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174章 非礼勿视

“砰——”

楚铮带着众人赶到时，原本炽热难耐的炎农殿已变成一座冰窟，汤池内不知多厚的冰层下面，水花仍保持着翻腾的动态，可见是被瞬间冻结。

慕容德等人接连打了几个寒颤，头发眉毛上都凝出了冰花。楚铮真气外放，将众人护住，这才步入内殿。

刚迈一步，楚铮立即张臂挡在前面。窦滔眼皮不抬，伸手抖开倾澜扇，将众人扇转过头，跟着知情识趣地转了个身。

慕容德怪道：“怎么啦？”

窦滔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唯有楚铮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殿内已不剩半片完整的摆设，穹顶的琉璃也残缺不全，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汤池之上的裴台月散着青丝，香肩半露，一脸寒冰地站在冰面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怯之意，更没有被楚铮等人的突然到来打断攻势，接着刚刚凝聚的寒劲含怒一掌拍下。

她掌风所至，顾曦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恍若破蕊盛放过后清零欲落的海棠花瓣。

她这一掌素月分辉气势远胜往常，若是临身，莫说顾曦这文弱书生，便是丁岩薛显也恐命丧掌下。

见她掌势即落，楚铮踏冰已至，烈焰拔地而起。众人只听接连震响，凝结的如大理石一般的冰面轰然碎裂，顾曦扑通一声跌入汤池。

楚铮已伸手架住了裴台月的皓腕。

好冰！

他尚是首次感受到与其他人同样的观感，凛冽地能渗透骨髓的阴冷自少女身上传来，比之原先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让开！”被他强行阻止，裴台月双眸琉璃色更深了一层，足下半丈之地竟未被楚铮的真气融化，且并非浮冰，而是自她而发结成坚实的冰柱。两人人相触的手臂下，寒与热泾渭分明。

即便楚铮足踏的地方不时发出冰层融化的荜拨声，她却以更盛的寒意将池水冻结在一起。

看来她不单内伤痊愈，还功力大增。众人背对着二人，一时觉得寒气逼人，一时觉得酷热难当，正不知谁会胜出，楚铮却先一步收了力。

却不是他怜香惜玉有心相让，而是顾曦这时自水下露出头来，咕嘟嘟地吐了两口气泡，清俊的脸蛋冲他露出个虽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再热你可就掉下来了！”

“……”

双眼一直，上天入地无所畏惧的楚铮立时心虚地收了内力。

一想到那时掉进江里就叫他头皮发麻。

“你找死！”裴台月一见他面，原本因楚铮出现稍见和缓的表情顷刻间恢复冷肃，当即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掠去。

“我说——”顾曦两条胳膊齐齐扒住楚铮的小腿，躲在他身后，伸手将一团东西丢了过去：“你先给我把衣裳穿好！”

裴台月死死盯着他动也未动。

她疯了才会接他碰过的东西。

楚铮瞥了眼他裸裎的上身，先将身上的袍子抖开罩在裴台月肩上，才握住她另一只手，不解地望向顾曦：“你们方才……”

“在做什么？”

裴台月绝美的脸登时发青，□□起伏不定，鼓着腮不发一语。

“她要杀我，你看不到么？”顾曦话音方落，裴台月的纤足踩踏的冰屑立时激射而出，朝着四周飞溅而去，慕容德等人当即发出连声惨叫。他却早已机灵的将头一缩，反正楚铮在前，别说小小冰屑，就是相思弦也射不到他身上。

“连波！”见裴台月身子犹在发抖，可见着实气得厉害，楚铮顾不得细究原因，忙唤窦滔：“带岚曛走。”

“这……”窦滔迟疑道：“是我能看的？”

顾曦皮笑肉不笑道：“你可以试试，猜她会不会挖你的眼睛。”

裴台月两只手都给楚铮攥在手里，闻言气得伸出左足踹他。这一脚内力有限，更像是气急败坏地撒泼。正落在转过头的窦滔眼里，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怎么会有人撒起泼来竟还能如此动人的。

他稳了稳心神，飞身上前也将外衣罩在顾曦布满寒霜的背上，伸手将他捞起来跃到一边，冲她劝道：“裴姑娘，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裴台月死死瞪了顾曦一眼。楚铮怕她怒极暴起，干脆隔着衣物抱住她，一来为她蔽体，二来不许她再伤人。

裴台月不耐地看向他气道：“你还护着他！你可知他是谁？！”

“他？”楚铮回头望了一眼顾曦，茫然看向裴台月，柔声劝道：“他不是存心推你我落崖。更何况……他弱质纤纤……你莫同他一般见识。”

“他弱质纤纤？！”

裴台月抬高了声调，瞪眼望着方才与自己大战了百十来个会合的人，似已被楚铮的话气晕了头。慕容德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她嘎嘣的咬牙声，吓得他扯着楚镝与殷仲文一齐打了个哆嗦。

顾曦忙不失时机地咳嗽两声，以示他确实“弱质纤纤”。

裴台月气得叫道：“你还敢装！信不信我……谁？！”她忽然有感，猛地侧脸抬头，只见一团紫晕在石柱顶晃了晃。

那光芒本应很微弱，微弱到连她与楚铮一开始都没有发觉。

可就在方才突然间发出了一道她独有的感应。

她十分清楚地记得，楚楼风有一双能发出紫色光芒的眼睛。

只是这紫色光芒在楚铮抬眸前一闪而逝。楚铮见穹顶有人，也是一怔，大概也没料到有人能逃过他的注意。一时竟松开了手，裴台月已如鬼魅一般窜了出去。

“蓬！”那紫芒的主人与她空中对了一掌，接着她掌力的冲劲，轰开穹顶，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台月奇怪地没有去追，呆呆地落在冰面上，似给吓傻了般紧盯着自己的手。隔了好半天，才蹙着秀眉不解地望向顾曦。

顾曦眸中的困惑比他只多不少。

他并没注意到什么紫芒，却对方才那掌的气劲无比熟悉——

那是他的澜起青萍诀。

可他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隐风回雪再厉害，也不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变成两个人。

难道是影灵？

影心铃收在房内，影灵绝不可能自己跑出来。

可这世上除了他，谁还会澜起青萍诀呢？

注意到裴台月审视的眼神，根本顾不得再多想。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简直是天降洪福。立马指着穹顶问：“这么难得，不去追他？”

裴台月一个闪身到他跟前。斜眸看了窦滔一眼，他本是要拦的，不知怎的，在接触到她眼神的刹那，竟似被蛊惑了一般立即让出一步。

裴台月二话不说，抓起顾曦就扬长而去。

“诶，我家公子！”来来回回喊了几回人的合卺此时才出现在殿门口，眼前却只闪过了两道影子，急忙冲楚铮叫道：“少帅，将军！快去救公子呀！”

楚铮愣了愣，摇头道：“小月杀气已退。想是找岚曛有事。”

“什么事？”薛显道。

丁岩道：“自然是不能当着咱们讲的事。”他的话惹得众人眉头紧皱，慕容德跟着火上浇油：“师父，你快把师娘追回来！那个顾曦……”他指着窦滔：“是个比他还娇气的小白脸！”

薛显闻言好笑：“哪个能有你娇气？”言罢却敛了笑，冲楚铮低道：“当家的，虽然……我觉得没有姑娘不想嫁给你，不过那个病秧子确实……有那么三分……像世子。万一也跟世子爷似的……拈花惹草的，那可真不好说。”

“闭嘴！”丁岩道：“现在说这些，已然追不到了。”

“她会回来的。”楚铮的声音少有的轻飘，眼睛里却闪耀着炫亮夺目的光泽，显然内心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肯定。

窦滔却担忧道：“裴姑娘的功力似乎又到了另一个层次，否则也不能将整座补天宫都冰封起来。方才与她对视，我竟生出怯意。”

众人齐齐点头，却还需要一位权威的肯定，将目光齐齐落在楚铮身上。

楚铮点头：“……似乎是。”

众人登时又是一阵头痛。

慕容德气恼道：“怎么我练功就这么难，她那么高的武功了，说厉害就更厉害了？这不公平！”

“你还理会这个？”薛显一脸担心地看向楚铮：“那当家的还能不能制住她？”

楚铮抬眸，似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独自下了天梯。

“唔。那还好。”众人登时松了口气。

补天宫外的树林内。

裴台月一把将顾曦扔在地上。

少年心中有气，但体内寒气方退，内伤却不见减轻，不好同她硬碰硬，只好撒赖叫道：“你大小姐也太会始乱终弃了，亲完就不认人？”

“说！”裴台月脸颊的红晕一闪而逝，一个手刀停在他额头，眯起眼冷冷问：“方才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表哥。”顾曦音调平稳得不能再平稳：“也就是你师兄。”

“你凭什么肯定？”

顾曦含笑摊手：“凭你没追上他呀。”

“你！”

“不然呢？”顾曦自觉这理由无懈可击，满脸理所当然：“以你大小姐今时今日的功力，还会是别的人吗？”

“……”方才那掌毫无掺假，能够瞬息消失也定然是隐风回雪步，尤其那对眼睛，绝对的童叟无欺。那么……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脸上竟莫名生出几分潮热，忙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问：“……你怎么会青萍诀？”

“拿东西换的。”

“干嘛这样看着我？”见她猛然回头，顾曦装作吓得缩了缩下巴，又开始胡诌：“许老头的‘九鼎还阳丹’，半步入地府也能将你拉回来，上天入地仅此一枚，搁你你也换。说起来还是我蚀本，这青萍诀练起来也不怎么样！”说着满脸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你的武功不错呀。”她打量他道：“竟与我打了那么久不落下风。”

顾曦连忙赔笑：“许老头好歹盛名在外，真当我是绣花枕头？”

“那方才当着屈云哥哥怎么装蒜？”

“谁装蒜？这……自然看同谁比喽。”顾曦摊手：“比他谁都弱不禁风。”

嗯，这也说得是……

见她眉宇间还自迟疑，他跟着道：“你细想，这世上比你武功高的除了你那位师兄之外，谁还能这么无聊地在躲在屋顶偷看你我……”他话未说尽，裴台月纤细的指甲已贴在咽喉。

他俊眉稍蹙，背后手捏风翎，心中暗道：“本公子都这样自污了。你若再不信，就只能真刀真枪地再干一场！”虽如此想，却是身心两虚，天知道裴台月此刻功力提升到何种地步。

“你真的想死吗？”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缓缓迫近，一双寒眸逼视着他，高度却只到他的唇，流转微波间竟惹得他想低头去亲。

“谁想死了？那不是……”他喉结滚动，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眼神飘往别处：“一时……没忍住么……”

裴台月婉媚一笑，侧头柔声问道：“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顾曦气得闭上眼，开始自我开脱：“原本就是你的错。好端端的，面纱也不戴，面具也不换，大喇喇地站我眼前！是个男人也受不了啊，本公子就算坐怀不乱，那也得看那人是谁……”

他说到一半，见她周身寒气渐增，显然心中怒意已起，连忙改口道：“那个……我说，真不是故意的。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功力增长总归要付出点儿代价的嘛……总归还是你大小姐贪图寒气，动弹不得，以致行差踏错。好在本公子悬崖勒马，才没铸成大错……”

裴台月脸一红，冷冷打断道：“可是你说把寒气给我的！”

顾曦气得呲牙：“那是什么关头？要我的命都能给你！”

他大约头一次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说完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

裴台月挑着一边眉，一把抓住他的颈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风神：只要有小号在，我的马甲永远不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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