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靖瑶说完,便倒在窦源怀中,脸色苍白气息奄奄。窦源一边忧心妻子,又听到窦滔遇险,一时情急,忙抬头看向楚铮。楚铮会意,知他需顾卢靖瑶无法分身,点头道:“我去照看连波。”说着不由顾曦分辨,扯着他就窜了出去。
“多谢。”窦源扶起妻子,柔声问道:“阿瑶,你伤在哪里?”却忽然一怔,恍惚间嗅到卢靖瑶身上带着一丝奇异的香气,竟是他从未闻到过的。那是一种清冷中带着几丝魅惑的幽香,十分的醉人心脾。
卢靖瑶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却侧耳注意着什么,待楚铮奔出的脚步声已远,卢靖瑶方松了口气靠在他肩上,纤手抚上他胸口,双眸如水般温柔,轻轻回他道:“自然是伤在心里了。”
卢靖瑶性子刚强,绝少露出如此依赖的神色,窦源一时呆住,待她的手触到胸前却猛然一惊。刺骨的寒凉险些将心脉齐齐冻成冰柱,他未及反应,已急喷一口鲜血,整个人被“卢靖瑶”拍了出去。
这样近,且是忽然出手,便是楚铮也未必躲得过去。他愕然望向“妻子”,见她施施然站起身来,挽着肩侧发丝,显出素日没有的婉媚,右手一翻,滑出一柄精巧的玉扇,含笑倏然打开,在身前摇了摇道:“夫君啊,你这功夫比起令弟来可是差得远了,难怪这扶风窦氏祖传的倾澜扇传给他却不传给你。”
“你,你是……”窦源拄地踉跄起身,擦了把唇边血痕,沉声道:“神!月!”
裴台月食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左眼俏皮地朝他眨了下道:“夫君小声些,若将少帅引来了,妾身可是会翻脸的。”
窦源扫了一眼满地不知生死的婢仆,警惕地压低声道:“阿瑶呢?”
“妾身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么?”裴台月莞尔道:”人家难道不比那凶巴巴的恶婆娘好得多了?”
窦源运功查看了下伤势,这一掌内伤着实不轻。可以她的功力,方才这掌足以震碎他的心脉,绝不止这点伤势。由此看来,她倒并无害人之心。想到此处,窦源略松了口气,扶着身旁木柜起身道:“昨夜之事,全是我们鲁莽开罪了姑娘。窦某在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还请姑娘宽宏大量,将内子与舍弟赐还,窦家与燕山派必同念大德。”
裴台月以扇掩笑,一脸委屈道:“人家一个弱女子,给你们一群人不由分说地围攻,险些丢了性命。若给你郡守大人三言两语便饶过,日后传了出去,江湖中人定以为郡守大人有什么过人之处,惹得本尊使另眼相待。”
“这……姑娘……”
见窦源迟疑不定,裴台月失笑:“我倒是无妨呢,就只怕尊夫人又要打翻醋坛子,同你闹个没完,那可糟啦!”
窦源出身世家,哪里禁得住她这般调笑,立时窘然道:“姑娘到底想怎样,还请划下道来。”
裴台月合扇走到在桌边坐下,自倒了杯茶,呷在唇边慢饮道:“好啊,你休了那恶婆娘,我来给你作郡守夫人。届时你要迎多少教坊名姬入门,妾身也绝不呷醋,可好?”
“什么?”窦源惊吓出声,慌忙抬头,却正见她悠然地抿嘴饮茶。
她的动作极美,一举一动皆勾人心魄,却不似教坊女子那般着意为了博得贵人倾慕,反是将她与世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了。她嘴上虽说着挑弄的言语,表情亦是温柔含笑,周身的气质却是极清极冷的,如月下燕山峰顶上那簇清莹的冰雪般高不可攀,却又有着隐于云烟雾霭后的神秘难测。出尘与魅惑,这样迥异的气质与表情偏偏出现在同一人身上,这明明是他的“妻子”,却又绝不是他的妻子。
窦源此刻方明白一向冷厉的楚铮为何会爱上这名动天下的女杀手,这女子已不需依靠外表便已惹得人心动难遏,以“尤物”二字评价已是玷污了她。她就好像九天之上的神女无奈堕进了阿鼻地狱,将仙与妖均衡精巧地杂糅于一体,让人一面想跪地膜拜,一面又想叱责毁弃;一时想爱却不敢爱,一时欲纵却不能纵。她还未做什么,先将别人的心折磨得支离破碎。天晓得若她有一日对着哪个男子真情流露,只怕世人将天下翻过来也是心甘情愿。
见窦源怔怔地望着自己,裴台月笑道:“妾身在等夫君的答复呢。”
窦源毕竟已不是不经事的年纪,慌忙稳住心神无奈叹道:“还请姑娘莫要玩笑!”
“谁同你玩笑?”裴台月水色瞳仁光华轻敛,笑容随即散去,寒气瞬息而发,当即一室凛然迫人的气势朝着窦源汹涌而来,只听她放下茶杯冷冷道:“休书快些写来,不然我可要动手杀人了!”
窦源抵住这刺骨的寒气,奋力道:“姑娘究竟将阿瑶弄到哪里去了?”
裴台月冷冷道:“当然是杀了,难道留着等她一嘴一个妖女地骂我么?”
“你说什么?”窦源当即脸色大变,但尚有一丝神智,思索着道:“姑娘休要骗我,便是死了,那尸体呢?”
裴台月当即失笑:“郡守大人还真天真,不知洬魂谷神月杀人……向来都是尸骨无存的么?”她说着将手里的茶杯微微倾斜,几滴茶水缓缓滴在桌上,立时发出呲呲的声响,桌面慢慢化出一个手掌大的洞来。
“卢靖瑶那个恶婆娘,就这样慢慢地……”窦源瞪眼看着,听她满脸天真道:“化干净啦!”
窦源浑身发抖,猛然大叫一声冲了过来,就要出手杀了她为妻子报仇。裴台月却连动都未动,含笑看着他只奔了两步,又呕了口血,便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裴台月见状砸了咂嘴,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无奈道:“什么世家公子,风流郡守!这样好骗,比楚铮那傻木头还没趣儿。”正自言自语,便听到脚步声传来,她秀眉一挑,以扇支着下巴道:“这么快就回来啦!可惜……还是晚啦!”
只见楚铮寒着张脸只着单衣,手里却抱着个人踹门而入,正是真正的卢靖瑶。顾曦看戏般地远远站在后面,似是连门都不愿进。
卢靖瑶进门便见丈夫横在地上,惊呼一声,当即怒视裴台月。
“瞧什么瞧?没见过死人么?还是没死过丈夫?”裴台月泰然自若,微微笑道:“哦,原来嫂嫂尚是第一次当寡妇。不要紧的,多当几次就习惯了。”
“你!”卢靖瑶听到丈夫身死,一时惊骇,仓皇挣脱楚铮的怀抱,无奈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奋力爬向丈夫。眼看就要摸到他的身子,却是抓了个空。只见裴台月扯着相思弦,一把将窦源拖到桌下,笑道:“人是我的,尸体也是我的!谁许你这恶婆娘碰了?”
楚铮见状忙扶起卢靖瑶,冲裴台月道:“别闹了,快将窦兄还来!”
裴台月看向他哼道:“少帅抱着光溜溜的嫂嫂,路上没给人瞧见么?”楚铮一呆,脸立时红了,偏头看了眼身后。顾曦忙捂眼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裴台月却转向卢靖瑶道:“好嫂子快将衣服拉拉好罢,我可什么都看见了!”
“你!”卢靖瑶慌忙将楚铮推开,一把抱紧了身子。其实楚铮外衣宽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并未露出半点。但给裴台月这样一说,便是没有也变得有了。她气急怒极,一向刚强的人竟给逼得簌簌流下泪来,又见丈夫”尸体”还在她手中,心中更是悲恨交加,当即呕出一口血来,哭叫道:“你……你无耻!”
“哪里哪里。”裴台月摇扇悠然道:“比起光着身子躺在自家小叔床上的嫂嫂,我可还差得远呢!”
“你……你……啊——”卢靖瑶生平哪里遭过如此羞辱,大叫一声,不知生有何趣,但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无法从她手中夺回丈夫。一时羞怒悲急,无法言表,看准窦源头上的桌腿,猛然见头撞了上去。
“师姊!”楚铮慌忙拉住了她,冲裴台月恼道:“你玩得够了!”他说着伸腿掀桌,将裴台月逼退,立时将窦源夺了过来。一摸他脉搏,向卢靖瑶急道:“师姊别急,她唬你的,窦兄未死。”
卢靖瑶闻言一愣,慌忙抱紧丈夫,含泪吼道:“你还不杀了她?快杀了她!”
楚铮起身,皱眉看向裴台月,小声道:“你还不走?”
裴台月虽给他逼退,身子却还不离椅子,闻言晃着扇子哼道:“昨夜我要走,他们偏留我;今夜想赶我走,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楚铮瞥见她手中扇上的兰花,皱眉道:“连波呢?”
裴台月朝他眨眨眼,仰头望了望屋顶,似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拿扇敲敲头道:“哎呀呀,怎么办?我忘了埋哪儿了。”
“噗嗤!”楚铮气急回头,却见顾曦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他着恼,只得道:“想也知道她故意骗你,白生什么气?”
楚铮低头看了眼昏迷的窦源与已有些神志不清的卢靖瑶,无奈道:“你为何要如此?”
裴台月理直气壮道:“他们夫妻背地里商量要对付我,我不过先下手为强罢了。”
楚铮道:“那你欺侮得他们也够了!”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裴台月举扇冲他笑道:“你说,我要是告诉苏若兰,这是她未婚夫送我的定情信物,她的表情会不会很好看?”
楚铮吸了口气:“若兰又哪里得罪了你?”
“她没得罪我啊!”裴台月走近两步,看了看地上的卢靖瑶道:“只是这恶婆娘仗着燕山派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我偏就瞧不上!最好是苏若兰闹着与窦家退婚,窦家自是不愿,两家闹了起来,给全天下人都瞧了笑话。苏老头那么大把年纪,给儿女事气得口吐鲜血一命呜呼,哈!”她一瞧扇子乐道:“那可太有趣啦!”
“那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裴台月道:“怎么没有?苏老头死了,我师尊从此少了个厉害的对头,燕山派自此一蹶不振,我就是做梦也要笑醒了。唉,若不是瞧在你的面上,我就把他们叔嫂扒光了挂在城门口,那可就更精彩了。”说着竟是满脸的遗憾。
“你,你怎么这样坏?”楚铮给她的语出惊人气得有些语无伦次:“都是谁教你的?”
“为什么要是旁人教的?”裴台月静静看着他,半晌望向门外噗嗤一笑道:“顾公子,他怎么这样可笑?”
顾曦亦好笑道:“他心里当你仙女一般,自然想你是个好姑娘。”
裴台月幽幽叹道:“可惜……叫少帅失望了。”
楚铮道:“你若真坏,当是满屋血腥气,此刻我见的该是一地的死尸。”
裴台月给他料中,眼神闪烁,别过脸哼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只是……看在这郡守大人还算是个好官的份儿上,手下留情罢了。”
楚铮道:“连波人呢?”
裴台月道:“你领着人将这府邸掘地三尺,总归能找得到的。”
顾曦看了看倒在门边仍在昏迷的“相思”,对楚铮道:“你随着她的话走,怎有不吃亏的?”
裴台月瞥他一眼,厉声道:“多嘴就割了你的舌头!”
顾曦摸摸嘴道:“你便喜欢我的舌头,也不必割了它罢?”
楚铮叹道:“窦滔是窦家武功嫡传,不容有失。你究竟要怎样才将他还来?”
裴台月看着卢靖瑶道:“这恶婆娘几次三番骂我师父,算计对付我,不给她些颜色,还当我洬魂谷怕了她燕山派。要还人也行,少帅看是让我宰了郡守大人叫她作这寡妇?还是好言好语地签了休书休她下堂?再不然,我可真就将她扒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了。”
卢靖瑶悲愤叫道:“你杀了我罢!”
裴台月道:“我很讲规矩的,只有收人钱财才会取人性命,你?”她哼道:“左右不值几个钱,杀来作什么?倒不如卖到教坊司去便宜。”她说着拊掌道:“最好叫你与那燕萱姑娘作对姊妹,你这夫君闲暇了好去光顾啊!”
卢靖瑶怒视她道:“你这妖女,废我武功,害我夫家,不外乎想折辱于我!可我燕山瑶华剑宁死难屈!我此刻就死,瞧你怎么得逞!”
裴台月哼道:“你假惺惺地吓唬谁呢?不过是仗着你这师弟武功高强,我杀不了你罢了!”她话音方落,却见卢靖瑶伸手拔了头上簪子,朝着颈子就是一戳,登时鲜血四溅。楚铮惊呼出声,慌忙上前按住她伤口。
裴台月不料她真的自戕,慌忙站起道:“她干么要死?我又没怎样她?”她似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一时也吓得呆了,从身上摸出个药瓶丢给楚铮,跺了跺脚,推了窗子便溜了出去。
为什么我的女主这么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风神:因为我太坏,她不坏配不上我。
少帅:因为她需要我来拯救。
温晏:谢谢,我教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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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