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这一夜,格外漫长。
陆霏依没有睡。
她就坐在老宅客厅的沙发上,维持着凌晨时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交握,那两个小小的纸包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窗外的大雪下了一整夜,客厅里的暖气很足,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淡的灰白色。霏依抬起头,看着那片光,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她的一夜没有合眼,眼眶干涩得发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只能感觉到手里那两个纸包的分量,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压在她心口的巨石。
七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聪下来了。
他也是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比姐姐还重。昨晚回到房间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姐姐那惨白的脸色和无声的眼泪。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胡乱洗了把脸,就赶紧下楼。
“姐。”他走到沙发边,声音很轻。
霏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昨晚流了太多,已经流干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陆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身,握住姐姐冰凉的手。
“姐,车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霏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然后撑着沙发站起身。
起来的瞬间,她晃了一下。
陆聪眼疾手快扶住她:“姐!”
霏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迈步朝门口走去。
陆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笔挺却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一阵发酸。
他的姐姐,从小到大无所不能的姐姐,此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霏依坐进后座,陆聪坐在她旁边。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霏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目光空洞而茫然。陆聪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姐你别担心,万一弄错了呢”?可他心里清楚,父亲的DNA报告应该不会有错。
说“姐你振作一点,不管结果如何都要面对”?可这话现在说出来,太残忍了。
他只能沉默。
车子驶出别墅区,穿过清晨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京都基因检测中心。
这是京都最权威的DNA检测机构,很多司法鉴定都是在这里做的。陆聪昨晚连夜托了关系,约好了今天一早来做加急检测。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陆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一个独立的接待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
“陆小姐,陆先生。我是这里的主任,姓周。你们的情况我听说了,会尽快帮你们处理。”
霏依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两个纸包,放在桌上。
一个是父亲的头发。
一个是星优的。
周主任接过那两个纸包,小心地打开看了看。他抬起头,目光在霏依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惨白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最快需要两个小时。”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先回去,结果出来后我立刻通知你们。”
“我们等。”陆聪说。
周主任点点头,拿着样本离开了。
接待室里只剩下霏依和陆聪。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霏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陆聪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极慢,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陆聪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每次看到姐姐那苍白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姐姐在他眼里都是那个永远镇定、永远从容、永远能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人。
可现在,他的姐姐正坐在他旁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聪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他必须撑住。
两个小时。
一百二十分钟。
七千二百秒。
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门被推开了。
周主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霏依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太快,眼前瞬间一黑,差点站不稳。陆聪立刻扶住她,同时看向周主任。
“结果出来了。”周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走到桌前,将那份文件放在霏依面前。
霏依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鉴定结论:支持陆林为林星优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亲子关系。
那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霏依心口。
她盯着那份报告,盯着那行冰冷的结论,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几个字击得粉碎。
支持亲子关系。
检测报告再次给了她沉痛的一击
霏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伸出手,想拿起那份报告再看一眼,想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出什么破绽,想证明这一切都是误会。可她的手刚碰到纸张,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的胳膊软了。
她的腿也软了。
四肢仿佛变成了空心的,无法再支撑她的身体。她向后倒去,被陆聪一把扶住。
“姐!”陆聪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姐!你怎么样?!”
霏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我没事”,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昨晚那种无声的滑落,而是决堤般的涌出。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滴在衣服上,滴在地板上,滴在那份冰冷的报告上。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张着嘴,眼泪疯狂地流,却像哑了一样,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心脉受损的时候,人是几乎说不出话的。
那种痛,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痛到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住,一下一下地挤压,挤得人喘不过气。痛到四肢百骸都在颤抖,却没有力气挣扎。痛到想喊叫,想嘶吼,想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却只能发出微弱的、破碎的气声。
陆聪扶着姐姐,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姐姐这样。
那个永远能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姐姐,此刻正瘫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他感受到姐姐的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是她唯一能做的——用疼痛来对抗疼痛,用身体的反应来宣泄心里的崩溃。
陆聪的眼泪也下来了。
“姐……姐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姐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霏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泪不停地流,眼神里满是破碎的光。她张着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小……聪……”
陆聪拼命点头:“我在!姐我在!”
霏依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还是努力地想说话,想表达,想把那个最可怕的念头说出来。
“打……打……”
陆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打电话?”他问,“姐你想让我打电话?打给谁?”
霏依拼命点头,眼泪疯狂地流。她张着嘴,努力地想发出那个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林……”
陆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林?
小林?
他猛地明白过来。
“姐!”他的声音也哽咽了,“你是怕……你是怕星优梳子上拿到的头发,有可能是你的,对不对?”
霏依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头。
是的。
这就是她最后的希望——那个最微弱的、最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她在星优房间里待过那么多次,在星优的床上睡过那么多次,她用星优的梳子梳过头,她的头发也可能缠在那把梳子上。
万一呢?
万一弟弟拿到的是她的头发呢?
万一检测结果是错的呢?
万一……
霏依死死掐着陆聪的胳膊,用那双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祈求。
陆聪看着姐姐这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他知道,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但他更知道,姐姐现在需要这个。
“好。”陆聪的声音沙哑着,“姐,我这就打电话。你等我。”
他松开扶着姐姐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小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陆少?”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陆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小林,帮我个忙。你现在去找星优,从她头上弄几根头发下来。要亲眼看着,亲手弄,确保是她的。然后最快速度送到京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头发?”小林的声音里满是困惑,“陆少,要星优的头发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陆聪的声音有些急,“很重要。你尽快办。”
小林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不再追问:“好,我这就去。弄好之后怎么给你?”
“让保镖坐最近一班飞机送回来。”陆聪报出地址。
“明白。”
挂断电话后,陆聪看向姐姐。
霏依还瘫在椅子上,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陆聪脸上,带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期盼,有恐惧,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绝望。
陆聪蹲下身,握住姐姐的手。
“姐,电话打好了。小林很快就去办。”
霏依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谢……谢……”
陆聪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摇头:“姐,你别跟我说谢。你是我姐,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霏依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握着弟弟的手,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把所有的感激、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无助都传递给他。
陆聪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住姐姐的手。
“姐,等结果出来之前,你别胡思乱想。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星优那边……也会处理好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相信。
但他必须说。
因为姐姐需要听到。
窗外,雪停了。
惨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那份冰冷的DNA报告上。
那份报告,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纸无情的判决书。
而另一个希望,正在路上。
小林会从星优头上取下几根头发。
那些头发,会被送到京都。
然后,会有一个新的结果。
那个结果,会证明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霏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的心,还在痛。
但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