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一番深情,可真叫人感动。”
耳听几声拊掌,慕容沁含泪回头,只见素衣少女背对二人正亭亭立在坡上风口处。
皎洁月色下,银光荡漾在她那如丝绸般光亮柔软的乌发上,勾勒出她纤薄曼妙的背影,愈发如仙似幻。只见她缓缓伸直手臂,仰着头任由朔风寒月吹打在脸上,一双美目似睁非睁,表情惬意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又仿佛是在吸收天地日月精华的精灵。
若不是因她出现使得四周寒气逼人,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能让人瞬间着迷的妙人,无怪乎楚铮会对她一见倾心。
“功力提升了果然不一样,来得倒快。”慕容沁站起身来时,见慕容儁已戴好了斗笠,声音温雅从容,似早料到她在左近。
“是吗?我还当是美色误人,师兄两腿发软,跑不动了呢!”她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幽然一笑间听得人心驰神遥。
面对她的忽然出现,慕容沁却远没有兄长那般淡定,擦了擦眼泪面带愕然问道:“你如何寻到我们?”
凭慕容儁那样的速度,除非她早知道他们会到此处,否则怎么可能追得上来?
“我们心有灵犀嘛。”她笑道:“有人心里想着人家,自然就能寻来了。”她的话听着亲热轻佻,声音却冷得叫人害怕。
慕容沁眉头紧皱,听身旁慕容儁轻笑了声:“你又在我身上放了什么好东西?”
“这次真没有。”裴台月转过身来,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只怪有些人分外招虫子喜欢,都这么久了,身上九寒帖的味道还是这样浓……这怎么能怨我呢?”
慕容儁俊眉稍蹙,暗道不浓才怪,你那见鬼的死虫子如今还在本公子体内呢!
“你若是死了,我会把你那颗头割下来送给八姐。”她笑着道:“她可是最会养虫子的,定能叫你物尽其用。”
慕容沁听得脸色发白,忙扯着慕容儁退了一步,低唤道:“哥哥,我们……”
“呀,公主叫得好生亲热呢。”裴台月望了望脸上梨花雨过的慕容沁:“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我这位师兄可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少年英侠,倒是个惯会窃玉偷香的采花大盗,公主可要当心些哦!”
慕容儁笑道:“师妹这般诬陷人,不怕我甩手就走?”
“哈,你舍得这娇滴滴的公主么?你又能跑到哪儿去?”裴台月娇笑一声,手里琴弦绷紧:“何况你知道的呀。只要你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就一定跑不掉!”
“还是这样缠人……”她阴冷的声音里满是威胁之意,慕容儁却依旧从容叹了声道:“不是选好了地方等你了么?”
“唔,这就是你为自己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得他提醒,裴台月这才打量起四周荒寂的山野:“……还算清净,想来就算今夜有人横尸在此……城中最快也要明日大早方能得知。”说着眼露几分失望:“人家还当你为躲我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呢!”
“向来只有你躲我……”慕容儁意有所指:“我可忍不了你那么久。”
他话毕,引风翎脱手而出,刚插入二人身不远处的荒草乱石之中,便听“砰砰砰”的接连三声剧烈炸响,慕容沁双耳轰鸣,险些整颗心被吓出胸膛。
“煙火碎流星……”
慕容儁哼了声:“说我窃遇偷香,不知是谁今日在巴瑛那儿摸几只虫子,后日从十一手里顺几颗火药……师妹倒不如干脆改行做贼罢?”
裴台月皱眉懊恼不已,这碎流星小似珍珠,她引着琴弦费了半天劲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此处,却还是给他发觉了!不禁开始思索是何时被他发现的,总不见得刚到此地就暴露了这样失败。
“一定是十一的碎流星火药味太浓,给这狗鼻子嗅了出来,真是可惜!”她暗自腹诽着,全然忘记自己是凭着什么寻到了这里。
暗中布置的诡计被当场揭穿,裴台月一如往常厚着脸皮打死不认,反指责他道:“亏得我费心从十一哥哥那里讨来几颗……烟花给你助兴,好博美人儿一笑,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打一耙?真是好没道理!”
慕容儁哼了一声,显然凭他舌灿莲花,也从没想过能跟她讲通道理。
“你管那东西叫烟花?”慕容沁惊魂未定,凭方才那几声爆炸,若是她与慕容儁稍离近些,定会被瞬间炸得尸骨无存。
慕容儁笑道:“将就些罢。若非怕吓到了你,她可能会说是为我点了一对龙凤花烛,爆了三声烛花而已。”
裴台月闻言一副怡然自得善解人意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斜眸瞥了一眼慕容沁,幽幽叹道:“唉,良宵苦短,美人恩重。人家就算躲在一旁也是一番好意。怎也得叫师兄死前做足花下鬼,不枉来世上一遭……唉,可惜这木头美人儿半句情话都不会讲,只一味哭个不停,真叫人扫兴……”
慕容沁闻言脸上立时露出惊恐的神色,急声问:“你几时来的?你听见什么?!”
“不早不晚……正听到有人说……”裴台月故作回想之态,眨眼朝慕容儁冷冷一笑:
“我要杀了慕容皝。”
“……”
“这要是在城墙贴张告示,大概好多人都要睡不着觉了呢。”
“你!”慕容沁眉心紧锁,忙对慕容儁低道:“兄长且拖住她片刻,沁儿就去唤楚铮来。”
在她眼里,可能也只有楚铮能对付眼前的女子了。
“我劝公主最好还是不要去。”慕容儁未及答应,裴台月反而率先开口制止了她。
“怎么……”慕容沁瞪着她:“你怕了吗?”
“我怕得很呢。不过……”裴台月指上华光隐现,抬眸看向慕容儁:“这里可能有人比我更怕!”
慕容沁看向兄长,秀眉皱往一处:“你……你怕什么?”这问题刚问出口,她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发抖地转向裴台月:“……你、你知道他……他的身份?!”
见慕容儁表情莫测,裴台月娇声回道:“公主此话问得好生可笑。我们师兄妹自小一起长大,白日练功,夜里杀人,同吃同寝,相爱相亲,在一起的时日只怕要比公主要久得多呢。别说这等小事,就是他头上生多少虱子我都一清二楚,是不是呀,师兄?”
“……同吃同寝……还相爱相亲?”
见她笑得眼底生花,慕容儁帷帽下略嫌苍白的清俊面容几乎都要跟着她的话扭曲起来。看来她是把慕容沁当成了自己心上人,一副不弄坏他的“好姻缘”誓不罢休的模样,不禁又跟着好笑起来。
“……杀人?”慕容沁却丝毫没有领会她言下之意,反而捉住她话里最要紧的字眼,看向兄长,满脸尽是不可置信。
望着她的表情,裴台月得意叹道:“看来公主才是一知半解的那个呢。是否需要小女子先作个引荐?”
“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慕容沁眸含热泪,双手按住身旁的少年:“她说……你是她师兄,她说你杀人……”
慕容儁立时又被她烦恼得揪回现实,干脆闭上眼,根本不去理会她的问题。
莫说是他,阳鹜、沈略、尉迟荘,哪一个不曾是天之骄子?他们毕生所专所学,无一不为荡平战乱,济世安邦。可就是这样一群充满着理想与骄傲的少年,如今却沦为暗夜里永不见光的存在。
他明白慕容沁的意思,可他没办法回答她。连他自己都是在历经疯狂与撕裂后才勉强接受的答案,又怎么忍心告诉她?
可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慕容沁颤巍巍地退了几步,几乎踉跄在地。她实在难以置信,那个从来高高在上,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兄长竟会甘心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刃。
“唉,这就吓到了,看来公主对你也不怎么真心呢。既然如此……”裴台月说话间已伸出手来,相思闪着寒光发出一道铮鸣之声,穿破漆黑的夜幕,直取慕容沁含着热泪的双眸。
“呲——”引风翎拨开琴弦,慕容儁抱起慕容沁被迫两次闪身,还是中间被她拦住一掌。
“这么心急?”
觉出体内真气滞涩,慕容儁那日也头一次见识第八层的璧影静心诀,显然对寒毒领会尚不深切。且自度常为顾曦吸走体内寒气,本也不大在意九寒帖,反倒想借其寒气,掩饰自己并无寒症之状。哪知这九寒帖在她的催动下竟能如此凌冽,数九寒天的朔方之地,方圆数里的天地寒气被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别说是他,就说楚铮也未必承受得住。
幸而这家伙将“顾曦”当成了练功的炉鼎,运功吸走大半寒气,否则他此时恐怕会和真正的顾曦一样,躲在密不透气的竹室里见不得半点儿风。
“赶着送你去投胎嘛。”裴台月话音未落,弦刃已然破空而至,慕容儁只得被迫再度挪移,手臂却因行动较往日迟缓被弦刃划伤,血珠溅出的瞬间化作点点冰屑,鲜有如此狼狈。
“师兄再护着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裴台月在说话间与他换了十余招:“你尽管放心,待会儿我会就地挖个坑把公主同你一块埋了,免得你死后寂寞。怎么样,我这师妹也算有情有义罢?”
慕容沁见兄长受伤,心神大乱,连忙叫道:“本宫与楚铮并无干系,你何必苦苦纠缠?!”
裴台月轻笑一声:“到了此刻,公主还以为我是为少帅而来,未免天真地过了头罢?”她说着一掌劈至,斜取慕容儁肩颈,相思同时脱手,两根琴弦相互撕绞着朝慕容沁而去。
“我要杀你,不为别的……”她阴冷的声音传来:“凭你姓慕容,便罪该万死!”
这一招她可是驾轻就熟,当年燕山之上便用此招绞断了丹华剑计丹儿的一条右臂。
计丹儿的武功在燕山九华剑中尚在前列,都遭如此恶果,换作这弱不禁风的平原公主,恐怕整个身子都会被瞬间绞成碎末。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沁只见兄长挥手穿出两道引风翎,引开相思,但也再来不及躲开劈向自己的那掌素月分辉。
“呃——”他还是头一次被裴台月这样毫无花假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无尽的寒气当即让全身血液瞬间凝固起来。
他连句话都没有来得及交代,就如一个冻僵的冰雕般砰然倒地。
“当——当——当——”
山中不知怎地忽然响起沉重的钟声,好似为谁送葬一般一声跟着一声。裴台月无暇理会,皱眉望着十丈外地上横着的冰人,听着慕容沁歇斯底里的哭声,却始终也没再靠近一步。
还是在这儿解释一下为啥月神要干掉公主,原因十分复杂:
首先,请回忆她当初为啥要干掉玄明;
其次,她以为流风和公主是情人关系;
另外,她和楚镝同病相怜,性格又这么偏激,窦滔那仨好死不死让她给公主,不是给楚铮当小老婆,她会暴走很正常;
最后,她以为公主会抢楚铮。她现在以为楚铮就是她哥哥,谁敢抢就干掉谁。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解释一下,就是月神绝对不能算个好人。她不是不杀无辜,她的原则是杀该死之人。
至于什么人该死,是她自己判定的。她属于那种被压迫到极端后成功翻身的极品,行事作风一切以自我利益为最高准则。她有时候会见义勇为,会同情弱者,甚至会救人危难,是因为她见过人间至暗,她感同身受,只能说她本质还是善良的,但不是什么圣母心。她的一切正义大前提是跟她无利益相关,所以一切妨碍她,阻止她,强夺她,威胁她利益的人,都属于该死之人。
总结来说,就是她这种有着重大童年阴影的人,已经心理变态了。风神同理,易心前比她还变态。
相比而言,少帅只是练功过了头的时候才偶尔发个疯而已,比他们正常多了。
关于我为什么要写两个变态……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仇恨与宽恕、救赎与悔疚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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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寒月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