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错落散碎的光辉下,少年面部精致的轮廓深邃起伏,眉目间的阴影亦耸落有致,衣摆在夜风中飘飏若举,骤然望去,仿佛从壁画中走出的仙神。
大燕王廷一门俊杰,但生得这般妖孽祸害的,只怕是绝无仅有了。
不,其实还有一个……
他这钟灵造化的皮相令在场众人猛地从记忆中扯出一个人来,神情尽是一呆。
裴台月与薛显、丁岩离他最近,丁岩自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薛显却在见到他的那刻瞪眼险些吓得跟着昏过去,指着他大叫:
“世世世……”
“是什么是?”少年眉梢轻挑,将手里的豆糕完全塞进在嘴里,斜睨着打断他道:“你想要我便给么?”
他声音含笑,眸间却隐隐渗着冷意,那目光仿佛自九幽深处时光尽头穿越而来。
让原本因看到他面容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里的薛显给这似乎陌生又极度熟悉的凝视望得立时又跌入谷底,但待看准那对如墨点漆般深邃的瞳仁中折射出朦胧的月色时,薛显那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兴奋而咧得近乎扭曲的脸上登时露出相当失望的神色,半晌呐呐道:
“不……不是。”
听得薛显否认,窦源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毕竟年长许多,对那人并不十分熟悉,闻言只得看向弟弟寻求答案。伤重的窦滔望向少年的眼神中同样流露出的惊喜与错愕的神色,却苦于伤重说不出话。
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旋即侧眸,原本凝视着薛显的冷冽眼神穿过长睫打下的阴影寒箭般射了过来。
窦滔当即咽下一口血水,默然垂眸,对兄长摇了摇头。
他与那人同窗多年,一举一动无不熟悉。檀郎玉貌,绝代风华,虽是长开了几分年纪,但容貌气度分明就是那人,只唯独少了那双悬映北辰的天星紫瞳。但此人目光锐利如锋,不论是与不是,他予人的压力毫不逊于身后的楚铮。只不过楚铮的气势由内而发,磅礴似火海燎原,周遭之人无不被摄,而此人的气息却自内紧束,深敛如渊谷沉风,却只消一个眼神便令人心坠九幽之垠。
虽然窦滔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容貌气度如出一辙的两个人存在,但慕容儁性情诡谲难测,在本尊自愿开口前,还是缄口不言为上。他想到这里,不由望了一眼身后负枪而立的魁岸身躯,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的来抗,还是先让楚铮一试深浅再做打算。
他想是这样想,却事与愿违,卢靖瑶可没他们兄弟那么些顾虑,已在见到少年的一瞬间脱口而出:
“……宣英?”
仿佛是一个置于迷雾中的巨大气泡被瞬间捅破,烈火般的炽热自楚铮脚下迸发,只一个眨眼间便蒸得整个院子都沸了起来。
这下连窦源都有些后悔将卢靖瑶救醒,谁不知道那两个字是楚铮的禁忌谁也不敢再提!便是燕王偶有提及,这位背后站着一整座燕山的少帅也能立即黑下脸来。
再望向楚铮时,果然他整个眸子都变得血红,一动不动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从前少年裹在锦衣华服中,宽大袖袍遮掩下只觉得华贵斯文,卓然不群。可今日不知为着拿剑方便还是怎样,特用腕带将袖子束起,发丝清扬,颇显出几分英气飒然,乍一眼瞧去还当是位少年英侠。
慕容宣英文武双全,这半文半武的装束,正是他素日的习惯。
楚铮紧皱着眉,脸色阴沉,紧抿着嘴如一尊神坛上的修罗铁像。唯有身上的热浪一阵强似一阵地汹涌而出,使得在场不少人已是汗流浃背。他脑海中仔细回忆着初见以来的种种,时而嬉笑怒骂,时而运筹帷幄,无一不令他似曾相识。他也不是没有过疑心,但容貌的相似源于血脉,性情的相类可说是凑巧,他不断寻找着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不愿意去承认,更不能理解——
如真是他,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本公子名满天下,夫人何故说我像个死人?”少年却在这时白了卢靖瑶一眼,与楚铮的深沉阴郁截然相左,少年眸间清亮,声线松弛,带着三分不屑七分不满,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歪着头道:“简直就是在侮辱我!”
见楚铮沉默不语,窦源代道:“是内人失礼,敢问阁下是谁?”
少年笑拱了手回道:“窦大人好,在下西山净明派,顾曦。”
他虽表面毫不在意,但见楚铮一直未说话,只是直直瞪着他,身上气势只增不减,便知他起了疑心。不由暗骂自己大意,虽然他来前已自封经脉,但毕竟不久前方动手沾过人命,澜起青萍诀功力未散,杀气自溢而出,难免叫这些曾经对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心生疑窦。他在洬魂谷过惯了终日染血的日子,为了能够以顾曦之身归来,一年之中大半时光都随许逊、谢安修道静心,那也耗费数年之久方练至如今将杀气收敛自如的境界。原本猜想此处只有楚铮、裴台月二人,他俩都是战意杀意鼎盛之人,他这点若有似无的戾气当不会引起注意,却料不到是如今这仿佛大集会般的场合。但他心思自来深沉诡谲,心事从不挂在脸上,脸上笑容不改,借着说话,已暗自运转素心诀收敛气息。
哪知他话音一落,破月枪忽然长啸一声,一道惊雷自平地炸响,带着焚天之气,直直得对着少年胸口冲出。
十成功力,全无留手。
倘若先前他对裴台月还有怜香惜玉之心,出手尚有保留,现下绝对是拼命的架势,不知原委的见了还以为对上的是他生平大仇。在场诸人已不止于汗流浃背了,直觉得一股炎火从心底烧了起来,仿佛自己一瞬间就会化为灰烬。
顾曦见状头疼,他早猜到楚铮这人一旦起疑,不解惑决不罢休,却也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丝毫不予人转圜的余地。他恨得牙痒,却不知该怪罪自己的疏失还是卢靖瑶的多嘴,但危机已近,手中瘗剑下意识横在身前。
楚铮依旧面无表情,眸中却不时迸发出奇异的光辉。这一枪凝聚了他的希冀,挂念,悲痛,悔疚,兴奋,这诸般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但转瞬之间却全被心中的铺天盖地的怒火淹没。
若真是慕容宣英无恙而归,一直暗地里待在他身边却偏不肯与他相认——
他定要揍得连他亲娘都不认识!
而检验顾曦是否是慕容儁的最佳标准,莫过于一试他的武功。
冲龄之年便能硬接他燎原枪者,这世上唯慕容宣英一人而已。
生死之际,楚铮正是逼他非出手不可!
顾曦眼底瞬间一寒,攥紧手中瘗剑,他看出楚铮这一枪蓄力时久,含怒而发,更兼融燎原、风雷两重功法。这疯子十成功力非同小可,只怕当世以苏燮、许逊、温晏等人之能也不能淡然接下。这一枪下去楚铮真个不收力,便是当年的慕容儁也要被打成重伤。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以他之力,要么以慕容王室弈星纵横剑破解,要么以洬魂谷秘术澜起青萍诀对敌,虽不能说完全抵挡得住,好歹能卸去几成力道,否则生受这一枪,他不死也要重伤。但不论他用哪种武功,无疑都要泄露自己的身份。
原本对上楚铮,尚有流风这层身份有的出卖,以他舌灿莲花,总可圆得过去。但偏裴台月就在一侧,任他再如何料事如神,也没想到会突然陷入如今的境地。他早来几刻,本踟蹰再三,不欲现身,但眼见裴台月就要落入楚铮手中,她受伤不轻,又中剧毒,那时脱身更为不易。一念及此,想也没想便跳了出来。现在瞧来,委实有些冲动。
他神思电闪,可破月枪转瞬即至,瞧楚铮神色,丝毫没有收枪之意。顾曦神情瞬变,暗忖能否拼着硬挨这一枪,这念头一起,心底立马摇了摇头。虽说楚铮不敢拿“顾曦”的小命作赌,但叫人几个月下不来床的事他可没少干过。更何况燎原功本身就近乎狂魔,历代练此功者皆难以自控,楚铮更是天赋异禀,如此年纪便将阳刚之力练至极致,是以苏燮才给了外孙烨火莲华这等奇物傍身。楚铮如今这副杀红了眼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并不多见,却尤为深刻。想当年楚家父子帐前夺印,那宛如国仇家恨般招招往死里下手,终于迫得慕容皝不得不亲敕他为大燕第一,否则他就是不落下弑父的骂名,也会将亲老子杀得再无颜面率领三军。
龙城之行凶吉难测,流火之约就在眼前,他连轻伤都挨不起,何况这要命的打击?
破月枪呼啸而来,在他眼中自是凶险万分,但众人却看得有些莫名。眼前这一枪虽如雷霆倾泻,猛烈非常,去势却是极缓,似是特意给对手留足了蓄力与思考的时间。
然而就在顾曦举剑抬手,众人屏息等待的下一瞬,却叫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顾曦没有半点窦滔等人预料中该有的高手风范,竟举着剑一个闪身十分狗腿且识相得躲往裴台月身后。但他这一闪与常人无异,绝对来不及避过这枪,只是迎面而来的枪风就够他受了。
“嗖嗖嗖——”
原本躲闪不及的顾曦腰间缠着三根相思琴弦,被她猛甩在身后。
裴台月寒着一张脸,素手轻抬,挡在身前。只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如霜雪般无瑕莹润的玉箫,直直地抵在逼来的破月枪尖之上。
蓬的一声。
裴台月受击后退,将顾曦扯往一旁,侧身卸力不及,撞得驿馆整个大门瞬间飞出去。
众人的预料之外的错愕中带着几分意料之中,这种关头,在场唯一能挡住这一枪的,也只有她了。却也惊奇她手中玉箫究竟是什么打造的,竟可挡得住楚铮这雷霆万钧的一枪。
然而裴台月其实虚耗过甚,脸色苍白,持箫的手缓缓淌出血来,滴在霜雪般的箫身上,呈现出一种残忍的美丽。楚铮见状一愣,慌忙收力。他这枪去势猛且缓,就是为了可临门收手,免得真的一不当心要了真“顾曦”的小命。见挡在前的是已受伤的裴台月,连忙拉住枪尾,将枪拖了回来。
顾曦眼神莫测,却有些不解地看着身前的少女,不知她为何出手相救。他确是有意借她迫得楚铮收手,却也只是往她身旁躲闪罢了,想楚铮怕枪风掠到她,给她伤上加伤,可以及时住手。却料不到她在这关头竟当真出手“救”了自己,这可叫他始料未及。却也惊讶了一瞬,便继续扮演自己该有的角色,自她肩侧露出半颗头来冲楚铮叫道:“我说,你发疯归发疯,可当心误伤啊!”
众人闻言尽是一脸愕然,他们还没见过谁敢在楚铮如此气势威吓之下,还能这样出言不逊。若是楚镝几个醒着,估计又要吓昏过去。但心中同时松了口气,乐陵世子虽偶尔是稍微跳脱了些,但自来高贵离尘,傲气得很,兼之武功不俗,一柄长剑纵横沙场,罕有匹敌,怎得都不大可能躲在女人身后,做出这等没出息的举动。
楚铮却在闻言的瞬间愣住了,眼神蓦然趋于缓和,身上的戾气也逐渐散去,似是忽然间打消了疑虑。
只有顾曦知道,他祛疑的原因与众人正好相反。楚铮识得的慕容儁,人前固是骄矜清傲的公子王孙,人后却是慧黠诡诈的无形浪子,尤其在他面前,因武功不及,年纪又小,便一味撒泼耍赖,奸狡无耻,毫无下限。而顾曦方才这在众人眼中既没出息又没骨气,甚至近乎无耻的举动,落入他眼里实在太过于慕容儁了,反而过犹不及。
太像了!
慕容宣英,独一无二,这世上本无谁配与他相似。
可眼前的人,言谈举止,无不神似。
像是像极,偏是太像,让人觉得是在做梦。
楚铮心里明白,在经历一夜内亡父丧母,王府覆灭,即便慕容儁还活着,即便他还愿意回来,他也不会、也不可能会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被射落的太阳,怎可能再如往昔般光芒万丈?
“也许……”楚铮眼中露出哀伤之色:“也不过是相像罢了。”他收回眼神,看向裴台月关切问道:“你伤得厉害?”
“死不了。”裴台月只觉五脏六腑如临火焚,趁着他沉思的当儿总算回了口气,强撑着哼笑道:“少帅伤我不打紧,可不要伤了我的人呀。”
卢靖瑶闻言嫌恶地看她一眼:“妖女!”
“千万别——”顾曦颇为自觉得离开她一丈远,赔笑道:“这里人多得很,我就不凑那热闹了。”
“你往哪里逃?”他退得再远,也无法摆脱腰上的相思,裴台月手指一动,立时将他拉了回来。眼见自己的葬情就横在颈边,顾曦一时哑了言,只听她道:“你当随便猫儿狗儿就行了么?本姑娘一向都只要最好的。”
顾曦手中瘗剑在葬情面前形同虚设,只好道:“好在何处还请姑娘指教,小弟回去一定改。”
“生得好看,弱得好欺……”裴台月以葬情轻敲他左腮,柔软的声音缠在耳边:“出现得刚刚好!”
最近三次元比较忙,只能发一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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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疑端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