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燕王凤眸中流出几分莫测,油然道:“那既不是岚曛的功劳,便全算是孤之功了?”
“这……”顾淮闻言左眉一挑,看向三位皇子。
听着父亲话头一转,下一句猜来便是“顾曦文弱,得宝剑而无用,不如……”,眼瞧着宝剑就要被他收入囊中,不单年少的慕容德瞪直了眼睛,慕容霸已顾不得殿前失仪,干脆站起了身子猛地上前一步。
慕容恪瞥眼见到段王后苍白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连忙伸手死命将他拽住。
可慕容霸为人颇有一股憨气,认准了什么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他不住。他冲得太急,慕容恪脱手只见自己一把拉断了他蹀躞上的玉环,可他人已冲上阶去,看样子就要与燕王理论。慕容恪色变,才要说些什么补救,却见一个老迈的身躯先一步抢在阶前,生生地将虎背蜂腰的慕容霸拦了下来。
正是太尉封弈。
这老爷子随先王半生戎马,虽是古稀之龄,但一双眼睛精练矍铄,只是精光半露,已怔得慕容霸停下了脚步。
封弈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已转身面向燕王道:“大燕强盛之功自系陛下一身,然此役阵前之功则在三位殿下之间。为君者,功则赏,过必罚,言出如山,岂容更变?因情偏私非明君所为,臣窃为陛下不取。”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慕容皝登时老脸微红,按在剑匣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顾淮低声道:“先生教训了,臣劝陛下还是收敛些罢。”
慕容皝瞪他一眼,干瞧着封弈一如几十年前学宫授课时面无表情的模样,脑子里却不由回忆起当年同窗兄弟一同被这老学究叱罚的情景,嘴角抽了抽,冲他勉强笑道:“孤说笑而已,封公请。”
封弈这才看向慕容恪道:“既策非己出,仅以举荐之功论,殿下可服气?”
慕容恪躬身道:“太尉评得在理,玄恭武艺平平,少于阵前用命,岂有颜面与两位王弟争功?”
封弈见他谦和,点头微许,脸上却依旧没有多少表情,转向慕容德道:“可是范阳王殿下亲自带人夜入妫州城,为我军打开城门?”
慕容德仰头得意:“那是自然!”
封弈不语。
慕容德耸起眉努着嘴道:“太尉不信?”
封弈捋须道:“老臣年轻时也曾随先王北征奚族。妫州号作冰城,城墙坚厚自不必说,更地处两峰夹壁,易守难攻,章回每遇守城便往城头灌水,苦寒之地,滴水成冰,插翅亦难登上,遑论夜袭?老臣只是好奇,未知范阳王殿下是如何攀上城墙,夜入妫州的?”
慕容德当他定问自己是如何杀敌立功,早在心里打好了自己如何威风凛凛英雄无敌的腹稿,谁知他上来却是问的这个,不由得挠了挠头道:“可不就是那样……上去了呗。”他这样说着,脸却先红了,可见素日不是佯善作伪之人。
站在一旁的上庸王慕容评见状谑道:“玄明可不是插上翅膀飞上去的啵?”他与燕王一母同胞,是诸王的王叔,亦是慕容皝如今身边唯一的兄弟,自来颇受宠信,他看着自己的小侄儿笑道:“扯谎可是欺君啊,莫怪王叔未提醒你。”
慕容德噘着嘴悄悄对他做了个鬼脸,奔到自己那匹给兄长抢去的狮吼兽侧,从鞍囊中取回一物,快步跑回来唤了声“阿公”。
孚莫含笑接过躬身呈了上去。慕容皝见那物事像是一个飞天爪,爪钩却是绵软的,端详了半天不知所谓,问道:“这是何物?孤看着颇有些眼熟。”
慕容德回道:“此物名为‘摘星钩’,这钩子不是一般的金铁,而是一种叫作天婴草的果实中榨取的东西,好像……还掺和了些旁的什么……哎呀,到底怎么弄的儿臣也不知,反正就是越冷粘得越紧,在冰水里活活撕掉一层皮也揭不下来,儿子就是靠它登上的妫州城墙。”
慕容皝闻言甚奇,饶有兴致问道:“这玩意儿你打哪儿得的?”
慕容德未及答,孚莫低声回道:“陛下,这是燕云骑之物。”
“哦?”注意到慕容皝的目光看向自己,孚莫低头回道:“年前在龙翔寺挂单的佛图澄大师请旨为双龙塔上的佛珠除尘,老奴便向少帅借了一些摘星钩来用。后因少帅出使,便暂放管库。陛下上次去为绮丽夫人寻伽罗如意时见到还问起了。”
“如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王后在听到如意时眼光冷冽了些,手腕上的伤口登时渗出血来。
极品伽罗香一片千金,虽说是有安胎之效,但伽罗如意乃是历代王储择后所用,慕容皝竟然把它送给宇文妧,段后身上已缓缓漫出杀意。
慕容皝却似浑然不知,对孚莫点头表示记起,看向慕容德道:“燕云骑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燕云骑据御院为营,独立一军,军甲械胄自备,用度皆自内宫。算得上是燕王亲兵,向来不与别军同制,军中将校尽由主帅指命,便是燕王也不多加干涉。故而即便慕容德以王裔之尊,照例轻易也拿不到燕云骑的东西。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
慕容德理直气壮道:“徒弟头回出征,做师父怎会没有表示?只是行前就给了儿臣二十个亲兵护卫,实在小气得很!就是他们带着我……额不对,就是儿臣带着他们进得妫州城。”
慕容评闻言笑道:“他比你大几岁?他也敢收,你也敢唤?”
“有何不敢?”慕容德道:“王叔难道觉得他不配当玄明的师父?”
慕容评翻了翻眼道:“论本领给你当祖宗又如何?我与楚燎同辈,你认他儿子做师父,不是平白让我矮了一截?”他说着扭头看向燕王问道:“对罢,陛下?”
他言下之意,燕王自然也比楚燎矮了一辈。慕容皝斜他一眼,并不理他,只道:“燕云骑一骑当十,二十个已不算少啦。去,宣个回话的来。”孚莫躬身应命而去。
须臾一名骑兵卫应召而来,三十多岁年纪,衣着确与燎原火焰甲不同,乃是黑云燕翅甲,足踏绣着云雷纹的劲靴,精神抖擞而来,在阶前跪秉:“燕云骑燕翅军左都尉丁岩拜见陛下。”许是因跟着楚铮久在伴驾的缘故,声音比楚镝要沉稳得多了。
慕容皝叫起,举手问道:“这玩意儿是你们的?”
丁岩抬头看了一眼,伏地回道:“陛下手中确为燕云骑主将所制‘摘星钩’。”
宇文陵闻言失笑。
慕容皝斜他一眼,问道:“鸿渐何故哂笑?”
宇文陵拜道:“陛下恕罪,少帅向来治军甚严,不想其下之人也会张嘴胡诌,臣一时难禁,笑出了声。”
丁岩问道:“请宇文将军明示,末将胡诌何事?”
宇文陵道:“众所周知,少帅向来手撕敌首,枪裂人胆,何等英雄了得,岂会有心思弄这些玩意儿?”
丁岩亦淡淡一笑:“末将只说此物为燕云骑主将所制,并未说是少帅所制,不想将军有此误会。”
宇文陵笑道:“燕云骑主将除了少帅还有旁人?你身为燕云骑说出这等话来,也不怕人笑话!”
丁岩面不改色拱手回道:“燕云骑两军双将乃陛下亲定,左军燕翅,右军云翼,两军合称燕云骑。此事不单大燕上下尽知,东晋西秦北奚乃至高句丽,无不闻燕云骑而丧胆,宇文将军反倒发此疑问,不知谁是笑话?”
“好胆!”宇文陵这才听懂他所指何人,登时色变,不由偷瞄了燕王一眼,目光扫过众人,只见群臣听他语出惊人,一时都怔住了,便想扯开话题,佯怒叱道:“小小的都尉,竟敢在殿上冒犯本将军?”
同样在都尉任上的段丰闻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丁岩却未被震慑,坦然回道:“末将虽是都尉,却是燕翅军的都尉。”
宇文陵皱眉:“燕翅军的都尉又如何?”
丁岩道:“我军主将位尊王亲,与太子同仪。依例东宫属官文高三品,武高两品半,末将从五品,照例与正三品武卫将军同级,何以不能答将军所问?”
“你!”
丁岩不容他诘问,高声续道:“幸而末将是武将,若是文官,武卫将军见到末将还要行礼呢。”
宇文陵殿上无佩剑,闻言当即冲出去,抬脚便要踢人。
丁岩也不闪避,段丰却拦在前头道:“武卫将军,当朝无故殴打朝廷命官,可仔细连正三品的官服都穿不上了。”
宇文陵方想起是在殿上,望了燕王一眼,将腿硬收了回去,狠狠骂道:“好个牙尖嘴利的都尉!”
丁岩身子跪得笔直道:“将军过奖,燕翅号称铁齿军,阵前骂死的敌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末将的口齿在我军中还算笨拙的了。若末将未错记,玄菟公昔年也曾在殿上被我军主将驳得心悸发作,险些丧命,将军不过子承父志,一脉相承罢了。”
“你——”
“住嘴!”慕容皝出声喝道:“谁许你攀扯玄菟公?”
丁岩伏地道:“末将不敢,末将殿前冒犯天颜,自领一百军棍,请陛下允准。”
本欲下旨严惩他的慕容皝闻言愣了愣才失笑道:“呵,这份机灵也是跟你主将学的?”
他说得轻松随意,群臣却闻言震悚,谁都知道燕王此时口中的燕云骑主将绝不是楚铮。
段王后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凌厉地仿佛要吃人。
丁岩回道:“主将虽身不在侧,但一言一行燕翅军上下皆奉为圭臬,不敢有违。”
慕容皝“嗯”了一声,端着手中的“摘星钩”出了一会神,半晌低沉着声音道:“下去领你的一百军棍罢。”
丁岩再不多言,跪谢而退。
待他退下,慕容皝道:“此番得胜,燕云骑功不可没,传令下去,今岁全军双俸。”
众人闻言一愣,顾淮道:“陛下,燕云骑因是两军已拿双俸,若再加……”
慕容皝伸出手指:“四倍,当孤算不清吗?”
顾淮笑容凝住,挑眉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慕容皝似是颇为高兴,摇头道:“不多,等屈云回京,孤还要另行加赏。”
群臣皆知楚铮为楚帅之子,燕王近臣,隆宠无人可及,遂无人敢再多言,唯有段王后声音冷冷道:“如今小小的都尉都可以目中无人,嚣张至此,陛下还要纵容下去么?”
慕容皝淡然道:“父亲刚为孤出生入死,孤便已依法处置了儿子的下属,岂算纵容?”
“纵容与否,陛下心知肚明。”,段王后道:“陛下真的是为了指挥使么?”
慕容皝深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阴狠,看向她道:“王后以为孤还能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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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燕云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