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酒店的时候,阳光斜斜地铺进房间,在地毯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她把行李箱随手靠在墙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倒,双腿交叠,抱着手臂,表情是她很少露出来的那种——郑重的、甚至带着一点审慎的认真。
“说吧,现在具体说一下事情经过。”
她看向站在窗边的小碗,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倒是带着一种她姐姐身份该有的那种压得住场的分量。小碗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线,垂着眼帘,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转过来,走到墨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姐,你还记得星辰吗?”
墨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当然记得,我好朋友之一。只不过后来突然就失联了,也不知道她这几年干啥去了,换了号码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怀念,“当年你去她那边实习的时候,我还特意拜托她,让她照顾你多带带你那。”
“当时,我和她谈恋爱了。”
墨菲刚要摸茶几上那杯水,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转过头,盯着小碗:“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当时实习的时候,和她谈恋爱了。”小碗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平静的陈述感,“我把她追到手了,我们在一起了。”
墨菲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着自己妹妹那张脸,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我靠……你说什么?”
“我追到她了,我们谈恋爱了。”小碗重复了一遍,“后来我们就同居了。”
墨菲靠在沙发上,掌心按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在给自己做一个系统重启:“然后那?”
“后来,我知道我将来肯定会继承家业。”小碗的声音还是那种陈述式的平稳,“但是我觉得爸妈肯定不会同意我和女生谈恋爱。所以我就让白杨帮忙,假结婚。先瞒过爸妈那边,等我继承家业有了资本之后,我就可以自由选择了。”
墨菲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些原本松散着的神情正在一点点收拢。“后来那?”
“后来我怕星辰被别人觊觎。”小碗低下头,“当时公司里那么多人追她,我怕我走了以后……她就不等我了。所以我就和她商量,做了科技。我的卵子,她生。”小碗说完抬起了头。
墨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
“后来她成功怀孕了。”小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瞒着她,请假回家和白杨假结婚。后来不知道她怎么发现了,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彻底消失了。”
“我让侦探找了她两年,都没有消息。直到这次我来香港,才又碰到她。”
墨菲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自己的妹妹,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那孩子生了?”
“生了。”
“多大?”
“两岁多了,你也见过。”
墨菲的目光微微收拢:“我见过?”
小碗点了点头:“你也见过。”
“谁?”
“就是你说像我的那个,金诺。”
墨菲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那句“妈耶”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拖着长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音量:“你说啥?你说金诺是你和星辰的小孩?那个金诺?”
“是。”
“妈耶——”墨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掀开了,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小孩居然是我侄女?!”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来,又拍了拍胸口,像在确认心跳还在正常工作范围以内:“妈呦……那那那……那小孩居然是我侄女……”
小碗看着她那副样子,轻声劝了一句:“姐,你先别激动。”
“我太激动了。”墨菲说,“怎么可能不激动,你继续说。”
“我告诉她我是假结婚,但是她根本不听。我来香港待了三个多月了,她请了保镖不让我靠近金诺,她公司也不让我进……”小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实在没招了。”
墨菲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下去,心里那杆秤却先一步摆正了。她眯起眼睛:“我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和白杨是办的假证吗?”
“在民政局领的。”
墨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在民政局领的证,告诉别人你是假结婚?梁小碗,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小碗张了张嘴,像想辩解什么,墨菲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你那个证是货真价实的真的!你现在就是真的结婚了!你觉得你跟人家说‘哎呀我那是假结婚’人家就得信?人家凭什么信?”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她没扇你?”
小碗沉默了一下:“……扇了。”
“扇得好!”墨菲毫不留情地说,“扇你都是轻的。那我再问你——你和白杨现在领了离婚证没有?”
小碗的声音更小了:“还……还没有。”
墨菲的手抬起来,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小碗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轻不重,胜在突然。小碗猝不及防被拍得往前一倾,眼泪差点被拍出来:“姐!你干嘛打我!”
“我打你都是轻的。”墨菲收回手,“你自己想想你干的都是什么事。你现在还在婚内,然后你去纠缠人家?你想让她给你当小三吗?她把人家当什么了?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女生,凭什么要掺和到你那一团乱麻里来?”
墨菲越想越气,又补了一巴掌:“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那。你既然和白杨是假结婚,那还不赶紧去把婚离了?你留着过年吗?”
小碗被拍得脊背发麻,眼眶都红了:“知道了。”
“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前提是你得先拿到离婚证呀,你是不是傻。”墨菲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落下去,精准地拍在同一个位置。
小碗这下没忍住,眼泪真掉出来了:“姐你怎么还打我!”
“奥。”墨菲收回手,语气没有一点歉意,“没收住。就是觉得你该打。”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呀。”
小碗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什么不对?”
墨菲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之前周姐说星辰和前夫打官司争金诺的抚养权——不会是你起诉人家了吧?”
她话音刚落,第三巴掌已经落了下去。这次的力道比前几次都大,拍得小碗整个人往前一栽,后背上那几个位置叠加在一起,像被同一个拳头砸了好几次。她眼泪直接飙了出来:“姐!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好疼呀!”
墨菲不为所动:“打的就是你,自己不干人事还敢喊疼。我问你,是不是你起诉的?”
“我没起诉过她!”小碗吸着鼻子,“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找她,怎么可能起诉她争抚养权……”
墨菲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手掌停在了半空中:“那就有点奇怪了。”她放下手,沉吟了片刻,“算了,这个先不管。那——你叫我来,是让我帮你追回她?”
小碗点了点头。
墨菲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自己妹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那我问你,你对她们母女两个有什么安排没有?”
小碗愣了一下:“……还没有。最起码先和好。”
“啪”的一声。
墨菲第四次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这次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骨头,又足够让小碗吃痛到彻底清醒。疼的小碗眼泪直流,咬着牙说:“姐……你能不能别打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墨菲语气平平静静的,“一点打算都没有,还想追回人家?不打你打谁?我一世英名,怎么有你这么不靠谱的妹妹。”
她顿了顿:“那咱爸妈那边你什么打算?”
“那边我先瞒着吧。”小碗的声音很轻,“姐,你也先帮我瞒着吧。”
墨菲又抬起手,这次没落到背上,而是举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衡量了一下角度,最后还是拍了下去。这一次比前几次都疼,因为打在了同一个地方,五次叠加的力道让小碗彻底坐直了身体:“姐!你轻点打!好疼呀!”
“轻不了一点。”墨菲收回手,“爸妈那边我肯定不会帮你瞒着,不过我会去和爸妈替你去沟通,但那是另一回事。至于星辰那边——”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我会去沟通。你把人搞到手了,然后办这种事情,也就是看在你是我妹妹,不然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她指着小碗的鼻子:“我那么优秀的一个朋友,就让你这猪给拱了。真是亏了星辰。”
“姐,”小碗小声说,“我也不差呀……”
“闭嘴。”墨菲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笨得跟猪一样,还敢说自己不差。”她说着又抬了抬手,小碗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墨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力道比前面轻了一点。
“这一巴掌,”她说,“是教训你——你谈恋爱这件事,我居然没有第一知情权。气死我了。”
她收手站在沙发前沉默了片刻:“算了,今天先这样。你今天就回家,先去和白杨把婚离了。然后把离婚证拿回来,否则我不去做这个说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那。”
她顿了顿:“别的先别说了。先订票。别墨迹。”
小碗没有再争辩。她坐在沙发上,后背还在隐隐发烫,泪痕还没完全干透,却已经开始低头翻手机订票了。
墨菲没有再坐回沙发上。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那么优秀的朋友……怎么就让你给拱了。”
小碗抬起头,张了张嘴。墨菲没有回头。
“我一会不送你去机场了,你自己去机场吧。我去一趟律所,有点事要咨询。”墨菲转身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薄外套。
小碗茫然地问:“姐,你去律所干什么?”
“不关你事。”墨菲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走了。”
墨菲走出酒店,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路牌,然后拐进了一条支路,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停了下来。她推门走进去,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墨菲说,“我想咨询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