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良久薛显方指着他们离去的路径提醒道:“那殷家小子方才好像……还去追了。”
“……”几人彼此交换了番眼神,心知不论谁追上去同殷仲文解释必然会遭到慕容德歇斯底里的“仇视”。慕容氏王族素有两大传统远近驰名,一是不论男女,都形貌昳丽,光彩照人;二是不论贤愚,皆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其中以先乐陵王世子慕容儁为最,丁、薛二人曾在他手下,自然对此深有体会。
丁岩先前的话说得好,慕容德再小,那也是位殿下,真计较起来,只怕也够他们受的!
薛显干咳了声再次提醒道:“那殷小子可还不知他是……咳……,万一冒犯了殿下,那可是……咳咳……不大好喔。”
“……”
树林中人虽多,却格外的静寂,又过了好久,不知由哪个开始,众人的目光渐渐移到同一个人身上。
“……”
“……诸位……看着我作……作什么?”楚镝只觉背脊发寒,但四周的目光突然在自己身上聚集,一向少受如此重视的他有些尴尬,指着自己道:“要……我……去追?”
“废话!”薛显瞪眼道:“你不去谁去?”
楚镝扁扁嘴,薛显的话显然是,一面是王族贵子,一面是天子使臣,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自然该他去。可他毕竟出自楚家,又天资过人,亦颇有雄心,只是因自幼畏惧楚铮,连带他手下一干人等也都畏惧了,心中虽不乐意,亦不敢反驳,只求救般地望向慕舆。
慕舆却笑道:“你去看顾殿下安全就好,切忌勿要冒犯殷将军。”
楚镝只觉一头官司,但军令难违,只得行了个礼,硬着头皮去了。
众人这才返回营地,慕舆给窦滔让了座道:“公子此次是特意来寻殷将军,还是奉兄命来城外送粮?”
“皆否。”窦滔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事先并不知殷小将军闲逛至此,也未料到将军驻扎此地,带兵来是为昌黎境内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案。”
“案子?”慕舆奇道:“昌黎在贤昆仲治下,莫非还出了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不成?”
窦滔闻言眉宇甚露忧虑道:“这豪强杀人固然为祸乡里,却危害尚小,只需境内缉捕便是,可这次着实不太得了。若连波此番还是无功而返,只得上报陛下处置了。”
“哦?”众人同声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大案?”
窦滔道:“约莫三个月前,昌黎境内便不断有乡里上报人口走失,起初不过偶然一两个,因失踪人口的郡县并不毗邻,兄长便命各县以寻常的人口走失定案追查。可自一月前,走失人口逐渐增多,最严重的平郭一日之内竟少了十数人,且走失的全是六到十二岁的髫龄稚子。”
慕舆等人闻言方知事情严重,丁岩沉思道:“听窦公子的话,有些像各国之间地下人口买卖,这些事只怕江湖中人知得更清楚些。”
窦滔道:“兄长亦想到此处,曾书信燕山苏霂苏伯父问及此事。苏伯父回复说,若是周旋于各国之间的人口贸易,大都是人牙子自边远穷苦之地寻那卖儿卖女的苦主,脱手也便宜,目标不会如此显眼,也不敢在一地如此胆大妄为。短时间内失踪如此多的人口,不是朝廷搜罗壮丁,便是一些江湖中隐秘的组织补充血液。”苏霂乃燕山掌门苏燮亲子,在江湖中亦颇有声望,他的话自不会无的放矢。
慕舆点头道:“苏代掌门说得有理,此事不在朝堂便在江湖。昌黎并非封地,诸王便暗地里蓄养兵马亦不会在此行事;若在江湖,能行这手笔的势力亦屈指可数,不过如此行径,自然不是名门正派所为。”
窦滔道:“昌黎水旱两路的帮派不少,但能如此大范围抓人却不给人发觉的,我却想不出。只得一路跟着失踪人口的乡县去查,结果却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何事?”
窦滔皱眉道:“也是这一个月内,昌黎郊野不时有成群的死尸横于道左。”
薛显愣了愣,打了个哈欠道:“这算什么事?这年头死的人多了。”
窦滔摇头道:“如今虽战事频仍,但昌黎并非战场,且家兄治下还算清明,甚少出现这样的事。这些死尸人数虽不算多,一地不过十数个,可事发甚频,我这一路行来,已有二十多起,算起来已过数百人。这些死者皆着黑衣,似乎是有组织的行动,身上却没有任何印记,我亦未寻到一个活口,可供弄清他们的目的。但昌黎境内从未听闻过此等组织,牵扯之前人口走失之事,我怀疑两起事可能有关。”
“可人都死了”,丁岩道:“会不会是江湖仇杀?”
窦滔道:“便是给对头清理,也该是有一个比这组织更为强大的势力所为,又有足够人手将现场清理地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线索。可这事奇就奇在,这些人分为两批,死状一致。”
“一致?”慕舆讶然道:“即意为他们死于同一人手中?”
“确切地说,该是两人。”窦滔示意手下兵士抬了两具尸体来,众人只见他掀开一人的尸布,那人死得平静,身上无任何异状,薛显将那尸体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奇道:“这人该不是寿终正寝的罢?”
窦滔上前抬高那死尸的下巴,这才露出那人下颔一道极细的伤痕,他道:“诸位请看,这伤虽细,却深得入颈骨,颈上脉搏只一下便被切断,干净利落。瞧这人手足,武功该是不差,且该经过严格的训练,在那对头人面前,却连一招都未接住便没了性命。”
慕舆也瞧着那伤口皱眉道:“这是什么兵器,世上有这样轻薄的匕首?”
窦滔摇头道:“在下也未曾见过,这人似乎在追杀整个组织,凡所经处,无一活口。我所遇到的尸体,多半为此人所杀。”
“另一个呢?”
“小心!”见丁岩要掀开另一具尸体,窦滔忙道。
慕舆闻言水龙吟随心而发,在丁岩的手伸到前抽开了那具尸体上的尸布。众人见之愕然,那具尸体面目发黑,嘴唇深紫,容貌已被化去了大半,看不分明。丁岩未料到这毒如此猛烈,定了定神道:”看来这另一位凶手是位用毒好手。”
窦滔道:“这是昨日刚发现的,再待个半日,尸体便给毒化得干干净净的了。只不过……那人的来历却不好说,因为这部分人是自杀的。从一些尸体上看得出他们生前受过伤,却未致命,只是这毒太厉害,很难看出是生前由什么兵刃所伤,也无从得知对方有几人。我猜想,应该是有人也发现了这些人,亦如我般想弄清他们的来历,这些杀手不敌之下,只能服毒自尽。可惜我对毒亦所知不多,对这组织只能一筹莫展。”
“我知他们的来历。”慕舆蹙眉道:“这些黑衣人便是一路追杀沈祁至龙城的杀手。华阳长公主于城外发现他们时,大半给沈祁杀了,剩下的便也这般服毒自尽。待我到时,尸体也差不多要化干净了。”
“小沈将军?”窦滔愕然:“他怎么了?”
慕舆只好先将龙城外沈祁遭遇追杀之事告知,顺带提起楚铮失踪一事,窦滔一时惊诧,默然不语。
“那这究竟是什么毒?”薛显在一旁困惑不解,转头看向丁岩:“你可知么?”
丁岩好笑道:“我不过少时随华家三娘子学过几日皮毛,懂得治些寻常外伤罢了,哪里知道这样多?不过……看这般毒性,这毒当是稀世之宝,谁舍得如此大规模使用?”
慕舆道:“我知道有些用毒之人,会用不同毒物饲养蛊虫,成年后蛊虫便带有一种混合之毒,比寻常毒物厉害许多。”
丁岩点头道:“只可惜咱们不知道这毒是哪些毒物混合而成,便也无法从基础的毒物寻其线索。不过这些人随身带毒,一旦失手便自尽,显然是死士之流,如此看来,也有可能来自朝堂。”
窦滔沉思半晌,忽地命人展开堪舆图,众人只见他执笔在昌黎四周勾勾画画,忽然面目悚动,瞪眼道:“诸位,在下要立刻回城里去!”
慕舆疑道:“怎么了?”
窦滔边下令回城边道:“我一直困惑这些人行迹怎么一直绕着昌黎城周围乡县,却偏偏昌黎城内没有丝毫人口失踪的消息。起初还以为是畏惧府衙,可以这些人的身手作为,根本不必畏惧。想来想去,昌黎城内也并无什么江湖中的大宗师坐镇,使人惧怕。方才将军说到少帅失踪,我方想到,少帅失踪至今,脚程该早至昌黎,若至昌黎断没有不与小弟联系的道理。迟迟不至,定是给这事缠住了。”言罢看向那被毒死的尸体。
慕舆得他提醒,恍然道:“窦公子的意思是,少帅就是追查此事之人?”
“能在这么些杀手中从容来去不留痕迹,又逼得他们不得不自尽保密的,舍他其谁?”窦滔说道。
隔了这么久,终于有了些楚铮的消息,薛显喜道:“既如此,咱们更该追着这些黑衣人继续查下去,与当家的会合才是。”
慕舆摇头,指着窦滔画的堪舆图道:“你看这些点,这些人宁可损失这么多人也要带着少帅在昌黎城外绕圈,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缠住少帅。他一个人,又不大熟悉昌黎周围的地形,陷入也不自知。”
“那还了得!”薛显道:“我下令即刻开拔。”
“你等等!”丁岩拉住他道:“都说这些人不是少帅的手脚,拼了命只求送死,你担心什么?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不是”,薛显叫道:“咱不就是来寻当家的么?还有什么更要紧?”
丁岩看向有些紧张的窦滔,慕舆在旁道:“若少帅在昌黎城内,任谁要做什么都很难不顾及他,何况他又与郡守府关系匪浅,如此缠住他,只能是为……”
“我家兄长!”窦滔抬头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