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眼角亦有华光,伸手摸了摸慕容德的后脑,轻声地安慰着他些什么,等他稍缓和了些,才微微抬手。府门两侧军士见状立马跪地。丁岩会意,命抬着切玉尸身的兵士先行进府,众人跟随,合卺驱车跟在最后。
过得一个同样雕着麒麟腾云的影壁,便进入了前院。
帅府前院极为开阔,四面皆摆着兵器架,上面十八般武器林立,倒似一个小型演兵场。裴台月透过窗子打量,见那影壁背面两侧立着两只十分精美的金丝雕花巨笼,其中竟蹲着两只活生生的猛兽。
左边是一只蓝瞳吊睛白虎,右边则是一只黑白两色的白罴。好在这两只大家伙一个正趴着摇尾巴小憩,另一个抱着竹笋啃食,全然没理会进出的车马。笼子的上面横架着一根顶梁木,云光原本立在那里享受此日最后的日光。可见到兵士们抬着的切玉,猛地仰头冲上高空,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哇,白色的老虎……我还是头一次见!咦,那个熊怎么身上黑一块白一块,哈哈!明儿你瞧,牠还会打滚!”殷仲文先给吓了一跳,进而兴奋地边指边问,慕容德却是司空见惯,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全然没兴致理他。他讨了个没趣儿,转头看向楚镝好奇问道:“这……都是谁养得呀?”
“是少帅养的。”窦滔抢先答道:“白虎名为问神,白罴唤作撼天。你可别去逗弄牠们,寻常虎豹一爪就被牠们撕开了。”
白虎与白罴都相当罕见,洬魂谷专门钻研御兽之术的招魂使手中也未必能有。即便有,裴台月也想不出谁把这种吃人的家伙拿来看家护院。她瞧得仔细,更是好奇那金笼的材质,竟能将如此猛兽束缚其中。顾曦见她竟看得饶有兴致,不禁失笑,若她知道楚铮也曾有意用这笼子将她关起来,只怕会气得跳脚。
“你喜欢,送一只给你?”听外面薛显说道。殷仲文头往后仰,不可置信道:“送送送送我?”
薛显顶着拇指道:“这俩家伙沾光在长得可人,名字威风,论个头只能算一般。大小姐怕吓坏了人,都不许当家的养在家里。你小子若喜欢,咱重英苑有更厉害的!”
“是什么?”
“啪!”丁岩一把捂上他的嘴道:“你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说着朝前面努了努嘴。
楚家大姐在前徐行,不知是否听见他们言语,却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上去兴致不佳,想必也是为切玉之事难过。薛显只好咕哝道:“大小姐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等闲生死也见不得。军医一早说过了,切玉已重病缠身,最多也撑不过这俩月。与其在马厩里凄凄惨惨的病死,这样多畅快!这可是救驾之功,陛下再怎么不得封个白马将军……陪陵殉葬什么的?”
“这功劳给你要不要?”
丁岩刚白他一眼,便听楚家大姐道:“薛都尉,先着人把切玉的遗体停在祠堂。”说着吩咐身边侍女道:“将丹凤牵到我那里,这几日我会亲自照顾。”
众人连声应诺。
待薛显吩咐人跟着那侍女牵着丹凤去了,她身后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姐儿,这会子还有闲心担心一匹马?人都还没回来呢……”她说到一半,楚镝往后拉了拉她的衣袖,却哪里拦得住?
楚大姐静静地望她一眼,淡淡道:“依姑母看,要怎么样?”
那妇人束手道:“咱们无品无级,能有什么主意?可谁不知鄢敏夫人这么多年一直最得陛下宠爱。依我说,大姐儿不如去令君府上求老夫人与郡主娘娘,或可进宫打听些消息。再不如……”她转头看向慕容德:“六殿下也该跟上去问问才是。”
楚大姐将慕容德拉到身后,凝视她道:“姑母累了,先回去休息罢。”
“我!”那妇人被她噎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甘夫人。”窦滔上前施了一礼才道:“元帅与令君既非亲戚也无姻亲,若大姐贸然上门求助于太夫人与昌都郡主……若日后被陛下得知,岂不有人臣勾结之嫌?鄢敏夫人倘若真去追究此事,恐怕也会落个内宫干政的嫌疑。再有甚者,只怕还会连累寄在她膝下的太原王。”
他说着望了一眼楚家大姐身后的慕容德,续道:“太原王纵被罚,尚有封地兵权……若是范阳王见罪于陛下,又会如何呢?”
“我,我……”甘夫人脸一红道:“我只不过……”
“只不过想满足那些没用的心思,就又要牵连多少人呢?”见楚大小姐脸上已有怒气,甘夫人喏喏不敢回话,便听她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向楚镝:“罢了!阿铮回来了,还是先将姑母送回豳州罢。”
“大姐!”楚镝连忙跪下道:“她、她自来糊涂,说错了话……您别理会。她也是关心则乱,我,我求你,别叫她去……”
楚大姐皱了皱眉,叹了声道:“这又何苦,早走晚走还不是要走?”
楚镝闻言泫然欲泣,殷仲文见状心中不平,连忙拉起他,冲楚大姐愤然道:“你干嘛这样对他?!”
楚大姐这才注意到他,顺着他打量起跟在后面的马车,眼底带着疑问看向薛显。
薛显忙先拉过殷仲文介绍道:“这小子是晋廷的将军,死赖着咱当家的不走,就……只能先领回来了。”殷仲文拼命摆脱他的束缚,整理了下衣衫朝她重重施了一礼,拜道:“大晋骠骑参军殷仲文见过……见过楚姐姐!”
楚家大姐还礼道:“楚倓见过殷将军。”
“倓?”裴台月这时笑着钻出车来:“安然娴静之意,果然很合大小姐的气度呢!”
“这是……”
望着楚倓更增疑惑的目光,薛显却迟疑了。总不好说他当家的让领回了个比门口那白虎和白罴加起来还凶上百倍的家伙回来罢?
“是我家丫鬟,嘴快不懂事,让大姐见笑了。”车帘撩起,露出少年俊逸飞扬的眉眼。
楚倓一见之下,如一颗石子落入波澜不惊的湖面,安然不疑的神色终于惊破,一时竟脚步不稳,口中惊喘:“你!……你!”
“大姐小心!”少年移步上前一把握住自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如熏风一般清雅的人玉立身前,楚倓难掩激动,抖颤着手想去摸他的脸。
谁知却摸了个空。
只见娇媚的少女手执马鞭卷起少年的腰身,一把将其扯到后面,“啪!”的一声利落地一甩鞭子:“公子啊,你可小心些。可别想趁着少帅爷不在家,就轻薄人家大姐!”
顾曦失笑,望向她的眸中满是桃花。楚倓这才注意到少年墨色的瞳仁,头晃了晃,方才如波涛掀过的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默默撤回了自己的手,欠身道:“失礼了,敢问公子是?”
给夺了鞭子的合卺这才凑上前来磕头道:“大小姐不识得我家公子啦?”
“……合卺?”
楚倓想了想,望向少年,眸底涌上一层淡淡的失望:“是……是岚曛啊……难怪……这样像……这样大了,我竟认不出。你早年就去南边养病,如今可都好了?”
少年清俊的脸还显得有些苍白,唇角也只是浅浅的笑容,似乎只是在强打着精神地回道:“还好。”
丁岩在旁道:“城门之事……令君与少帅都随陛下回宫了,我们不得吩咐,一时也不敢私自送顾公子回府,便一起带了回来。”
楚倓点了点头,先看向窦滔:“连波住下罢?”
窦滔摇了摇头:“等楚伯伯与屈云回来,我就回去了,估摸不出几日若兰也要到了。”
“她先前捎信来说路上遇到些琐事,要晚几日的。”楚倓道:“你难得来京,不如也在家中住上几日罢。”
窦滔皱眉:“大姐?”
楚倓只好解释:“我……一时说漏了嘴,他知道阿铮会回来住的。你再去收拾别院,也是白费心。不如一齐住在家里,倒还热闹些。”
“屈云……要住在家里?”闻言不单窦滔讶异,连薛显与丁岩的脸色都变得奇怪起来。
楚倓道:“他有家不回,还想住到哪里去?”说着转头吩咐侍女道:“将兰馨苑旁的雅菊小舍收拾出来给窦公子住,玄明……就还住在碧沙堂,那里宽敞,殷将军也可去同住。”
“好得很呢。”殷仲文高兴道:“谢谢大姐!”
楚倓点了点头,视线回到顾曦身上,轻轻道:“风暖阁烧上壁炉,还算暖和,就给顾公子暂住罢。”侍女闻言竟一愣,似没听清般道:“风暖阁?”
楚倓“嗯”了一声,脸颊露出淡淡的浅红。
顾曦却是神情如常。
殷仲文不知她何意,但没听她为楚镝安排居处,担心她真的要将楚镝赶走。他们三个年纪相当,一路上互相扶持,感情甚笃,见此忙冲慕容德挤眉弄眼道:“明儿,你是燕王的儿子。快同她说,别叫小镝走。”
慕容德点点头,看向楚倓:“大姐姐,他……他是我师父的弟弟?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还有,她又是哪个?唔!”他指着甘夫人话还没说完,嘴又被丁岩捂住。楚倓望他一眼,摇了摇头,方指着那失落的妇人道:“这是甘夫人,是……我与阿铮的……表姑母。”
“表、姑、母?”裴台月在顾曦身后压低声,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听他解释道:“即是楚帅远房表妹。一表三千里,你也猜到了。”他没有往下说,视线却飘向了楚镝。
“嗯,长得倒是不错,年轻时也必是位美人儿。”裴台月登时会意,低叹了声:“早听屈云哥哥说他阿娘如何如何厉害,想不到身故十数年,竟还能吓得堂堂一位大元帅连位如夫人都不敢收纳。可怜呐!”
他二人正窸窸窣窣地说着,便听门外脚步声起,兵士奔来报道:“大小姐,元帅跟少帅回来了!”
甘夫人闻声登时转悲为喜,理了理发髻,脸上堆着笑容往外赶。楚倓也跟着点了点头,还不顾带人到门口去迎,便见这一脉相承的父子俩已先后黑着脸进来了。
楚燎只是虚耗过度,楚铮却着实伤得不轻。但见他健步如飞神色如常地走进来,还特特换了身衣服免得给人看到身上的血迹,裴台月才知这蛮子不单不讲理,还要面子得很。本欲上前,但见众人在侧,方安守当下这丫鬟身份,老老实实地站在顾曦身后。
“恭迎父帅回府。”
楚倓带着众人先向楚燎行礼。见他身后的楚铮手里还捧着些东西,有数份之多,看样子竟像是绢帛之流,上面纹着黑龙锦绣。见了自己,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些许表情,行礼道:“大姐。”
楚倓见状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关切道:“伤得可重?快给我瞧瞧。”
楚铮摇了摇头:“些许小事,不要紧的。”
楚倓却似没听到,估计听到也不会相信,直直看向他身后的苏茝。苏茝连忙肃然跪倒:“是我没好生保护大哥,请大姐责罚!”
楚倓白他一眼,并没说话。窦滔上前扶起他道:“大姐宽容,怎舍得罚你?等你亲姐姐到了,你再求罢。”
苏茝随他起身,便听楚倓举着诏书问:“陛下又有旨意?”
“一喜一忧。”苏茝道:“陛下嘉奖了姑父,要在镇国上将军之上再加尊荣。只是姑父的军衔已是升无可升,是以陛下说等他接了燕王玺绶,就封姑父为‘镇北侯’!”
“嗯,这倒是件喜事。”众人脸上露出喜色,甘夫人喜道:“那以后不是要称呼侯爷了?”
“那有什么好的?”慕容德道:“天底下这么多的公侯,谁能同楚伯伯一般厉害?我瞧倒不及元帅威风了!”
“一个称呼罢了。”见父亲脸上并没有喜悦之色,楚倓问道:“那忧是什么?”
苏茝道:“陛下命姑父在万寿节前闭门养伤。”
“闭门?”窦滔皱眉:“那不就是禁足?”
众人闻言一凛,楚燎道:“刺客一事并未明朗,王后一样被禁足宫中。”
“谁查此案?”
楚燎闻声奇怪地看向他。楚倓知他所想,低声道:“是令君的二公子。”
“顾……曦?”楚燎恍然,凝眸看向少年。不知为何,这容姿绝美却似乎过度虚弱的少年眼底的笑容却是冷的,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冷酷的杀意,竟令他生出少有的警觉,肃然回道:“大理寺。”
“廷尉常炜。”顾曦笑问:“就是那有名的酷吏?”
见楚燎点头,却没有过多解释。顾曦的目光移向楚倓的手中:“怎么还有两份旨意?”
苏茝道:“一份是切玉的。陛下封切玉为‘龙骧将军’,谥号忠骁,命太常王寓以将军之礼葬于龙平陵。”
“我说什么来着。”薛显道:“切玉值了,死得比老子还风光!”
“你死了吗?”丁岩呲牙说着,看向最后一封诏书问道:“还有一封呢?”
“是太尉府发下的函知。”苏茝歉疚的望向楚铮:“说大哥先是护卫不利,令刘长史丧命;复而丢失国礼,见罪于朝廷;继而……用人不当,致使陛下被刺。所以……所以……”
“所以怎样?”
“所以免去了大哥的殿前司指挥使一职,发回留用。”他立即朝楚铮跪下:“都是我失职,请少帅降罪!”
“起来罢。”楚铮穿过人群望向裴台月:“不是你的错。”
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分外心虚,裴台月忙朝顾曦身后缩了缩。
窦滔疑惑:“陛下向来宠爱屈云,何况此番也算救驾有功,不至如此罢?”
“官是太尉让免的,陛下本要说情,可是姑父……”苏茝小声道:“还落井下石。”
楚倓看向弟弟:“只是丢了官,那也罢了。左右你要回家来住,往后也不大方便去军营了。”
“回家?”楚铮闻言一愣,皱起了眉:“大姐,我没说……”
“我说的。”楚倓的语气虽温柔却不容反驳:“先前我去龙翔寺为你与父帅各求了一签。佛图澄大师解你命犯七煞,流年不利,需在家中好好将息。陛下恰在此时免了你的官,再好也没有了。”
“大姐骗人。”窦滔笑道:“大师是佛门中人,岂会说道家的言语?还流年不利哩!”
“你闭嘴。”楚倓斜他一眼。窦滔见她眼神所指,猜测该与楚铮的婚事有关,只好噤声。楚倓这才转向楚燎道:“不管如何,父子同归也是喜事。我这就命人准备一场家宴,为父帅和弟弟洗尘,也为诸好友接风。”
小剧场:
疑惑的月神:某人连枪都没个名字,竟然会给宠物取名?
风神(给你一个白眼):想多了,这么中二的名字当然是本公子取的。原本应该叫白大虫,黑白熊这么土鳖的名字。
少帅(思维断线中):好像是叫小白……和小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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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楚氏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