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
昌黎郡守府中,慕容德一跃勾住楚铮的颈子,猴子抱树般双腿夹住他腰紧抱住他惊恐道:“师师父救我!”
对面拿着银针的老郎中看得目瞪口呆。
楚铮站得如同一颗古松,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带着几分冷峻道:“下来!”
“哦。”似乎感觉出他心情不佳,慕容德努着嘴,不情愿地滑下了地。却仍有后怕,拖着楚铮后腰躲在他身后,仿佛随时给郎中逮到一般连头都不敢露。众人见他可上蹿下跳,想必是无大碍。只有一旁楚镝与殷仲文的目光有些异样。
楚镝见慕容德如此撒娇打滚缠着楚铮,他虽嘴上拒绝到底没有直接把他扔出去,不禁惊得呆了,满眼皆是羡慕。殷仲文此时已知这可爱的“小妹子”实是个少年,扁着嘴颇有些酸意道:“又没扎到,你叫个什么?”
窦源在旁笑道:“殷小将军有所不知,咱们范阳王殿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药……和扎针。”
慕容德躲在楚铮身后呲牙瞪眼道:“不行吗?”他自从得知窦滔与苏蕙婚约之事,对窦家深恶痛绝,连带窦源也瞧不上,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道:“本……本殿下虽败犹荣,你够胆跟那女魔头过两招试试!”
窦源失笑,楚铮却立时回头看了他凉凉的一眼。
慕容德立时缩了缩脖颈,不知师父为何生气。给包得跟个粽子似的薛显一瘸一拐上前,揪着他领子道:“你小子还得意?若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跟人家打起来,老子能折损那么些兄弟?老丁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慕容德挣扎叫道:“明明是她先要杀我的!”说着小声嘟囔道:“自己没本事还来怪我。”
“你说什么?!”薛显拎着他领子一把将他提在半空。
“你凶什么凶?”慕容德蹬腿叫道:“本殿下可是敕封范阳王,你敢冒犯我,我……”
“你个屁!”薛显叫道:“燕云骑只认军衔,不认王爵,你这小兵蛋子,再说一句废话,老子废了你!”他正说着,忽觉得一道目光直直射来,忙将慕容德放了下来,对楚铮干笑一声唤道:“当家的,有吩咐?”
楚铮却并未言语。
窦源道:“范阳王殿下固然有过,薛都尉与丁都尉就没错么?”
“当~然有!”薛显一本正经跪地告罪道:“属下等都是老粗,不该没弄清楚就开罪少夫人,请当家的责罚!”
他话没说完,慕容德喊叫着跌退了一步,朝着自己的手掌猛吹气,显然他自觉又摸到楚铮身上,只是没想到灼得如斯厉害。
“咳咳。”窦源见楚铮脸色不善,心道这铁面少帅向来治军严苛,真要责罚只怕要在他府邸闹出人命,忙打圆场道:“不管那姑娘是谁,总是错怪了人家。不过,不知者不怪,两位都尉也不曾想到那位姑娘竟是来帮忙的,为护范阳王亦情有可原,还请少帅酌情。”
楚铮墨眸微垂,半晌道:“两部暂由副都尉代领。”
薛显忍痛扯了个笑:“当家的体恤,着实不用!嘿嘿,我又不是老丁,这都皮外伤,十天半个月便能好了。”
楚铮淡淡道:“伤好之后各去领一百军棍。”
“啥……一百?哎呦,我,我……”薛显叫着,慕容德在一旁捂嘴幸灾乐祸,全然忘了手上伤痛。
窦源知他性情,深劝恐他不愉,便道:“殿下既无事,那臣这就出城寻人了。”
慕容德问:“寻什么人?”
窦源道:“秘书郎顾大人还在那姑娘手中。虽说咱们误会了她,可她毕竟下手狠辣,顾大人的安危……”
楚铮却打断道:“不必。”
窦源疑惑道:“不必?”
“很没必要。”楚铮道:“他有手有脚,自己会回来的。”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全无良心!”正说着话,一人全无规矩蹬门便进,大喇喇坐在厅中,提起壶来一饮而尽,显然渴得厉害。难得他作出这等无礼的动作,竟还带着几分出尘潇洒的味儿,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顾大人,那是……”楚镝见状刚想提醒,便听慕容德拊掌道:“可救了我了。”
进来的自然是顾曦,喝得却是慕容德的药汤。
殷仲文愕然道:“药也能混吃?”
顾曦舔舔唇道:“小子孤陋寡闻,本公子一向拿药当水喝的,一日不喝个十大碗哪儿活得到如今?”他回了殷仲文,仍旧看着楚铮,一脸恼意,边喝边骂道:“我为寻你遭人挟持,当你急得哭瞎了眼,冒足生命危险跑断腿才赶回来!谁料你连找都不找,仔细我在大姐跟前好好告你一状,叫你也领一百军棍!”
窦源在旁失笑:“楚家大姐疼少帅那是远近驰名,怎舍得打他?”他倒豆子似的将楚铮数落一通,窦源却有些奇道:“顾大人何时进来的?怎得也无人通报?”他的郡守府虽不说固若金汤,到底不能让一个文弱书生如入无人之境。
顾曦白了楚铮一眼怪道:“本公子有手有脚,自然是走进来的。”
窦源道:“燕云骑在外守着,没人阻拦么?”
顾曦扭了把脸乐道:“看准了本公子这招牌可是通行的硬货,谁见了不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就差没有山呼万岁,劝进即位了。”
“呸呸呸,大逆不道!”正在为自家一百军棍伤心的薛显闻言不满叫道:“顾家小子,你可莫要仗着你这张小白脸在我军中坑蒙拐骗!”
顾曦道:“那可叨薛大掌柜跟你手下的瞎兵盲将说个清楚,各个朝我行大礼,我可受用不起!对罢,少帅爷?”
楚铮素知他一开口便停不下来,根本懒得理会他的话。见他一进来,便脸微带喜色望向门外,当即见到一个怯生生的身影。他一双晶亮的眼睛立刻放光,上前便抓住那人手腕:“啊,你也来了!”
少女却红了脸立时叫疼:“将军,将军放手!”
楚铮一呆,却见所执的手虽也细嫩,却有不少轻茧,似是干惯活计的,总归不是裴台月那双完美到看不出任何瑕疵的手。方知自己认错了人,忙松开茫然道:“你……”
少女道:“将军不识得相思了?”
楚铮回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两个倒霉蛋凑在一起,便顺道儿一起溜回来了呗。”顾曦歪着头眨眼笑道:“知道你想着你的救命恩人,我很够意思罢?”
相思欠身柔声回道:“我给一个白衣女子带到一个山腰的突崖上,倒并未为难。只是那地方上不去下不来,若非遇上顾公子,只怕粮水用尽,我也饿死了。”
楚铮闻言皱眉,想来裴台月定是伤得不轻,否则不会留下他二人不管不顾。但见相思一身风尘,自是吃了不少苦头,歉然道:“连累姑娘了。”
相思脸颊微红,似是很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答话,确是往日那般羞怯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微颤。
相思容色寻常,绝不是让人轻易动心的女子。这感觉反倒莫名的熟悉,楚铮一怔,忽而冷道:“姑娘可否将袖子掀起给在下一观?”
众人见状惊得说不出话,薛显心道:“我了个乖乖,当家的这凡心不动则已,一动还止不住了。只不过这喜好也太悬殊了些!昨夜那个容貌身姿真是世间无二,只可惜下手太狠;眼前的倒是斯斯文文,可样貌就差得太远了些。”
相思立时羞红了脸,抱着肩猛退一步,可怜巴巴地垂头道:“……将军?”
顾曦咳道:“少帅爷瞧了人家身子,可是要娶人家姑娘的。”
相思虽低着头,闻言却“狠狠”地斜他一眼。
“娶就娶么,有何了不起的?”慕容德道:“当我师父娶不起么?”
“那绝不行的。”楚镝挠头道:“我……我是说,父……元帅绝不会答应的。”
楚铮当即脸如寒冰。
窦源忖度出楚铮的意思,说道:“我唤个仆妇来察看罢。”
“不行。”楚铮断然道:“我须亲眼得见。”
窦源对楚铮这“急色”的表现颇为不解,问道:“府中老仆绝不敢欺瞒。”
楚铮摇首道:“她可胁持任何人。”
众人闻言如梦方醒。以裴台月昨夜显露的身手,此间除了楚铮,任谁去察看,难保不给她制住。而顾曦极有可能已被胁迫。在屋内这样逼仄的环境中,人又围在一起,她要动念杀人,在不知目标的前提下,只怕连楚铮也不易拦下。
相思红了眼道:“人家不知将军要查看什么,只是,只是……定要当着这许多人面查么?”她水眸含泪,神情哀怨中带着几许羞愤与委屈,叫人望之生怜。顾曦双眸含笑,忍不住在桌下为她竖起拇指。
楚铮有些尴尬道:“我……带你去内室。”
“不可以。”
众人闻声诧异,出言阻止的竟是一直未说过话的慕舆。只听他向窦源道:“不知郡守夫人伤势如何?以卢夫人的性子,必不会作假。”
众人点头,薛显道:“是极是极,瑶华剑烈性如火,就是刀架在颈上也绝不反口。”
窦源道:“内子虽已醒了,却无力起身,想来查看倒是不妨。”说着便领了相思出去。楚铮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众人在房内等着消息,顾曦饶有兴致地看向慕舆:“大统领为何要阻止少帅呢?”
慕舆淡淡回道:“不管是与不是,都是位姑娘家。昨夜既已误会了人家,怎可再行冒犯?”
顾曦玩味道:“听说大统领年少时风流名儿在外,‘青骢马下游园过,乱花丛中竞豪奢’,想不到今日也会计较人家姑娘名声。”
慕容德好奇道:“舅舅,真的么?”
慕舆眼神微闪,淡淡回道:“顾大人久不在京,竟也听说过在下年轻时的浪荡事?呵,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顾曦眨眼笑了笑,没再多言。
薛显却嘟囔道:“看看又不妨,这毛没长齐的小殿下说的是,难道咱们当家的还娶不起?”
慕舆当即道:“都尉慎言。江湖杀手也好,教坊女尤也罢,帅府与燕山皆不会容纳。这一点少帅心知肚明,不必我等赘言。”
众人知他说的有理,皆因相思出身低微,神月立场殊异,这才故意玩笑。
楚铮却在这时站在门外抬眸:“我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管?”
他说话做事一如他手中银枪一般禀直锋利。纵背了楚燎与苏燮两座大山在上,仍是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
顾曦靠着椅背施施然道:“怎么样?美人儿身上有没有桃红杏绯?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他本在玩笑,却见只有楚铮与窦源双双回来,却独不见了相思,不禁皱眉道:“她人呢?”
“相思姑娘身上半点儿痕迹也无。神月昨夜伤得不轻,她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会好得这样快。”窦源回道:“内子给神月伤得气滞不畅,相思姑娘说她有家传推拿之法,内子试过亦说甚好。左右咱们这里都是男子,相思姑娘留下亦颇为不便,便留在内子房内了。”
顾曦闻言失笑,裴台月易容术神乎其技,卢靖瑶能看出来才有鬼。只是这窦源也胆大得很,竟敢留她与卢靖瑶独在一处,难保他今日还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明日就成了横在榻上的一具女尸。
楚铮眉间似有忧虑,看向顾曦道:“她可曾有说去了哪里?”
“你真好笑,她干嘛要同我说?不过……”顾曦促狭道:“你急什么?你捅了人家一枪,还怕她不回来寻你报仇?”
楚铮闻言一愣,点头道:“说得有理。”言罢对窦源道:“我等需养伤修整后才可北上回京,还要叨扰郡守些时候。”
窦源道:“少帅言重,舍弟也伤得不轻,正好拖着少帅,可与你结伴返京。”
楚铮道:“连波不与你们一道?”
窦源摇头:“内子接到书信,掌门闭关,诸事皆待令舅一人决断,实难脱身。故而陛下三月寿宴,只得由若兰代为前往,连波需早行一步为她打点妥当。”
楚铮点头,又问:“那些杀手查得如何?”
窦源回道:“确是高丽刺客无疑。只是自从你与……险些灭了高句丽,高丽王廷便一蹶不振,此事不知是否与其有关。只不知他们为何要刺杀郭大人。”
慕容德道:“高句丽连祖坟都给我宣英哥哥扒了,自然见不得父王受封,这道理我都明白,你却想不通,还当郡守呢!唔——”他话说到一半,强给薛显捂住了嘴。众人看着楚铮的神情一阵紧张。
楚铮抿着嘴却未发一语。
众人只觉屋内愈呆愈热,空气却安静地厉害。就在慕容德脸上的汗滴答一声掉在地上,楚铮忽然转身离开的房间。
“郡守大人啊!”顾曦敲着桌子悠然开口:“现在……是不是可以为我接风洗尘了?”
月神:让我好好想想先弄死哪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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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筹谋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