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只见四位宫装丽人正亭亭立在门口。
当中的一位年长些,大概与甘夫人年纪仿佛。身后两个正值妙龄,只最后跟着的一个小的年齿尚幼,顶天了也就与慕容德一般大小。四人均生得眉目如画,颇具丽色,看容貌倒还相像得很,似乎是一位美妇携着三个女儿来见。且穿着均异常华丽,裴台月忖度就算不是出自宫中,也是公卿侯府的贵眷。她们身后更跟着一人,众人便不识得他的脸,也识得他身上穿着象征着百官之首的贡黄文绫袍。
“清河?”
楚燎的目光越过众美先落在他身上,率先站起身来,转眸看了眼一侧的顾曦。
顾淮刚点了点头,那年长的丽人闻声立时不满:“元帅眼里只有令君,就没有本宫么?”
众人这才想起方才威严的一声喝止是出自她之口,慕容德率先反应,唤道:“华阳姑姑。”
来人正是华阳长公主慕容黎。那她身后的三人应该是慕容皝的三个女儿了。裴台月只依稀记得其中一人是鄢敏夫人亲生,另外两位生母早已去世,因段后自己不曾生育,更不喜欢小孩子,便一同在鄢敏夫人处教养。
众人闻声连忙起身参见,楚燎让出主席,先望了顾淮一眼,才走到慕容黎身前,告罪一声口中问道:“公主怎么突然过来?”
慕容黎一双杏眼原本十分不善地盯着甘夫人,闻声才转过头来,眸含嗔怨地望着他道:“你唤我什么?”
楚燎一窒,顾淮轻咳一声,朝他打了个眼色。楚燎皱了皱眉,只好低唤了声:“阿黎。”
此言出口,甘夫人的脸色瞬间差到了极点,楚铮更是没好到哪儿去。但出奇地,这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十分默契地站到了一处,甘夫人更是放开了楚镝,与楚铮齐齐面向立在门口的华阳公主,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慕容黎闻言却满意笑道:“我带她们姊妹在内宫等了你一日,也没见到半个人影。若非遇到令君,还不知你与阿铮一早就回来了!”她说着望向楚铮的目光中尽是关切,只是还未及说话,那最小的少女便先一步朝他奔去。
“屈云哥哥!”
听这称呼,裴台月眉梢立时一挑。
见那少女一跃,几乎要跳到楚铮怀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终于没被扑到。只是右手却被她两只小手紧紧握住,听她娇声娇气地急问道:“你受了伤?要不要紧?”
楚铮恐误伤了她,立时敛了周身戾气,撤回手又退了一步,才朝慕容黎面无表情地行礼:“臣拜谢长公主。”
慕容黎知他所指沈祁一事,微笑道:“方才沈嘉已到我那儿将沈祁带走了。他伤得虽不轻,但也无碍性命,你无须太过担心。”说着打量着他道:“此行是遇到了什么对头不成?”
楚铮闻言朝裴台月那边望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她哪里算对头,简直就是命里的魔星。
只是他这心思终究没有宣之于口,于外人看来,倒似对长公主的问候有些爱答不理。慕容黎似也早惯了他如此性情,并未多虑,转头朝苏茝、丁岩、薛显三人扫了一眼,脸上恢复了她初进来时的威严:“连主帅都能受伤,要你等何用?!”
听三人连声告罪,慕容黎却不多睬,复而望向楚铮道:“我带了医官来,快让他瞧瞧。”说着一挥手,一位背着药箱的医官走了进来,正是太医署的首席。
“不必。”虽然这位华阳长公主表现得十分关切,可楚铮的反应却异常冷淡,直截了当地拒绝道。甘夫人不失时机地说道:“谢公主费心,我家大姐儿刚刚已经瞧过了。”
华阳公主白了一眼,似是根本不屑与她说话,只冷冷瞥了眼楚镝,转眸望向楚倓道:“倓儿,你素来持家有道。主人家说话,贱奴可以插嘴么?”
“这……”楚倓尴尬地望向甘夫人。甘夫人却没有方才对着楚铮那般得意的神情,泪珠当即夺眶而出,直直望向一旁的楚燎。楚燎皱了皱眉,刚唤了声“阿黎”,似乎想要劝说什么,却被华阳长公主立即打断:“方扬应该晓得,我的脾气已算很好了。今日若换作苏姐姐在,她还能活命吗?!”
听她提起亡妻,楚燎的眉目间登时弥漫出阴云,只得朝楚镝挥了挥手。楚镝会意,连忙带着不情不愿的甘夫人下去。
可原本对甘夫人满是怨怒的楚铮,见状非但没有解气,反而怒气更盛。见医官朝自己走来,立刻喝道:“退下!”
众人都给吓了一跳,医官更是被吓得险些步了楚镝的后尘。慕容黎身后那两名少女中的一人见状朝前行了一步,柔声劝道:“屈云哥哥还是让看一看罢。好叫我……我们放心。”她的声音很是甜美,比之楚倓的温柔端庄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情体贴。自入门以来,虽不似那小女孩般急切,但也一直眸光楚楚地望向楚铮。只是楚铮不看她时,她的目光甚是热烈,可待楚铮的目光真的被她的话引来,却又只会垂着头,不敢与其对视,羞答答的模样反更惹人怜爱。
只是楚铮只望了她一眼,眼神十分冷淡,便扭头再未多说一句话。众人也不知他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那医官犹豫着,但因对方是楚铮,未得他准许,便再也不敢上前。
“公主恕罪,阿铮……阿铮想是受伤劳累了。”楚倓为怕尴尬,连忙上前告罪道。
慕容淩的脸羞得通红,双手手指绞着衣裙不发一言。一旁的慕容黎还以为他为先前刺客之事着恼,并不以为意,安抚慕容淩道:“既是倓儿看过了,那就无妨。她师承华家医术,不比医官差的。”她说着看向楚铮:“本宫已听陛下说过那刺客……你尚年轻,一时输给那刁妇也不算丢人……”
“阿黎!”听她言语辱及段后,楚燎忙打断道:“慎言。”
慕容黎低哼了声,也暗悔自己出言无状,只得先住了口。
那最幼的少女见楚铮一直板着脸不理会自己,嘟着嘴叫道:“屈云哥哥最坏了,只瞧得到淩姐姐,都不理滢儿!”
“你起开!”见楚铮面色不虞,慕容德干脆上前将推了她一把,一样板着脸道:“少缠我师父!”
少女本要恼怒,但见来的是他,鼓着腮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六弟呀!”
“岂有此理!慕容滢,我同你说过多少趟!明明是我大,叫六哥、六哥!”慕容德瞪直了眼,气得几乎跳起来。
听他说起,裴台月方想起宫中确实有个同慕容德差不多时辰出生的女婴,想必就是眼前的少女了。她隐约记得其生母与慕容德的生母一般俱是怀孕后被段后打入冷宫难产而亡。两个孩子后来才被当时身为昭仪的裴挽心救出,是以究竟谁先出生,还真不好说。
“乐平!”慕容黎肃然唤道:“明儿虽小也是兄长,不许同他没大没小。”
“哦……”听姑母唤自己封号,知她不愉,慕容滢只得努了努嘴,暗暗朝慕容德做了个鬼脸。
见慕容德如此气急败坏,殷仲文看向那俏丽少女,笑得嘴角几乎咧到了颧骨,上前道:“你同明儿长得好像。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滢儿对么?”
“大胆!”慕容滢立时怒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本宫名讳!”她说着望向楚铮:“屈云哥哥,你快帮滢儿割了这小子的舌头!”
楚铮当然没有理她。殷仲文却已先捂住了嘴,不满叫道:“你真是个坏脾气的公主。我不同你玩了。”说着他又握住了慕容德右手,冲他笑道:“还是明儿最好。”
慕容德白他一眼,气鼓鼓地连忙甩了甩手,无奈却没甩开,只好由他握着,转回头叫道:“沁姐姐,你快看慕容滢,动不动就割人舌头,简直就是个小疯子!”
这时那三位少女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才转过脸来,茫然地看向他。
裴台月已注意了她良久,不单因其是三姐妹中容颜最为出色的一个。而是其他人的视线大都集中在楚铮父子身上,唯有她自进门伊始,眼里只看见了自己身旁的人。
且在短暂的茫然过后,她甚至都没有追究弟弟缘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朝这边望来。
顺着她目光所指,慕容黎也望见了角落里的英俊少年,瞳孔都不由放大了一圈,脸色都跟着发白,发颤的手指指着他道:“你、你是……”
顾曦嘴角微浮,一步步缓缓走到她们面前,行礼道:“臣秘书郎顾曦拜见华阳长公主。见过平原公主、成安公主、乐平公主。”
听他一一指出姐妹们的封号,慕容滢好奇地朝这边跑了两步,歪着头自下而上望着他,拊掌叫道:“这位哥哥生得好俊俏呀!比六弟、额不,是六哥哥还俊俏!”
论容貌,慕容诸子中当以慕容德生得最好,平日也最得燕王欢心,是以这小公主惯了拿他作比。
“花、痴!”慕容德翻着白眼咕哝一声,正给她听到。慕容滢翘着鼻子哼了哼,又回到楚铮身旁:“屈云哥哥放心,滢儿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喂,你要不要脸的?!”慕容德刚要叱责她,却见华阳长公主忽然朝顾曦跨了一大步,猛地伸手按在他躬身的肩膀上,唇瓣微抖地说:“你……抬起头来。”
他吓了一跳,他这位姑姑可是燕宫中除了段后外最有权势的女人,除了面对楚燎,其余任何时候从来都是端庄威严叫人望而生畏,不知为何今日竟会对着顾曦如此失态?
顾曦这厢应声抬头,浓密的长睫投影在俊美白皙的脸上,眉目更是清秀如画,尤其一双墨瞳,仿佛能穿透人心般晶莹剔透。
慕容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良久,似在努力确认着什么,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顾、曦?”
“当然。”顾曦看向她身旁的顾淮,笑容可掬:“臣父不就站在公主身旁么?”
慕容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看向顾淮:“……令君?”
顾淮凝视着眼前的“儿子”,神色却分外凝重,看向顾曦的目光更像是要吃人。眼神中更是反复挣扎了许久,才冲华阳长公主勉强点了点头,看向他一脸严肃:“既回来了,为何不回家?”
顾曦扬眉:“遭人刺杀,怕连累了您老人家。”
“胡说!”顾淮甩袖怒道:“若真如此,岂非牵连帅府?”
“父亲在说笑?”他说着看向楚铮:“跟着他谁敢杀我。对罢,父亲大人?”
他虽语气轻松,但眸光却带着锋锐,言语间也似乎意有所指。顾淮皱着眉,盯着他一言不发。这时楚铮才上前向他行礼道:“臣奉命护送秘书郎返京,至今未向陛下复命,故不能放其回府,还请令君见谅。”
顾曦退了一步,耸了耸肩,一副这可不要怪我的模样。当着这“父亲”的面大辣辣地转了个身。正当众人不解他为何如此无礼,他忽然一敲头,似是想起什么事来,扭头就冲顾淮问道:“父亲大人带钱没有?”
顾淮头一次将脸板得比楚燎还不近人情:“干什么?”
顾曦先望了望裴台月,后又冲楚倓眨了眨眼,伸了个懒腰道:“总不见得叫孩儿在帅府白吃白住罢?”
“秘书郎现有官俸,还用得着老夫养你?”顾淮哼了声,朝楚燎望了一眼,便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走了。
慕容德见状怪道:“我四哥这干舅父平日里见了谁都和颜悦色,怎么看见自己儿子跟见了仇人似的?!”
“这有什么稀奇?”殷仲文瞟了顾曦一眼,复而又看了看楚燎与楚铮,咬着他耳朵低声道:“你不觉得楚大哥的爹也是这样吗?我猜……”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引得慕容德朝他这般凑了凑,认真等他的答案:“他们肯定不是亲生的!”
“噗!”在慕容德一脸无语的表情中,裴台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见身旁顾曦脸色不善,冲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说:“别怪人家,我也是这样想的。”
慕容黎见顾淮离去,虽有疑问,到底也没深究。见楚铮着实不愿问医,也不勉强,复望了顾曦一眼,刚想出言告辞。身旁一直保持缄默的平原公主慕容沁忽然上前。
只见她扫了眼桌案,抬眸冲楚倓莞尔道:“大姐姐做了什么好吃食,可否多添几副碗筷呢?”
“沁儿?”慕容黎怪异地看着自己这素日最懂礼数的侄女,她们元是不请自来,要留下实说不过去。这要求若是年幼的慕容滢提出或可谅解,可出自慕容沁之口着实令众人吓了一跳。
“……?”见众人的目光中满是不解,慕容沁笑着朝楚倓撒娇道:“不行吗?”
“荣幸之至。”楚倓笑了笑道:“我这就命下人抬来新的桌案。”
“不必。我等是不速之客,岂有过度劳烦主人家的道理?”慕容沁莲步走到顾曦身边,侧头轻轻唤道:“曦表哥,沁儿坐你身边可好?”
这章应该叫少帅大人的公主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2章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