀两件大案上,如今又扯上城门刺杀,一时分身乏术。否则这位大理寺卿只怕也离罢职不远矣。”
窦滔疑惑地看着她,并非是他们孤陋寡闻,而是这女子对龙都朝野的一切都太过了如指掌了。
楚铮道:“我这就去大理寺。你……”他分别望了一眼裴台月与顾曦,不知该带上哪一个,又或是一起带上为佳。
顾曦忙道:“我同你去,哎呀!”他刚迈一步,寒气凛然而至,冰剑即横眼前,当即削断了他几根额发。
只听裴台月道:“顾公子要跟小女子去捉贼,恐怕不能去了。”
楚铮见状微一犹豫道:“但你得答应我……”
“师兄放心。”裴台月皮笑肉不笑道:“小妹一定保证顾公子的安全,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地……带回来见你。”
楚铮这才点了点头,在顾曦无限悲愤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不用预告也知道顾小曦落在小月手里是什么凄凉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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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