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显回道:“斥候回报,城郊驿站不知何故被拆。若直接回城,则再快至城门也已天黑。”
楚铮闻言皱了皱眉,明白他言下之意。燕云骑得慕容皝特许,军旗行处,无旨通行。漏夜进城倒没什么,只是那郭悕老儿大小也是天子的亲使,如此悄无声息只怕不太合适。
正自想着,便听裴台月换作窦滔的声道:“那有何大不了,在附近村庄借宿一晚,明早再入城便是。”
楚铮望了她一眼,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先前可将自己的声音束缚在车内,即便合卺与薛显就在车门处也听不见分毫。但当她以假声说话,声音却如他与顾曦一般又传了出去。不由心叹洬魂谷虽然名声不佳,秘术确是非凡,单凭各种手段,就非是寻常门派可以企及。同时心中也隐隐担忧,单一个裴台月就已如此厉害,若有一日洬魂谷危及大燕,又该用什么法子予以制衡?
顾曦眼睛虽未视车外,思绪却如海潮般翻涌在车队每个人周围,各类遐思纷至沓来,唯独将裴台月隔离在外。
他可不想再忍受她体内镜心蛊的反摄之力。
觉察楚铮心念波动,顾曦抬眸瞧他一眼,心知他并非杞人忧天。有关裴台月的身世,照理在她入谷之时,他便已应查得一清二楚。但不知何故,易心之后却忘了个七七八八,虽有些疑惑,但若无碍大局,他也无暇去弄个明白。但看她此番故意支走慕舆,定然另有图谋。慕舆虽任京都城防,近年少与人来往,但他身为东海郡守独子,在东海军中的地位便如楚铮之于燎原军,不知是否多想,他总觉得慕舆的离开会与桓温有关。
裴台月在里面出声,薛显在车外却显得有些迟疑,顾曦望了她一眼,忖度一番,决意先静观其变,在旁优哉游哉地解释道:“燕云骑军纪严明,咱们少帅爷向来是宁宿野外也绝不许部下扰民。依我看……不如就捡附近扎营,最多不过跟百姓换些粮米凑合一夜便是了。若是顾及那郭悕老儿就大可不必,他这么大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自然明白不是哪里都如建康那般富庶奢靡。”
楚铮抬了抬眼,原本为裴台月疑虑的眸中更增疑惑。不知何故,顾曦每每都仿佛可看穿人心,答案也次次给得同及时雨一般。一次两次尚可解释为他善察人心,但屡屡如此实在太过诡异,让他陡然升起几分警惕。
正自想着,顾曦却朝他眯眼笑了笑,样子无辜得很。好在他尚未说到自己对洬魂谷的担忧,否则真要将他当作妖怪了。
“公子,这也有些困难呢……”车门外的合卺这时出言道:“一路行来,这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村庄百姓了。”
“什么?”
顾曦闻言疑惑,虽多年未归,又是新城初建,但好歹是大燕京都郊外,便是不如城内那般繁华,也不该荒无人烟。
“那倒真是没有。”少年的声音传来,却是慕容德驱马上前:“咱们走得是上郡驰道,这附近大都是王族圈地,自然没有寻常的百姓村庄。”
历来驰道只供军需调动、天子巡视。顾曦一直未敢推窗视外,想不到楚铮为图迅速,又兼持燕云骑军旗开道,便直接将他们当成军需物资经驰道运送返京。
殷仲文跟在后面,闻言眼睛一亮:“那……也有你的属地了?”
“那是自然!本殿下……咳咳……大小也是个王,整个范阳都应……算我的封地!岂会在京都连块地都没有?”
“范阳?”殷仲文疑惑地挠挠头:“我记得范阳……毗邻幽州,是个……这么大点儿的县?”殷仲文说着还捏手比划了起来。
慕容德闻言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结结巴巴道:“我……那个……现在……小是小了些,可……我父王说了,等我立了军功,封地会变大的,以后……会,会比五哥的幽州还大!”
薛显眯眼道:“小殿下,我们不关心你日后的封地有多大,只想知道你在京郊的宅子有多大?能否容下咱们这些人马?”慕容德原本抬着的下巴,闻言又扎了下去,苦着脸道:“……我那块地还要往西绕过一座山,只……一两个看林子的人搭的茅屋在住。那是……我偶尔想起来打猎用的,也都是当日去当日回。所以……咱们去了……嘿……也跟露宿野外没什么差别。”
薛显好笑道:“哎呀,各部贵胄都抢着圈地盖别院享受,小殿下你怎么这样拮据?”
“我……我跟他们能一样吗?”慕容德努着嘴,板着脸道:“我尚未分府,又没什么军功,老妖婆还处处克扣我!拿什么钱盖?”
“老……妖婆?”殷仲文忙问:“那是谁?她欺负你?”
顾曦笑了笑,能让慕容德这般深恶痛绝的,整座燕宫自然不作第二人想。裴台月自也心领神会,冷冷笑道:“这称呼倒也恰如其分。”顾曦看向楚铮:“你就让他整日这般口无遮拦,不怕麻烦上身?”
楚铮还未及答话,先给慕容德听见,高声叫道:“有师父在,谁敢寻我麻烦?等我再长大一些,便去带兵打仗,为大燕开疆拓土!到时候父王就许我在山上盖个比重英苑更大的堡垒,谁稀罕他们这……什么别院!”
殷仲文接道:“唔……重英苑我知道,听说是燕国最为隐秘的军事重地,临行时六公子还嘱我有机会去瞧瞧呢。”
“……”
见众人忽然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殷仲文转了转眼睛茫然道:“怎么了?”楚镝扶额,有哪国密探会把探查敌方军事要地这等隐秘宣之于口的?还是当着燕云骑众人的面。
楚镝无奈,只得上前小声提醒道:“殷将军,重英苑不能随便进。”
“为什么呀?”殷仲文一脸不解:“重英苑不是楚大哥的吗?怎不让进?”
楚镝顿感头疼,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楚铮能进的地方,并不意味着谁都能进。
慕容德在旁劝道:“不许进就不许进,等我盖个新的邀你来,随便瞧!”
“哈……呃!”薛显扫了慕容德一眼,硬憋住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又是好笑又是痛苦,实在叫人难受。众人却是看着慕容德与殷仲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俩人一个胸无城府,一个口无遮拦,也算无独有偶,相得益彰了。
慕容德见状眉头却蹙成八字,指着薛显一脸不满道:“怎么,你不信?”
“我信,我信!”薛显实在憋不住,捧腹乐道:“只是小殿下说等你再长大些,是要等到多早晚?想当年咱当家的跟世子爷建重英苑的时候,那年纪还不及你呢。小殿下,你可得加把劲啊!”
“你!”慕容德先是有些不服气,瞪了薛显半晌,却忽然泄了气,撇了撇嘴道:“对,师父和宣英哥哥是当世英豪,我……我是比不过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
慕容德立马绷起脸拍着胸脯道:“作为我师父唯一的徒弟,亲、传、弟、子!还有啊……我父王说了,所有兄弟里,就属我……我!跟宣英哥哥最像了!他们都比不上!”
“所……以呢?”薛显问好笑地抬眼。
“所以……嗯哼……”慕容德肃然道:“我日后也不会差的!”
“……”
“哈哈哈哈……”
一阵静默后,众人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合卺这等胆小怕死的都偷着掩嘴直乐,他这两个理由还真是……
充分地让人无法辩驳。
“我说小殿下,你磕个头便算燕山派未来掌门人的亲传弟子,这大腿也抱得忒容易了些。”薛显大笑道:“你可知燕山派择徒有多严苛,你啊,若是正正经经地上山拜师,别说当家的,只怕连外门弟子的衣角都摸不到!”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慕容德一番,捏着下巴装作沉思地道:“至于样貌嘛……你当年那小不点,还能记得世子爷的模样?咱们世子爷那是出了名儿的荀令留香、傅粉何郎,爱慕他的姑娘能从建康排到长安先打个转,再回到龙城了,就你啊?唉,这说到像么……”他看了一眼车门:“车里那位顾公子倒勉强比得几分,只是身娇体弱的,神采那是差得远了,至于你……毛都没长齐,哪里像了?我怎瞧不出来!”
“你瞎吗?!”慕容德在马上立时不服大叫:“车里那病秧子只是……只是表弟而已!我父王跟大伯父那可是同胞兄弟!怎么算都是我与宣英哥哥更亲近些。你别当我年纪小便糊弄我,我在宗正寺是见过宣英哥哥的画像的!就是像!像极了!”
“……同胞兄弟?”车内的顾曦闻言冷冷一笑。
“像就像嘛,恼什么?”薛显清了清耳朵,伸了个懒腰哼道:“若没个三分像当家的会理你?”
“薛显!”慕容德大叫一声,就要冲过去跟他没完没了。却给楚镝一把扯住缰绳,瞪直眼睛有些担心地看了眼马车,楚铮最忌讳旁人提起慕容儁,给他这样大喊大嚷,不知楚铮现在脸色如何,忙岔开道:“殿下!天色将晚,咱们还是先寻个宿头要紧。殿下对这附近熟悉,不知哪位王爷的府邸别院可供暂借?”
慕容德显然对他拦住自己全没好气,刚想呵斥,却见他眼神不住地朝马车瞟,终于意识到楚铮还在,想起方才自己慌不择言,竟屡次提到慕容儁,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马车,担心楚铮发怒,听楚镝发问,忙捡了个台阶嗫声道:“这……附近最大最华丽的当然是王叔的温泉别院,不如咱们就到他那儿去。除了父王,王叔待我最好了,他就是不在别院也不打紧。这……这就走罢!”
“上庸王府别院……”车内的顾曦忽然眸光一沉,笑容消失:“那对面……”
“对面就是凤栖坡呀。”慕容德急着要走,闻言顺口接道:“诶,咱们快些,还能赶上霞辉崖的落日呢。王叔本来想把那里也圈到自家别院的,但听说测地的时候闹鬼,也就不了了之了……哎呦?!”他说着话,薛显夺过合卺手里的马鞭狠狠扫了他小腿一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刚要恼怒,却见薛显脸色沉重,猛然想起一事,脸色瞬间变得比薛显更加难看,喃喃道:“啊,那个……那个,我们……我们绕路去别院罢。”
“为何要绕路?”殷仲文更是不明所以:“不是要去看落日吗?”
“咴儿——”
马车内腾地一下升起燥郁炽热的气息,马儿接连受激,长嘶萧萧。薛显、合卺吓得立马坐直了身子,看向车门。不单围着的众人,连落后的马车都感觉前面不知什么突然间炸开了一般,无边烈焰似乎随时奔涌而来将众人吞没。但也只一个瞬间,那烈焰竟似忽然凭空消失了一般,距离马车较近的几人却知道那烈焰并没有消失,只是突然有一道极阴极寒的气息将其牢牢包裹住,虽隔去了热力,却掩饰不去那炽热中满是狂躁的压抑。
薛显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比起突然发狂的楚铮,让他更为骇然的是,这世上除了燕山掌门,居然还有人能压制住濒临狂态下的楚铮。
他却不知,此刻的马车内已是分外凶险。他们的全部观感加在一起也不及车内的裴台月分毫,一向体寒如冰的她额头已然渗汗,呼吸都几度一窒。却只见楚铮一脸阴沉,眸子渐渐转为猩红,内息翻腾地如同岩浆热流一般,若非她立即觉察不对,提前伸手点了楚铮周身大穴,又以内力外放寒气挡下,毫不怀疑他此刻散发的热劲能瞬间将周围的人事物化作飞烟。
“他是怎么了?”
一旁的顾曦像是司空见惯般摸出挂在腰间的墨玉酒壶,拨开盖子先抿了口酒,才事不关己地施施然抬了抬眼:“燎原功外放而已,与你的静心诀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何大惊小怪?”
“我当然知道!”裴台月气道:“只是你瞧不出他神志不清?怎么让他醒过来?”
“唔,这个容易。”顾曦咽了口酒:“跟他打,打得他没了力气,自然就醒了。”
裴台月闻言冷冷瞪着他。开什么玩笑?正常状态下的楚铮都能随时要她的命,现在这种情况,她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成问题,还打?挨打还差不多!
“看样子你也打不过他。”顾曦见状摇头叹道:“唉,若在重英苑还能将他丢到无底洞里等他自己慢慢消停,这里……我也没有办法。”
见他还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裴台月真是暗骂自己糊涂,竟指望这文弱书生想什么办法,但她有伤在身,如此长久外泄,后继无力,她也不敢保证能支持多久。楚铮的样子却是愈发严重,谁也不敢保证待会儿他会干出什么事,她凝眸想了想,忽然一掌拍向车门,瞬间将薛显与合卺掀了出去,以窦滔的声音向车外厉声道:“薛显,你先带其余人跟明儿去王府别院安置!”
薛显忙问:“当家的呢?”
裴台月没好气道:“还管这么多?听我吩咐便是!”
薛显自然知道楚铮发狂会有多严重,好在他再凶也是对着别人,倒于自己无碍,见窦滔这样说心中定有计较。眼下还是以众人安全为上,当即挥手让众人停下,却听慕容德叫道:“谁让你唤本殿下的乳名的?!你给我下来,额!”他话没说完,颈上一痛,便给薛显翻身上马敲晕了过去。薛显抱着他冲众人道:“改道温泉别院!”
合卺叫道:“我,我家公子还在车上呢!”但他话音未落,马车已越过队伍,极速地朝前冲去。
裴台月看向顾曦,她听到了合卺的话,本也想将他扔出去,但见他扒着车栏毅然摇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不知怎地,忽然就改了主意,手指微屈,弦丝偷门而出,直射在马头上,马儿顿时受惊狂奔。裴台月则极速运转体内真气,几个眨眼间将楚铮冰封在一个冰柱当中。这才掀开车门,坐上御座狂甩马鞭。
顾曦在车内给颠得东倒西歪,眼见身边的冰柱不断融化成水,看样子也坚持不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碎玉般的蹄声,不禁头皮又是一阵发麻。裴台月方才以弦射马,实则是戳入马儿要穴,使牠发力狂奔,直至力竭倒毙。如此施为之下,寻常马匹绝难追上。顾曦伸手撩开车帘,果然见切玉、照夜携奔而来,定是以为楚铮遭遇危险赶来相救。大宛神驹非比寻常,眼见彼此间距离越来越近,顾曦当机立断,起身将座下暗格甩出车外,可怜那真窦滔憋屈了一路还是被当成累赘当即滚了出来。但这也只让切玉、照夜慢了一瞬,马车虽轻了一些,到底还是会给追上,顾曦只得回头冲裴台月喊道:“你快拦下牠们!”
裴台月却头也不回:“你怕两匹马?”
只听顾曦喊道:“牠们若是受伤,楚铮醒了要跟你拼命!”裴台月皱了皱眉,想起初次扮作合卺见到楚铮时顾曦卖马的情景,知道他所言不虚。只好将鞭子甩往车内,嚷了声:“你来驾车!”话落一个灵鹞翻身上了车顶,挥手寒气化作两枚冰针朝两匹神驹射了过去。
冰针便即临身,切玉耳朵一动,忽然一个侧身,将照夜撞开,只听啵啵两声冰针入体,切玉一声长嘶,摔在地上。照夜慌忙间停下察看,只见母亲眼皮掀了掀,浑身发抖。牠虽神骏,毕竟年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待再抬头时,方才的马车却已灵异般的不见了踪迹,只有被摔得七荤八素终于转醒的窦滔揉着头茫然地看向牠。
大家是都忘记这篇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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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变故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