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楚铮身形已经晃到了房外,裴台月却比他更快。待他凤眸微抬,少女已张臂横在眼前:
“哪里去?”
“找他。”他耐着性子立定,等她让路。
少女盯他半晌,抱肩好笑:“你找了这么些年,可有音信?现在听风便是雨。我来问你,你要去哪里找?”
楚铮身体晃动一下,呆呆地垂下眼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少女上前伸出柔如棉絮的手,主动握住了他那双略显粗粝又宽大的手掌。过于温暖的接触让她纤弱的身体微微一悚,两弯细眉先是瞬间蹙起,接着缓缓地舒展开来。楚铮将这从忍耐到接受的全过程尽收眼底,虽舍不得这清凉软绵的碰触,却依旧心疼她欲将手缩回。少女却执着地握着,冲他笑得明媚无方。
见他不再挣扎,她笑着开口:“你从前不知他生死,只能自个儿找。如今既有了消息,便着急忙慌地想着回宫去求你那陛下,倾举国之力寻找,是不是?”
楚铮发觉少女看透人心的本领实在与顾曦不遑多让,脸上登时浮现出被她看透心事的尴尬,点头应道:“是。”
裴台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难道从前没求过?”
“……”楚铮垂下眸子没有言语。
他怎么没求?
不但求了,对他这寡言鲜语的人来说,求人的话几乎承包了他这七年间一多半儿的言语。求到整个大燕朝堂上没一个人肯去接他的话茬,求到被楚燎认定任性妄为大加冷落,求到从一军主帅一降再降到给燕王当贴身近卫,干着现如今迎人送往的勾当……
裴台月盯着他这幅讳莫如深的表情扬着下巴问:“有人信你吗?”
“……”楚铮缓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七年前他在霞辉崖下不断翻找尸体的坚持都无几人相信,那么七年后的今天,即便他将影心铃中所见在殿上重复一遍,便是慕容皝不说什么,群臣也一定认为他是犯了疯病,让楚燎再把他关起来。
“这不结了!更何况……”裴台月道:“他是个人,又不是件死物,除非是炸成残废、又或是瘫痪不起,否则两条腿长在他身上,为何自己不回来?”
“是,他……”楚铮得她提醒,疑惑更增:“因何不归?……难道有人挟持他?”
“他是什么活宝贝?挟持他作什么?”裴台月给这呆子气得好笑,跳起来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绑票也要赎金的,绑了他不吭声,这遍地都是难民的乱年,谁有那闲钱粮米白养个大活人?还是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哼,我可养不起!”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裴台月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你可莫忘了,不管捅他一枪的人是不是你,在他眼里……”她顿了顿,沉下声道:“始终是你杀了他!”
“……我没有!”
他眸光失措,连忙否认。再不管她的拦阻,黑着脸就朝外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得马上找到慕容儁,告诉他——
他没有!
“你再乱跑,我可又要将你冰封起来啦!”裴台月呲着嘴威胁他,又牵回他的手眨了眨眼睛,安慰道:“你冷静些好不好?他又不是悬刀在颈大难临头,你着得什么急?你呀,反而该放宽心。哼,那小子报复你呢!”
“报复?”楚铮一愣,眼中划过一抹伤色。
他从未想过,他和慕容儁之间,有一日竟会用上“报复”这个词。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不回来找你?”裴台月道:“依照常理,即便是他真当是你要杀他,也该回来找你报仇才是呀。”
“那他为何不来?”见楚铮皱眉,那模样不是在烦恼会有人寻他报仇,反倒是满是期待中那人却“怎么还不来”的无限失落。
裴台月白了他一眼:“兴许是他打不过你,不敢来!”
“会吗?”见他模样似是真信了,裴台月恨不得再次跳起来敲他的头,口中叫道:“他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岂肯让仇人两腿一蹬,轻易死了?你想,是一刀杀了你畅快呢,还是看着你一年又一年拼了命去找他偏又找不到的着急,一个百战百胜的少帅给人一贬再贬落得满身失意更令他快意呢?”
“……”
“唉,我怎么没想过这样一个好主意。”说到这里,裴台月拊掌道:“要你的命可不容易,这法子不费一点儿功夫却可叫你这七年没一日好过。呵,攻心为上,果然是他的手笔。”她娇美的的脸上显出冷厉却兴奋的神色,仿佛得到那报复快意的人是她一般。
楚铮目光疑惑,仔细打量起她道:“你怎么知道他睚眦必报?”
“哈?”裴台月回过神来,脸颊微红,眼底透着心虚:“我……我猜的,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么能知道?”
见楚铮朝自己走近,她怔了怔,立马放开了手,朝后退了退,但还没走出两步,楚铮已反握上了她的手。
她立即浑身一抖。
其实楚铮并没有用力,脸上也没有丝毫恼意。只是他天生气势迫人,稍不假词色便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凛然之气,将裴台月这自小做惯坏事的小丫头逼得愈发心虚。
楚铮直直地望着她,目光中夹杂着强烈的希望与恳求:“你见过他?”
“我……我没有。”裴台月急急否认。
他却紧追不舍,唤着她的名字:“小月,如果你真的见过他,一定要告诉我!”
“我真没有!”裴台月急道:“他是王孙公子,我是暗夜杀手,除非有人出钱买他的命,否则我怎会认识他?!”
“对!”裴台月胡言乱语间忽然一拍大腿:“就是有人买他的命!所以……我差人调查了他的脾气秉性……对,就是这样,额,仅此……而已!”
楚铮沉眸疑虑未消:“谁买他的命?”
“我怎么知道?”裴台月支吾道:“魂契都是往生阁给的,我……只负责杀人而已嘛。”
楚铮急声道:“你杀了他?!”
“没,没有!”裴台月连连摆手:“你都找不到他人,我上哪儿找去?这……这不才跟着你……找他吗?”眼看这慌越撒越没边儿,裴台月心中着急却无计可施,只能暗暗祈祷楚铮别再追问。
“不许你杀他。”沉默了一阵,楚铮总算开口说道。
“不……不许?”裴台月挑了挑眉,这种近似命令的口吻终于令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脸上的肌肉不禁隐隐抽动。这世上能对她说出“不许”两个字的人屈指可数,而像楚铮这般自然而然毫不脸红气喘就说出口的,只怕没有第二个。她的骨气刚一升起,撞在楚铮那对沉静如渊的眸里登时一折再折,一损再损,最后偃旗息鼓,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气恼地锤了把自己的脑袋:“好歹你也算报个名儿就唬得人睡不安寝的魔头妖女,怎么这么怂啊你!”
“小月?”
“啊!”上一秒还力争上游,发誓决不妥协的裴台月闻声立马乖觉地站得绷直,弱弱地应声:“……什么事?”
楚铮认真地看着她:“你答应我。”
“……嗯!”裴台月立马吭了一声。心中却腹诽,这事还用答应?她昔年落魄之时,还给楚楼风写过不下百八十张魂契呢,如今还都一张叠一张地挂在往生阁最显眼的位置……
只是没人敢接罢了。
楚铮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安慰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你要帮我。”
“帮什么?”
“帮我找到他。”
“噗!”裴台月愁苦至极,却给他这话逼得险些笑出声。她是可以随时找到人,只是还没蠢到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这心思却不可与楚铮明说,只好不住点头保证:“我帮,我去找。等到了龙城,我立即出动所有人去找!”
“你在龙城……”楚铮凝眸:“有很多人?”
“没、没有!”裴台月一愣,心中已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脸上还要装作一派云淡风轻地侧头微笑:“也……就三五个……跑腿打杂的,不堪重用。”
“我不喜欢段丰。可是你的人最好也不要给城防惹麻烦。”楚铮提醒道:“王后为人狠厉杀伐,绝不易应付。你不要去招惹她。”
听他提起段后,裴台月的眸中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狠厉眯起眼问:“若是我招惹了呢?”
“须我在。”楚铮道:“你切记勿要单独面对她。”
见他没有强意阻止,裴台月愣了愣,心中还有些惊喜:“为什么?”
“你打不过她。”楚铮坦然指出。
闻言裴台月的火气当即上涌,刚到一半,在呆看了他半晌后终于又泄了气。她固然不大欣赏楚铮的智慧,但绝不会质疑他的眼光。只好怒着嘴问:“那你呢?”
“不知道。”楚铮诚恳地摇头:“尚未有机会向她请教。不过听父帅之意,除非生死之决,否则外公都拿她不下。”
“……”
裴台月倒吸口凉气。段后有多厉害她不知道,可苏燮老爷子有多厉害她可亲身尝试过。不禁望了望他,叹了声道:“你这大燕第一高手……水分还挺大的。”
楚铮看向她,面皮忽然一松:“配你这名不副实的天下第一杀手也不算失礼。”
“哈?”裴台月仿若被一个天雷当头劈中,未料眼前这几乎没有多少表情也从不多讲一句话的人……
居然还会开玩笑!
她不知楚铮的心里此刻却异常愉悦,可以说这七年来,从未如现在这般愉悦过。
至交并未身死,挚爱就在眼前。
久违笑容的年轻脸庞不知该怎么去表达这喜悦,只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半是玩笑的话,却是抛砖引玉,心中隐隐期待着裴台月会以更放肆的话回击他。
他不知该怎么说,他就是喜欢他们这样跟自己说话。
妙语连珠,张扬放肆,在他面前无拘无束,恰补上他拙於言词的短处。
他与她,皆是如此。
只是裴台月这次却没有反击,反而眼波流转,粉颊晕红,半喜半羞间撅着樱唇望向他道:“那……你记得我啦?”
“……”楚铮闻言一脸茫然,缓缓抓起她的手:“我当然记得你了,你是小月。”他想了想,凤眸中缱绻含情地回望着她:“我的小月。”
裴台月却并没有被感动,莹澈的脸上反而呈现出一刹那的失望,唇撅得更高了:“不!是月儿!”
楚铮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纠结一个称呼。
见他毫无反应,裴台月怔了怔,垂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喃喃道:“一定是样子不对,对,是样子不对。你等我一下。”说着拎着裙子转出房外。
楚铮不明所以,正在追不与追间犹豫,便听一声痛呼,跟着三声惨叫,连忙奔到房外,只见慕容德、殷仲文、楚镝三人“哎呦”声不断躺在地上打滚,看样子又被教训了,脸上的表情却是惊恐远远大于痛苦。正当他疑惑地转过脸看向裴台月时,瞳孔也瞬间放得老大。
不独是他,连紧跟着赶到的窦滔、丁岩、薛显三人也都吓了一跳。
只见眼前的少女忽然从一个身姿曼妙、绝色风华的美人儿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大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还裹着她那件宽大的华袿飞髾,显得既可爱又滑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小……月?”楚铮半晌才艰难地张口唤道:“你……”
小女娃要很努力地仰着头才能看到他,揉了揉身子以十分稚嫩的声调道:“太久没有缩到这样小了,还挺不习惯的。”说着朝他伸出手:“抱着我呀,我可看不到你啦!”就她如今的模样来说,本在常人中就鹤立鸡群的楚铮此刻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巨人。
窦滔等人看向他,脸上表情不约而同地表达出同一个意思——这世上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如此精致可爱的小女孩的任何要求——
绝没有!
楚铮压制住心中的费解,缓缓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朝她伸出手,隔着衣服已感受到她如婴儿般柔嫩孱弱的娇躯。他心中慌得根本不知该不该用力,更不知该用多少力才好。女孩子的身子太过娇弱,他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了她。
裴台月看着他仿佛托着这世上最珍惜昂贵的瓷器一般将自己托了起来,歪着头好笑道:“现在想起来了吗?”
楚铮摇了摇头,不知现在该做什么表情才好。虽然眼前的裴台月一样玉雪可爱地叫人生怜,但他可不愿意好端端的未婚妻变成一个可能尚未断奶的小女娃。
“怎么会呢?”裴台月托着肉嘟嘟的腮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举起手将头发扯了一缕编成发辫绕着头顶挽了个揪扎好,冲他点头笑道:“嗯,这样就对啦!”
“有……区别吗?”
楚铮疑惑地看向窦滔,窦滔迟疑道:“我想……裴姑娘的意思应该是,方才是女孩子,现在是……男孩子。”
“还是小诸葛聪明。”裴台月连连点头,看向楚铮的眼里满是欢喜与期待:“现在认得月儿了么?”
楚铮依旧蹙着眉摇了摇头道:“小月……额,你变回来好不好?你若欢喜我唤你月儿,我改口就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裴台月当即恼道:“你是月儿的哥哥,怎么能不认得月儿呢!”
“什么?!”
慕容德与楚镝几乎同时惊得险些从地上直接窜起来,同声愕然道:“什么哥哥?”
楚铮显然受惊过度,木然地一动不动。
裴台月只得重复道:“就是哥哥呀,他……”她指了指楚铮,又反弯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我哥哥!”
我觉得这周应该还有一章,必须让风神出来溜溜,不然他可能会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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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浮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