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正要冲下坡拦截,星茧却如箭矢般抢先冲在前面。
只是它没有去追人,反而拦下了一直敬人远之的楚铮。
“……”
顾及星茧可能真是裴台月的兄长,楚铮勉强停下了脚步,板着脸道:“请让开。”
窦滔看着旋即出现在星茧旁脸带寒意的裴台月,轻咳了一声,试图化解尴尬。楚铮的语气显然不大友善,可在场心里都清楚得很,即使面对的是慕容皝,他也少有这般恭敬客气。
星茧紫华乍现,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似乎楚铮敢上前一步,它就敢立即同他拼命。
正僵持着,马蹄声渐近,众人终于看清了来人,连裴台月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
那马上的汉子三十来岁年纪,生得魁梧高大。若是站在地上,也只比楚铮矮了寸许而已。裴台月其实并不认得他,只是在楚楼风的结界中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正是将慕容儁从凌川中捞起的那位……
“尉、迟、东。”窦滔声音低沉,温雅的脸上亦现出戾气。
顾不得细究尉迟东是哪个,慕容德已抢先指着那人的坐骑冲楚铮喊道:“他的马真漂亮!咦,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他兴致起来,也不管身在何处,不由分说便拉起楚铮衣袖撒娇:“师父帮我抢过来罢!”
楚铮没有理他,却在裴台月脸露惊讶的瞬间望了她一眼。
“你还管马!”殷仲文一把拍掉他的手:“你瞧,他前面还驮着个人呐!呀,是个大姑娘!”
那人的坐骑确实十分精神,四腿特长,身子较之寻常马匹高了一尺有余,遍体赤色,半根杂毛都不见,浑然天成的汗血宝马,比起楚铮的照夜毫不逊色,难怪慕容德一见倾心。
马背上确实还驮着个人,天未全明,也看不清容貌。只依稀见得那人身姿修长,青丝如瀑,肤白若玉,虽遥遥一见也知定是个美人儿。
见他们一个见猎心喜,一个见色起意,裴台月上前双手齐出,狠狠拨了把两人的后脑勺,两人直呼疼痛。她方要得意地抬头冲楚铮告状,却见他竟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人瞧。
却不知是看人、看马、还是看那马上的美人。
她还不及问询,窦滔已脱口而出:“是丹凤!”
“认识?”裴台月冲他弯了弯眉:“老情人呀。”
“我唤得是马!”窦滔急忙辩道:“他骑得大宛神驹,是从前乐陵王的坐骑!”
殷仲文摸着头指向尉迟东:“那么他是乐陵王了?”
“你昏了头!”慕容德气道:“我王伯玉树临风,岂会长成他那蠢模样!再说……我王伯早就殁了。”他擤了擤鼻子,看向最先发声的窦滔:“这尉迟东哪位?”
窦滔脸上寒气未减,沉声说道:“方才说到同临贺王谋逆的军方,尉迟东便是其中之一。五万城卫军统帅……”他抬眼看向慕容德:“令舅的前任城防大统领。”
慕容德愣了愣,殷仲文代他倒吸口凉气。城卫军的战力虽不敌禁军,但五万之数也足以令都城变色。
慕容德当即怒问:“他怎么能骑我王伯的马?”裴台月气得又是一把拨开他的脑袋,这小子果然满脑子是草,想得竟全是马。殷仲文却跟着点头赞成:“楚大哥的照夜绝不肯让人骑的。”
窦滔沉吟叹道:“良马认主,等闲是不会让人骑在背上的,除非……”楚镝与他对视一眼,皱眉接口:“除非是主人极为信任之人。”
他声音很低,话音落时,众人听见一声拳头握紧的咯吱声,各自打了个寒颤看向一脸阴沉的楚铮。
所有人知道,他在等待。
等待着马儿靠近。只消马头靠近山岩一角,他的拳风就足以轰断尉迟东全身每一根骨头。
“等等。”殷仲文就在这要命的时候忽然抬手,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说的丹凤,是那个日行千里堪比赤兔马的那个……丹凤朝阳罢?”
切玉碎雪,丹凤朝阳,与其主人一般名动天下。
昔年乐陵王放逐流亡,曾投在宇文部帐下。慕容皝盼兄早归,遣行商王车予丹凤朝阳,乐陵王一家三人一骑方奔亡千里而归。
此事天下皆知,慕容德白了殷仲文一眼,气他说这没用的废话。正想举手学裴台月打自己的模样拍他的头,却给他早有先见之明般抱头躲开道:“我……我是想问,那马……不,不是殉主了吗?”
“……”
他这话说得楚铮都跟着怔了怔。
窦滔恍然醒了醒神,点头道:“丹凤与切玉俱是大宛所献珍宝。丹凤之所以与赤兔齐名,不只千里神骏,更因忠义无双。七年前乐陵王暴毙,丹凤奔崖殉主而死,切玉也因此不食。后来楚帅只得命匠人用鸡血石打造了一个同丹凤一模一样的雕像立在切玉的厩旁。”
“难怪我瞧着眼熟。”慕容德接道:“原来就是切玉整天靠得那块大石头!”
“你没听我的话!”殷仲文扯着他急道:“那马死了,死啦!”
“死了就死了,你喊个什么?!”慕容德才掏了掏耳朵,忽然一个寒颤,瞪大了眼睛。
楚镝亦耸眉对窦滔道:“二公子,你方才说的尉迟东……是来自鲜卑八部尉迟部……就是……”他偷瞥了眼楚铮:“全族被……被楚氏驱逐的那个尉迟部罢?”
见窦滔看着自己动了动唇,似乎是在默认,楚镝低声道:“这次出征库莫奚,我在西拉木伦河北见过他们的残部。他们的帐子外都扎着草人靶,上面就写着‘尉迟东’三个字,我还以为……是他们部族的什么牛鬼蛇神哩。”
他一语方落,窦滔脸上变得灰白。
楚镝这话让他猛然想到,慕容儁是生是死暂还两说,尉迟东的尸身当年可是楚燎亲自带回。
暴尸三日,满都尽知。
可……他们如今却实实在在得看到尉迟东冲他们奔马而来。
楚铮阴沉的脸上疑问与恚怒交加。
“死人……骑在……死马上……”听了窦滔的解释,慕容德咽了咽口水,伸指抖着唇问:“你……你们最好快点儿告诉我……是我眼花见鬼了!”
死而复生实属痴人说梦,裴台月秀眉微蹙,心中其实已猜着个七八。方才与影灵一战,他们当不自觉又陷入了易心结界。只是不知这记忆是楚楼风的还是那影灵的,她不愿另生枝节,遂道:“管他是人是鬼,我们拦下他再说。”她话毕身还未动,楚铮便已先冲下了坡。
谁知他一冲之下,众人更是惊恐莫名。
只见楚铮立在道中,尉迟东仿佛根本没看到他般,纵马透体而过,风也似的不见了踪影。
他一击失利,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去追,只是直直地愣在那里。
裴台月见状却着实松了口气。
没有危险,代表结界的主人还未发现他们。
众人急忙赶下坡来,慕容德先试探地摸了摸他,摸实了才拍了拍胸脯,咧嘴乐道:“没事没事,师父还在。”
“方才那个……”见楚铮无事,楚镝也放下悬着的一颗心,低声揣度道:“是海市蜃楼?还是……幻象”
他提到幻象,楚铮猛地回过头来,裴台月给他这锐利的一眼看得一个激灵。恁得心虚起来,竟此地无银道:“跟我无关!”
楚铮望她许久,却不发一语。裴台月心里发毛,干脆瞪直了眼,又重复了一趟:“我一直同你们在一起……真跟我无关!”
“姑娘精通幻术。”窦滔沉吟:“咱们如今同处险境,合该同舟共济,还请姑娘莫要欺瞒。”
裴台月畏惧楚铮,却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内,闻言登时冷道:“既信不过我,便各行其道。当本姑娘爱沾染你们的晦气!”她转身便走,一步都没抬,就给楚铮拉住。
“你又想干嘛?”
楚铮望着她樱唇微撅,垂着眼睫,委屈中更带着说不出的可爱,目光闪了闪缓缓道:“不许你离开。”
裴台月斜睨他道:“离开谁?”
“离开我。”
裴台月脸颊微红,侧头抿嘴笑道:“那你信不信我?”
“不信。”
楚铮立时板着脸摇头否认,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气得她满脸发青,却又听他道:“什么我都可以依你……所以……”
裴台月颤了颤,他的语气带着些认输的讨饶,又有着天生的压迫,冲自己低声肃然道:“别拿宣英威胁我。”
“……?”
裴台月愣了愣,方明白他以为方才那尉迟东是她的幻象,掠了慕容儁来胁迫他的。
唔……若是她真有此本事,倒还真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裴台月有些懊恼,不知是懊恼给他冤枉,还是懊恼自己竟柔弱地什么都干不了。懊恼之后又多了几分委屈,反手扯住他的衣襟,将整个脑袋埋在了他的肩窝里,手上似有在用力地摇晃他的身子,可向来稳如泰山的人自然是纹丝不动。
身虽未动,心中却是骇浪滔天。这姑娘心思莫测,谁也没想到她能在这两相对峙的当儿作出这样亲昵的举动,吓得众人忙别过脸。楚铮也只好放开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沉沉地吐了口气:“真不是你挟持宣英?”
“哈?方才那马背上的美人儿是宣英哥哥?””慕容德闻言回头叫出了声,却立马给裴台月得逞后冷冽的威胁眼神吓得缩了缩颈子。
“屈云可确认?”窦滔声带疑问,毕竟方才慕容儁还险些叫他们集体丧命,怎么会一转眼间就昏迷不醒在一个死人的马背上。
楚铮抱着佳人点头:“方才我走近,他微微睁眼,眸华如渊目蕴紫光,我不会错认。只是……”
“只是什么?”
“他的气息……没有方才那般强势,至少……我未察觉到威胁。”楚铮迟疑着垂眸看向裴台月。
“说了不是我!”她捶打着他的胸,脸上仿佛十分不满,眉宇间却全是得意。她总算发现了对付这蛮子百试不爽的一招。反正只要她胡搅蛮缠,他就是再恼也拿自己没辙。
“不会是她的。”
众人自都如楚铮般疑心是她搞鬼,楚镝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不敢直视楚铮,只是垂着眼小声解释道:“窦二公子先前不是说裴姑娘近来不能妄动幻术吗?我想……她应该不能……”
“我还以为姓楚的都是糊涂蛋,总还有个明白人。”裴台月从楚铮怀里直起身子,冲他笑着搓了个响指:“孺子可教!”
楚镝的脸登时通红。
窦滔点了点头:“他说得是。可那尉迟东到底是怎么回事?屈云,咱们追上去自见分晓。”他拍了拍楚铮的肩:“大不了多宰他一次!”
“还追什么追?那可是汗血宝马,跑得比风还快!照我看,师父的轻功都未必追得上。”见楚铮不答,慕容德有些丧气道。
“夸大其词。”裴台月手托星芒笑道:“牠再快也不会比风更快。御风而行,自然追得上。”
下一章修一修明天再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0章 丹凤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