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国的夜比京都来得更沉一些。
陆林一家人落地之后,手机上已经收到了林爸发来的消息,简短而清楚:"我们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到了以后你让依依先在大厅等着,别告诉她来见我们。"陆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侧过头对霏依说:"依依,一会你先在大厅等一会儿,我和小聪先上去。"霏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到了后就自觉留在大堂的休息区坐了下来。陆林带着陆聪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陆聪才低声问了一句:"爸,为什么不让我姐上去?"陆林没有回答,只是说:"一会再叫她。"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陆林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门很快被打开,林爸侧身让他们进去。林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情绪还算平稳,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陆林走进去之后,看了林爸一眼,又看了看林妈,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说:"优优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人还没醒。"林爸的声音沙哑。陆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聪被留在了门外。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门关得很紧,隔音也好,他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到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他不知道三个老人在里面谈什么,只知道他们谈了很久,久到他腿都站麻了,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陆林出现在门内,看了他一眼:"进来。"
陆聪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三个老人的表情都还算平静,只是林妈的眼眶还泛着红。陆林在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陆聪,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介于正式和克制之间的平稳:"你姐姐和你妹妹谈恋爱,你应该是知道的吧?"陆聪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瞒不住了。三个老人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他没有再绕弯子的余地:"爸爸,姐姐和星星谈恋爱的时候,并不知道她们自己是亲姐妹。"
"我没问你这个。"陆林抬手打断他,"我是说,你知道吧?"陆聪说:"知道。"陆林点了点头,又问:"那她们分手你也知道?"陆聪说:"知道。"陆林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语气依然平:"你姐知道星优是她亲妹妹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陆聪站在沙发前面,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姐姐不愿意相信。她偷偷给星优和爸爸做了四次DNA检测。最后一次……她受不了打击,当...当场...猝...死了,幸亏抢救回来了。"
他说到"猝死"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不太想把那两个字放在空气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来姐姐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但没有好转。我有偷偷联系过她的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姐姐的状态一直在往下走,已经开始躯体化了。"星优妈妈听到"躯体化"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以前是医生,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情绪上的痛苦已经彻底变成了身体上的症状,失眠、心悸、手抖、胃痛,甚至更严重的内脏损伤,那是身体在替心喊救命。
林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靠进林爸怀里,肩膀又开始微微颤抖。林爸揽着她,目光落在陆聪脸上。
陆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她们两个好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亲姐妹。姐姐知道以后就分开冷处理了,你们别怪她们两个。"陆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爸爸解释道。
陆林看了他一眼:"你出去吧。"陆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陆聪站在门外,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自己姐姐在医院里被抢救的画面——她倒在地上的样子,脸色惨白,没有心跳。他以为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以为熬过那一关就没事了。可他没有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姐姐没有好起来,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痛,痛到身体替她吞下了那些情绪,痛到她坐在家里也会手抖。
他不知道三个老人在房间里又谈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门才重新打开。陆林走出来,对陆聪说:"叫你姐上来。"陆聪点了点头,拨通了电话。
霏依接到电话后很快就上来了。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目光还有些疑惑,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客户"要在酒店房间里谈。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陆聪站在那里,便看了他一眼,陆聪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霏依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房间里坐着的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星优的爸爸和妈妈。她下意识地先打了招呼,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叔叔,阿姨。"
林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是稳的:"依依,坐吧。我们有点事情和你说。"
霏依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林爸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依依,星优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没错,她确实不是。"霏依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林妈看到她的手正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幅度不大,但持续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知道那是躯体化的表现,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身体的出口,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渗出来。她没有打断,只是让自己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林爸继续说:"你和妹妹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霏依的呼吸在那句话里停了一拍,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林爸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声音平稳地往下走:"我们并不反对你们在一起。"
霏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爸,又看着林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林爸的目光没有躲闪,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说出来。
陆林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优优是我的亲生女儿没错,但是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所以你想和优优在一起,我们并不反对。"
霏依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她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又花了几秒钟才让那些话落进它该落的位置。陆林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多解释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在这个时间填满,那些空格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补齐。现在只需要她知道那扇门已经被打开了,不是一扇需要她撞开或者绕过去的门,是一扇已经被从里面推开了的门。
林爸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优优现在在医院,已经脱离危险了。她知道你们是亲姐妹以后,自杀了。"霏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林妈看着她那副样子,声音放软了一些:"现在你知道你们不是亲姐妹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和她恋爱,甚至结婚。我们三个都不反对。"
陆林在旁边也补了一句:"爸爸也不反对。你们两个都是爸爸的乖女儿。"
霏依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慢慢蓄满眼眶再滑落的泪,是猝不及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闸门的那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交握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三年她把自己拧得太紧了,拧到身体都替她发出了信号,拧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拧到她以为那扇门永远不会再开了。可门开了,她可以走过去了。
林妈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她把那阵眼泪先流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林妈开口说了一句:"墨菲刚才发消息说,优优已经醒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优优。"
霏依艰难地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聪还在等着。看到她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哭了,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跟在她后面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又按了停车场。
到了车里,陆聪发动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色里的街道。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副驾驶坐着自己的姐姐,她靠着车窗,脸朝着窗外,肩膀在微微地抖。然后陆聪听到了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住的抽泣,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
陆聪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只是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一道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在夜风里慢慢干透。他想起姐姐倒在地上被抢救的那天,想起她在泰山三拜九叩的背影,想起她每天坐在那扇双向玻璃后面办公的样子。他想,这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扛到身体都开始替她发出警报了。现在她终于可以哭出来了。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往前开,朝着医院的方向,朝着那个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的人。路很长,可方向已经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