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厚重阴云沉甸甸压覆在朔北城上空,硬生生遮住了破晓的晨光,凛冽的戈壁北风裹挟着细碎砂石,狠狠刮在数万将士的铁甲之上,擦出一阵细碎又刺耳的摩挲声响。
城外旷野里,大军早已列阵完毕,层层叠叠的重装盾兵、长枪步兵排布成规整的战阵,林立的枪尖凝着整夜寒霜,泛着冷硬的白光。高耸的巨型投石机、云梯车架整齐停靠在阵线后方,牛皮战鼓绷得紧实,整片天地间没有多余的喧哗,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仿佛只要一声号角落下,就会引爆一场倾尽性命的血战。
城头之上,叛军的旗帜在阴风中飘摇,守军士兵攥紧兵器的指节泛白,人人都被这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裹挟。
赤羽小队,此刻只到了五人,众人围在一处,下意识望向队伍末尾的空位。
年仅十九岁的阿爻攥着怀里的桃木阵符,小脸满是焦急,小声嘀咕道:“诶?白姐姐怎么还没来?往日里每一次任务,她都是最先到场推演地形、排布对策的人,从来不会迟到半刻。”
李玄云指尖紧紧攥住裹着黑布的长枪,眉头死死拧起。他太了解白予,这个女子心思缜密到极致,行事守时律己,数年并肩作战,从未出现过无故缺席的情况,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
就在众人疑惑张望之际,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从远处营道匆匆赶来,风尘沾衣,正是独自赴约的苏问月。
墨翎下意识抬步上前,眉头微蹙问道:“苏姑娘为何孤身前来?我们本以为白予会陪着你一同过来,为你指引集结地点。”
苏问月重重叹了一口长气,一路奔波让她气息微喘,将昨夜白予旧疾发作晕厥的经过缓缓道出,又补充道:“白姑娘深夜旧病暴起,昏迷不醒,我一早赶去丞相营帐报备情况,耽搁了不少时辰,来晚了,还望诸位见谅。”
话音刚落,一旁的烈锋立刻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得意笑意,冷声道:“呵,我早就觉得这个女人来历古怪,处处藏着猫腻。偏偏到了决战攻城的紧要关头,突然染病卧床,说好听点是旧疾复发,往深处一想,这不就是刻意避战,心里有鬼不敢上战场罢了。”
这话一出,苏问月当即秀眉紧拧,眼底泛起愠怒,当场出声反驳:“烈锋副统,我们皆是要一同浴血拼杀的战友,你怎能用这般恶意揣测旁人?我亲眼看着她被旧伤折磨到脱力晕倒,整个人虚弱得一碰就碎,你不愿伸出援手也就罢了,反倒在背后说这种风凉话,未免太过狭隘刻薄。”
烈锋被怼得面色涨红,顿时急躁起来,拔高音量辩解:“我这只是基于现状做出的合理推测,怎么就成风凉话了?我只是不想队伍里藏着来历不明的隐患!”
眼看二人争执愈演愈烈,李玄云沉声开口喝止,硬生生掐断了这场内讧:“够了!大战在即,禁止队内争执,眼下全部心思都要放在攻城战事上。”
烈锋狠狠咬了咬牙,别过脸不再说话,队内紧绷的气氛才勉强缓和下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城头传来连绵不断的预警铜锣巨响,总攻号角响彻天地,轰轰烈烈的攻城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叛军守军第一时间掀开垛口挡板,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乌黑黑云倾泻而下,前排的重甲盾兵立刻层层叠叠架起厚木盾牌,拼接成密不透风的盾墙,硬生生扛住箭雨冲刷。后方士卒扛着沉重云梯,冒着滚木、火油的袭击,前赴后继冲撞厚重的城墙。巨型投石机轰然轰鸣,千斤巨石砸在城砖墙体上,崩裂出漫天碎石,墙体上很快炸开一道道狰狞裂痕。
叛军不断从城头倾倒燃烧的火油,顺着云梯往下流淌,烈焰吞噬着攀爬的士兵,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城下,可后续的将士踩着前人的身影,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
赤羽小队游走在攻城阵线侧翼,凭着多年磨合的默契撕开缺口:烈锋手握双刀,横劈竖砍,斩杀一个个试图推倒云梯的敌兵,近战悍勇无双;墨翎攀上高地,长弓连发,精准狙杀城头操控投石机的弓箭手,掐断敌军远程火力;阿爻蹲在阵后,飞快捏诀布下迷踪小阵,打乱敌军增援的阵型。几人个个身手悍勇,以一抵百,硬生生在城墙侧翼凿开一道可供大军涌入的缺口,城外主力部队顺着缺口,潮水一般涌入朔北城之内。
城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丞相独坐青石案前,身侧只留下一小队亲卫护卫,手中平铺着经过白予勘破修正后的城防图纸,从容俯瞰全城战局。靠着这份剔除陷阱的地形图,大军分多路有序推进,城内错综复杂的街巷关卡被逐个攻破,溃逃的百姓四散奔走,全军严格恪守军令,绝不惊扰无辜平民,只清缴持械叛军。
城西那处被魔相刻意标注出来的假密室,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窄路通行的峡谷之中,大批叛军精锐早就埋伏许久,静静等着伏击闯入的人族主力。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我方早已洞悉圈套,提前在峡谷外围埋伏了海量弓箭手。随着一声令下,浸透火油的火箭铺天盖地射入峡谷,干枯的山石灌木瞬间被烈火吞噬,整片峡谷沦为炼狱,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顺着风传到山巅。
李玄云远远望见城西冲天火光,不由得低声惊叹:“果真和白予推演的分毫不差,丞相这一招引敌入瓮、反戈围剿,实在是绝顶妙计。从头到尾都是敌方布下的杀局,反倒被我们借力破局。”
画面转回城主主殿之内。
城主身披鎏金重甲,焦躁地在王座前来回踱步。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碎裂的小兵连滚带爬冲进大殿,跪在地上崩溃哭喊:“城主不好了!敌军已经攻破内殿围墙,我们实在抵挡不住,不如开城投降,保住性命才是上策啊!”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城主积压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抬脚,狠狠将小兵踹飞数尺,紧接着拔剑快步上前,锋利的佩剑径直刺穿了小兵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的铠甲。他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往后再有敢提议投降之人,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可他心里清楚,城池失守已是定局,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魔相带来的魔族强者。他急忙派人前去联络魔族护法,可没过多久,另一名亲兵失魂落魄地闯入殿中,面如死灰地禀报:“城主……魔相带着所有魔族属下,早就悄无声息弃城逃走了,我们被彻底抛弃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击碎了城主所有念想。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冰冷的王座之上,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魔相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城主猛地拔出战刀,召集殿内仅剩的亲卫死士,疯魔一般朝着殿外冲杀出去,打算临死之前多拉几个人垫背。
迎面撞上这支亡命死士队伍的,正是赤羽小队。众人立刻结成防线,死死阻拦对方冲锋。烈锋双刀横挡在前,硬接死士的拼命搏杀;墨翎不断射出羽箭,定点清除敌方小头目;阿爻一边催动阵法困住敌军阵型,一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怀念:“要是白姐姐在这里就好了,她一眼就能看破这群死士的命门破绽,我们打起仗来肯定会顺手太多了……”
趁着三人死死拖住大部敌军,李玄云和苏问月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双双朝着发疯的城主突进。
此刻的城主已经彻底沦为失控的野兽,眼白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身沾满鲜血,挥舞长刀毫无章法地乱劈乱砍。令人惊奇的是,李玄云和苏问月明明是第一次联手对敌,没有提前磨合过任何战术,却有着与生俱来的绝佳默契。
苏问月承袭苏将军的剑法,身形轻盈灵动,游走在城主身侧,长剑刁钻挑刺,不断消磨对方的体力,牵制走位;李玄云长枪厚重沉稳,正面硬撼对方狂暴的劈砍,牢牢锁住城主的退路。一柔一刚,一巧一稳,配合得天衣无缝。
抓住城主力竭空档的瞬间,苏问月立刻伸手攥住李玄云伸来的手臂,李玄云借着发力的惯性,猛地将她整个人旋甩腾空。苏问月借着腾空的冲击力,凝聚全身气力,一记重踹狠狠轰击在城主的头颅之上。
咔嚓——
颅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响起,城主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眼底缓缓淌出两行暗红色血泪,彻底断了气息。这位割据一方的城主,就此落幕。
城内的厮杀渐渐走向尾声,叛军死士接连被围剿肃清,朔北城大局已定。
山巅之上,丞相慢悠悠摇着一柄芭蕉羽扇,望着下方逐步安定的城池,脸上满是运筹帷幄的自得,满心都是平定战乱的大功。
他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身后幽深的密林阴影之中,一缕浓稠漆黑的魔气正缓缓翻涌凝聚,无声无息朝着他的方向蔓延靠拢,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