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吟惊喜呼道:“公子!”
巴瑛登时脸色大变,贝齿磨了磨唇,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相思拜了下去。
树梢的人没有理会,静静地盯了他们半晌,才阴恻恻地笑道:“不想走?是想与我也过上两招?呵,正巧你家月使也不在。”
说得好像她在你就不敢杀人一样?
“巴瑛不敢。”巴瑛端着呼吸,垂着眉回道:“有人擅闯湖心小筑,巴瑛当值查看,绝无意冒犯风影大人。”
“哦?”那人看了一眼风掠吟尚滴着黑血的手臂:“这叫无意冒犯?”
风掠吟沉沉地吐了口气:“还请八妹解毒,我可真是挨不住了。”
巴瑛顿了顿,将一个瓶子塞在相思手里,放开了她。相思因腿软立马摔倒在地,却拼命爬起来,踉跄着奔到风掠吟身边,却不知如何使用。回头看向巴瑛,只见她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低声道:“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她的声音已没有了初时的盛气凌人,甚至还带着微微颤意,听得相思困惑不解,却无暇顾虑,连忙为风掠吟处理伤口。
风掠吟一拍船舷,轮回舟缓缓朝岸边驶去,回头看了巴瑛一眼,低声劝道:“快走。”
以他对楚楼风的了解,巴瑛此时的处境非常危险。
巴瑛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眸中闪过感激的神色,悄悄以余光稍稍留意树上人的动静。见他没有任何表示,她低了低头,低啸一声,湖面的人头阵随着波涛流动,停在轮回舟侧。
她不敢走。没人能预料楚楼风的隐风回雪步,他好像站得很远,但下一瞬就能贴身割开你的喉咙。
所以这是一个试探。
风掠吟抬头看向树上的人,见他依旧这样遥遥地站着,似乎无意阻拦,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楚楼风向来只是嘴上说笑,下手却比裴台月更不容情。既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巴瑛即便不死此刻也该重伤倒地才是,怎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她走?
巴瑛也闪一丝疑虑,但楚楼风素日手段太厉,威严太盛,她被深深的恐惧笼罩着,只想拼命逃离,根本没有余暇想到更多。砰的一声,舟身靠岸,巴瑛纵身而起,当即就要离开。
“呜嗷——”
就在巴瑛即将离舟的刹那,一声狼嚎由远及近,风掠吟听到时,一道雪白的疾影已冲上竹梢,厉爪如尖刃,猛地将那人撕开。
巴瑛登时看得愣住,风掠吟惊诧莫名,抱起相思,丢下竹蒿一跃上岸。
那白影砰的一声落地,将人摁在地上转过头来。那是一头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巨型雪狼,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一倍不止,狠厉的眸中闪着锐利而鲜红的光,厉爪仿佛不断在血浆中浸泡过的一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
“那……那是什么?”相思吓得瞪大双眼,浑身发抖,比给巴瑛捉住还要厉害。
“六姊!”风掠吟连忙呼叫,示意牠住手。
妖狼陆吾,洬魂谷唯一非人的高阶招魂使。如蓝溪羽鹤之于裴台月,原本是谷主温晏的爱宠。谷中瘴气所限,只有人为培养的异兽才得以生存。陆吾是雪狼与银狐的异种,也不知温晏用什么喂的,长得分外硕大,力能分山,爪带剧毒。因洬魂谷初代谷主李儒本就擅养异兽,故创出御兽诀,可令人与兽可达成一种灵魂共生的默契。陆吾跟随温晏久了,早已通了人性,且纯以岁数论,这里没一个及得上牠,连裴台月素来也对牠礼敬有加。
最为可怕的是,牠还是一头母狼,只须一声号令,谷中百兽皆为牠所使,届时百兽过境,分食屠戮,绝对是湖心小筑除裴台月外最狠的角色。
牠本来势汹汹,却在风掠吟唤出那一声后,血红的眸色瞬间浅淡了许多。风掠吟朝她温柔点了点头,连忙上前察看“楚楼风”的伤势,心中疑惑更深。陆吾虽不同于一般的猛兽,但牠的速度再快,也不能快过楚楼风的隐风回雪步,可怎么……
只见陆吾爪下的人整张皮都被撕得几乎破碎,猛烈地咳嗽数声,挡着脸大叫着讨饶道:“六六六……六姊饶命!我!是我!”那人拉下给扯成破烂的皮,露出一张开朗少年的脸。他的面部线条十分柔和,却生了一对机灵百变的狐狸眼,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既可爱又有几分狡黠。最奇的是他将外面的皮肤完全扯下后,竟只剩下个光溜溜的脑袋,没有一丝头发。
“十三!”风掠吟与巴瑛几乎同时出声呼道。只不过一个讶然无措,一个怒气冲天。
“老九,九哥,救我,快救我!”尉迟荘抵着陆吾的厉爪,嘴里不断卖好道:“六姊,你饶了我这回,就这回,三天的伙食小弟包了,成不成?”
陆吾一只爪子牢牢摁着他,仰头哼了一声,似是颇为不屑。
“七天?要不……那个十天?一口价,十五天!不能再多了!呜呜——”陆吾张着一口獠牙的血盆大嘴,相思看得都傻了,毫不怀疑牠能一口将尉迟荘圆咕隆咚的脑袋生生咬碎了吞下去。尉迟荘先前还是一副讨价还价宁死不屈的架势,却在陆吾抬起另一只爪子的同时立马怂了下去,紧闭着眼伸出指大吼一声:
“一个月!”
“蓬——”只听一声巨响,陆吾一爪拍在他头一侧,震得地面都跟着颤动了一下,若拍在人头顶只怕连脑浆都砸了出来。
“一个月……你疯啦?”风掠吟道:“你知道六姊一顿能吃多少吗你?”他说着抬头朝陆吾笑了笑道:“六姊饶了他罢,这幅样子肯定不是他想的,定是婆婆安排的。”
陆吾闻言又重重哼了一声,抬腿退了两步。
风掠吟连忙上前将他从狼爪下拖了出来,检查他的伤势,一看之下连他都不得佩服陆吾爪下力道的拿捏。方才扑势如此凶猛,却仅仅撕去尉迟荘包裹在外的鲛鳞皮,自身却连丁点儿伤口都没破。
一只野兽竟能将自己凶性控制到如此程度。
“两个月!”就在他们以为此事可以这样“和平”了结的时候,一声冷厉的声音传来,巴瑛寒着脸,背后的蜘蛛伸出八只厉爪:“六姊,待小妹割了尉迟十三的人头给你炖汤!”话音一落,无数金色蜻蜓吊着人头傀儡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哇,你!”尉迟荘立马跳起,将风掠吟与相思拦在身后,对着她叫道:“大话谁不会说,不发威你当我像老九一样只会哄姑娘装可怜吗?”说着朝陆吾谄媚一笑:“姑娘当然也包括六姊在内!”
“……”风掠吟气得当即伸腿踹了他一脚。
“哎呦,别小气嘛!”尉迟荘捂着屁股跳起来,呲了呲牙,却见那些人头傀儡已远离水面,转眼便到了近前,各个张大嘴像要吃人。相思吓得尖叫一声,脸上已没了人色,赶紧钻到风掠吟怀中。
尉迟荘挑眉笑了笑,五指弯曲,无数银针如漫天花雨闪过,精准地刺入了那些人头傀儡的眉心。人头脸上立时浮现挣扎的神色,忽然倒转了方向朝巴瑛反攻而去。
只听尉迟荘做着鬼脸笑道:“‘灵针锁魂,一念千机’。瞧见没,这才是我洬魂谷百年传承的正宗傀儡术。老女人,你学着点儿罢!”
“你、敢、说、我、老!”巴瑛凝着张脸吹响骨哨,人头傀被金色蜻蜓牵引着又转了回来。
“没,八妹,他说笑的!”风掠吟连忙劝和,揪着尉迟荘道:“十三,快给八妹认个错!”
“认什么错?”尉迟荘叫道:“我怕她吗?明明一个老女人成天装自己是小妹妹,仗着有八只脚成日张牙舞爪的,当谁不会啊?小爷威武起来,十六只脚都可以!信不信小爷今日就给你剁掉四只,省一半就别姓巴,改姓王,哎,王八正合适!”
“嘶嘶嘶——”巴瑛怒不可遏,背后蜘蛛吐出大量白丝,一下贴在尉迟荘的嘴上,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风掠吟见状大惊,他知巴瑛那蜘蛛乃是避日神蛛,名唤钦原,本是妘朝尊使之物。但因其主人落败失踪,元气大伤后被温晏断了头颅本命,只得寄生在旁人身上过活。又因巴瑛善饲毒物,方将钦原交予她,否则这玩意儿该是与陆吾一般厉害的异兽,绝不容尉迟荘如此叫嚣。
但烂船尚有三斤钉,那蛛网必然毒性甚烈,尉迟荘虽然出身医家,也未必抵挡得住。
正在风掠吟担忧之际,那蛛网包裹的白团忽然亮了一下,继而扑出数道火光,将其瞬间烧了个干净,尉迟荘施施然站在那里,笑得十分可憎。
风掠吟陷入疑惑,避日蛛物如其名,属性阴毒最畏惧炎阳之力,但也不是寻常之火便可损伤的,不知尉迟荘用得是什么宝贝。
“焱灵蛊?”他还在困惑,巴瑛已给出了答案,只是声音中充满着不可置信:“日影揄灵已死,你怎会有焱灵蛊?!”
尉迟荘一脸嫌弃地弹了弹身上蛛丝烧毁后的碎屑:“整日夸口自己蛊术如何了得,养蛊养得还不及我呢!焱灵蛊是儒公所创,藏经楼里多得是他老人家的养蛊心得,小爷我随便翻翻就养出来啦,何用这样大惊小怪!不过呢,这么深奥的东西,谅你这异族老女人也看不懂!怎么样,磕头求饶,小爷大发慈悲,送你两只!”
“你!”巴瑛操起傀儡:“你这谢了顶的小贼头,老娘跟你拼了!”
尉迟荘叫道:“哈哈,你终于承认自己老啦!”
他们两个叫嚣着交上了手,但其实各自的傀儡术不分伯仲,谁也奈何不得,只苦了那人头傀来回奔波。
“六姊,你还不帮我!”巴瑛意欲操纵人头傀儡放毒,尉迟荘却先她一步用针刺穴已将人头的嘴封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一边以钦原长螯刺杀,一边向陆吾叫道。
尉迟荘躲闪着还击道:“你背着人家的冤家对头,六姊早看你不顺眼了,当然帮我啦!”
谁知陆吾根本不理会二人,反是低下头来舔舐风掠吟手臂上的伤势,不多时,风掠吟手臂上的余毒尽去。风掠吟摸了摸牠下颔的鬃毛道:“多谢六姊。”
陆吾低呜了声,舔了舔他的脸。相思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依旧发着抖不敢看牠,颤声道:“哥哥,哥哥,咱们快走罢!”
她一出声,陆吾登时注意到她,忽然目露凶光,低头张嘴朝她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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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