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总是雨水多,院里的桃树在风雨中摇晃。
魏染霜每每打开房门都会被侍卫拦住。
他们一本正经,奉王爷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染霜殿。
自从那日争吵之后,她便被云清影软禁了,浮华与夏实能靠近她,独独春桃不行。
浮华与夏实每每来,也说不出些有用的,毕竟云清影对她们有所提防。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入口时味道淡许多,魏染霜味同嚼蜡,盯着饭菜发呆。
心中还是不敢相信,云清影居然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她,甚至好吃好喝供着,也不知是何居心。
分明是她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堵住。
不知过了几日,弹了许多首琵琶曲,门终于被打开,来者是云圆絮。
云圆絮眼眶通红,白玉般的脸上挂着泪,红红的鼻子一吸一吸的。
见此,魏染霜没多言语,她算是和云家人彻底撕破脸了,自然也就懒得搭理云圆絮。
小姑娘挪到她跟前,半晌没说话,静静听她弹琵琶。
魏染霜刚停下去饮茶,云圆絮见缝插针:“阿霜姐姐......表兄明日要走,去草原......”
没得到回应,她不死心。
委屈巴巴地抹眼泪,好似要去战场的是她,“表兄被你伤透了,又被陛下责罚,边塞的战火纷飞,此去不知多久归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魏染霜抬眸,眼眸如同霜剑,冰冷刺骨。
小姑娘缩紧脖子,整理好情绪,才敢抬起头来,好几次想哭,都被憋回去。
许久,她才别扭地说:“你去送送表兄吧,明日你的禁足就没了......”越说越小声,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见魏染霜神情寡淡,小姑娘彻底急了,她起身将桌上的茶具打翻在地,茶具碎裂之时自己也被吓到。
魏染霜瞧她这副小羔羊的模样,暗暗叹口气。
小姑娘双目通红瞪着她,音量陡然提高,尖锐刺耳:“此战凶险,表兄去了就是九死一生!你们的恩怨情仇暂且放一放!表哥自从和你吵架之后,就像是没了魂……”
说着,她着急地跺脚,任由泪水稀里哗啦,几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质问道:“你把美玉从我身边抢走了,难道就是为了摔碎它吗?”
眼前的女人始终沉默,云圆絮明知今日她绝不会理睬自己,却偏要来碰一鼻子灰。
可她就是想赌一下,万一阿霜姐姐与表兄有真情呢?
临走时,云圆絮不舍地回望女人孤独的背影。
女人孤零零坐在屋子里,疲惫又无力,与前几日她去找表兄时,他的模样相同......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人看起来都不好受,却没有一方肯低下头。
翌日,魏染霜推开房门一瞧,侍卫果真都撤下了。
遥遥望向院墙,好似能透过院墙瞧见王府大门,大概是大敞开的吧。
没有停留太久,她轻轻关上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千言万语化作一珠泪。
不过多时,云清影整装待发,骑上战马回望这座城。
他等不来神女的一次回眸,索性不再去看,“启程。”
十日前,云清影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靠着椅背,缓缓抬眸扫过眼前的小屁孩。
云溪澄满脸愤懑地回望他。
皇上正在做丹青,慈爱的脸上堆着笑,放入口中的糕点恰好融化,笑眯眯道:“澄儿啊,你叔叔怎么会是掐死安怀的罪魁祸首呢,别乱猜了。”
云清影举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又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瞥向云溪澄道:“太子啊,真是可惜,差点就能把我整死了。”
“连御史之案、安怀之案都能找出证据,真是厉害。可惜你弄错了,真的不是我。”
云清影似是惋惜,无奈瘪嘴,望向事不关己的皇帝。
皇帝沉默地忙着手里的丹青。
云溪澄咬紧牙关,倏地扯出一抹笑,“叔叔被自己的女人出卖了,还能笑得出来?”
男人含笑的眼眸骤然冷下来,云清影起身慢悠悠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笑道:“要不然太子亲征,换我入狱?”
真是不巧,临近摄政王入狱审问时,边关突然告急。
那边乱得很,草原与梁国携手攻打清风城,城已破,许多将军自告奋勇去镇压,但谁都知道此去大约是九死一生。
皇上要的是一个能镇压的人,而不是去送死的。
草原日渐强大,草原人的血性足,往日没梁国精妙的武器,与齐国尚且可抗衡。
没想到,没了和亲公主,两国还能携手对抗齐国。
云清影的手掐住云溪澄的脖子,犹如老鹰戏耍小鸡,眼睁睁看着小鸡大惊失色,心中无比畅快。
他大概是疯了,压低声音在小鸡仔耳边说:“我就是这样掐死安怀的。”
安怀,云溪澄儿时的玩伴,也是他妻子的亲妹妹!
气得云溪澄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甲死死嵌进手掌心,几道血痕十分醒目。
他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情绪骤然失控,飞扑向得意的云清影。
却没想到,如此近的距离,云清影轻松躲开,甚至一个扫腿将他绊倒。
云溪澄重重摔倒在地上,脸朝地。
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甘心。
抬头望向自己的父亲,企图得到一丝慰藉,却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
身后云清影的声音带着狂妄:“好侄子,大男人嘛,别哭哭啼啼的,昂。”
慵懒、得意、挑衅。
云溪澄愤怒嘶吼,却无济于事,他在地上埋头哭泣,心中对云清影的埋怨更深。
眼看云清影并不打算就此收手,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调和:“哎呀,你们在朕这儿唱戏呢?澄儿,你到时候亲自送朕的好弟弟出城门。”皮笑肉不笑,轻放下手中的毛笔,一脸惋惜地看向云清影。
在惋惜什么?或许是只差一步就能扳倒云清影吧。
“好弟弟,边塞交给你,朕很放心啊。”
“陛下,微臣何时同意去边塞的?”云清影眯起眼,脸上笑意全无,轻挑眉,宛若懵懂孩童。
云溪澄脸上还挂着泪珠,急忙站起身,他不可置信地指着云清影,手指不停哆嗦,口齿不清道:“你你你......你不去边塞,便是要下内狱的!你杀了那么多人,孤都是有证据的!”
轻抬手,打断他的质问,云清影的两只手搭上自己的赤色腰带,拇指指腹轻摩挲赤腰金纹边,脚下的墨蓝色靴子轻敲地板,发出蹬蹬噔的声音。
他带着一抹邪笑,颔首,“太子所谓的证据,在哪儿呢?”
“当然是……”等等,为什么这么问?
云溪澄脸色唰地白了,不可置信地回望皇帝,而皇帝一改往日的和蔼,满脸阴沉道:“太子啊,昨日柳梧缘在内狱咬舌自尽了。”
柳大人,太子曾承诺护他周全,才让他说出所见实情。
云清影大获全胜,得意不加掩饰,朝着小屁孩挑眉,摊开手,他微弯腰凑到云溪澄脸庞,歪头一笑:“太子,做事别太绝,我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他带笑的眼眸好似一张遮天大网,撒下来,密不透风。
云溪澄被剥夺呼吸,越是紧张,越是无法喘气。
忽然,一道沉闷的男声将云溪澄拉回现实:“好弟弟,别吓唬小孩子。”
“太子与臣,不过相差五岁,不算孩子了——”
云清影像一只野狼忽地被温柔轻抚,再看他的眼,哪里还有狼的野性,分明是一条摇尾巴的狗。
他轻笑,略过太子来到皇帝跟前,恭恭敬敬行礼:“陛下,臣只求一件事。”
“说。”皇帝再次提起画笔,随即抬眸望向云清影。
“臣府上有一女子,梁国公主。”云清影提起魏染霜,心底便陡然生出一串火苗,唰地点燃他的满腔怒火。
他面上保持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她在这里无名无份的,还望陛下赐她个名分。”
“爱卿有何见解啊?”
“臣以为,齐国与梁国交恶,这公主自然是不能有好日子过的,奈何此女已与臣拜过天地,以臣的品行,定不叫臣妻受苦。”
云清影郑重其事:“此去未知归期,还望陛下待臣归来,再决定此女去留。”
“陛下别忘了,臣从五年前便追随陛下,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
为了陛下,将亲兄拖入深渊。
既是衷心,也是威胁,谁的手都不干净,他不怕死,也不怕千古骂名。
他只要她平安无事。
魏染霜多次被朝臣提及,有人说要关入地牢,有人说要让梁国割地领回。
云清影天天在朝堂上听见这些叽里咕噜的讨伐,本想直接了断让魏染霜做他的王妃,可惜皇帝知这是他的软肋,不愿放手。
一些个不重要的小权力,云清影咬咬牙自然还是愿意为美人拱手相让,她平安便是最好的。
奈何最近云溪澄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甚至打起了让他下内狱的主意。
云清影有些烦了,索性直接提出这件事。
“好弟弟,这些年你也变了不少啊。”皇帝停下手中的事务,乐呵呵摸了摸胡子,“去吧,朕会料理好这件事的。”
两兽争斗,幼兽不懂其中规则,却硬要闯入斗兽场。
结局可想而知,为护幼兽,猛虎也得认输。
云清影勒紧缰绳,微侧头,余光不由向城墙望去,城墙之上空空如也,他心道:魏染霜,你真是个心狠的。
烈日当头,白云滚滚,云清影闭上眼,将脑海中神女温和的笑意剔除,再次睁眼,狂妄自大的冷峻摄政王又回来了。
摄政王府各种好东西应有尽有,魏染霜如今也没被限制自由,心底自然萌生出逃走的心思。
春桃回来讲,府外有侍卫,进出都要登记姓名,采购也要有侍卫陪同。
她托着腮,无奈地叹气:“奴婢还以为能随同公主去世家宴会......”
魏染霜没搭理她,静静翻看手中的书,任凭春桃如何倾诉心中苦楚,她只平淡地翻页。
“公主......您为何不理睬奴婢?”春桃心里委屈,轻轻扯住魏染霜的衣袖。
这才发觉,魏染霜是在发呆,她回过神来时盯着春桃的脸,半晌,开口:“你去讨好郡主,她带你去宴会也能长长见识。”
“真的!?”春桃十分诧异,满脸写着“欣喜”。
得到主子的应允,春桃惊喜地起身,顾不得礼数就往外跑,不知身后一双清澈的眼眸变得暗沉。
云圆絮从外边回来,婢女为她登记好名册。
她闷闷不乐地走进院子,一眼便瞧见春桃。
知道这是魏染霜的婢女,就气不打一出来,内心波涛汹涌,面上确实平淡如水,直直略过春桃。
“郡主!”春桃堆着笑,乖巧地跟在云圆絮身后。
云圆絮骤然停住脚步,愤愤不平地转身,一双眼里的怒火即将喷出,“阿霜姐姐叫你来寻我的?哼,我才不听她的道歉,我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春桃还没来得及说话,云圆絮便已经把话全部堵死了,她转身离开。
身旁的婢女挡在春桃身前不许她靠近。
春桃受了委屈便又跑回染霜殿寻魏染霜哭诉。
却发觉房门紧闭。
夏实守在门前,压根不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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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