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诚掩盖住面上的失落,“既然连死都不怕,那在死前,陪我去见一个人吧。”他拍了拍白玖澈的手,示意他推自己走。
白玖澈虽然有些迷茫,但还是乖乖起身推着白景诚的轮椅,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两兄弟就这样一路无言的到了乾元殿。白景诚暗自想着,不知道哥哥见了父亲是什么反应。
隔着殿门,大殿里传出的嬉笑声,和凤栖宫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景诚示意护卫打开殿门,众人的嬉笑声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只见那个自腿废后从不出席宴会的二皇子出现在了大殿里,身后推着他轮椅的男子浑身是血。从男子的五官可以分析出,这人极有可能是那个远在沧垣国的废太子。
大臣们曾经私下里猜测,以姜家人的性格,废太子估计已经死在了沧垣国。只是皇帝和沧垣国那边都没传出有关他的死讯。为了不让皇帝伤心,他们都默认废太子还活着。
一些聪明的大臣看见白玖澈这副模样,再结合今晚的反常,可以确认的是废太子真活着,但姜家人估计是凉透了。
反应过来的大臣们都带着家眷低下头不敢说话,他们不知道皇帝对这废太子会是什么态度,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生怕白玖澈的身上再添一抹鲜红。
白怀远自见到白玖澈起就停下了喝酒的动作,他猜到了今晚能看到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原以为把自己灌醉,就能少点愧疚,可是在见到白玖澈的那一刻,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摸掉了眼角掉落的眼泪,示意众大臣都回家去。
在场的人接到指令后,都镇定的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结果一出殿门,一个个立刻撒腿狂奔,生怕晚了一步小命不保。
殿内的侍从新添了桌椅,端上了早早准备的吃食,也跟着退下了。
此时殿中就剩下这父子三人。
白怀远起身止不住紧张的走向白玖澈,不知道澈儿会是什么反应呢,他想不想见我这个爹呢?
白景诚识趣的转动轮椅给他两腾出空间。
白怀远走到白玖澈面前,紧紧的抱住了他。这小子已经比我高出了大半个头,只是这瘦弱的身体,怎么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白玖澈就这样僵硬的被他抱着,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温暖的怀抱了。记忆被拉回儿时,他喜欢坐在父亲的腿上撒娇,母亲就在一旁温柔的笑看着父子俩。
不知道要抱多久,两个人都没察觉到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白景诚重咳了两声,不是他破坏气氛,这两人再站下去都要变成木桩了。而且这古怪的氛围,显得他着实尴尬。
“爹呀,你还让不让哥哥吃饭了,这饭菜都要凉了。”
“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白怀远拉着白玖澈来到新添的桌子旁坐下,桌上的菜都是记忆里白玖澈和汀莹爱吃的。
白景诚可不想看他两腻歪。今天心情好,他拿起筷子品尝起桌上的菜,遇到好吃的还不忘夹到白玖澈碗里。
白玖澈全程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面前热情的两人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个人,一个刚被他杀死了母亲,一个当初没能护住他的母亲和族人。
白怀远看他不说话也不吃饭,关心的询问道:“澈儿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请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不用,我很好。”他拉住了起身准备传唤太医的白怀远。
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白玖澈试着找些话题。
他望向白景诚问:“你的腿废了吗?”“嗯,出了点意外。”
他转而看向白怀远道:“我把姜家人都杀了。”“爹知道,你辛苦了。”
场面又陷入了寂静,两人都看出来了,白玖澈是真的不知道要聊些什么,还不如不开口呢。他两只好一个劲的往白玖澈碗里夹菜,叮嘱他多吃点。
白玖澈这些年的经历白怀远都知道,包括他的恨,他也知道。守在白玖澈身边的暗卫偶尔会给他传回消息,当然这些消息都是背着姜家人传递的。
“澈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我娘了。”见白怀远没说话,白玖澈又说道:“姜骋身边的荣副将是我的人,如果找不到合适人选代替姜骋的话,可以信任他。”
白怀远欣慰的笑道:“澈儿长大了,已经拥有信任的部下了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拉起两兄弟的手感叹道:“我这辈子啊,就只有你们两个孩子。我比谁都希望你们二人能够兄友弟恭,相互扶持。”二人没有回应,只是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好似在让白怀远安心。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也愧对于你们的母亲。”说着说着,白怀远的额头冒起细密汗珠,他的嘴唇随着时间渐渐泛白。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传位诏书,将他塞到了白玖澈的手上。白玖澈想要拒绝,他强硬的握着他的手。
“不要拒绝我。你这个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藏不住心思。我知道,你是不是想拿命给你弟弟赔罪?别这样想,你会吓到…他的。”他说话逐渐变得吃力,两兄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白怀远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只是忍不住皱起的眉头出卖了他。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沈尚书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丞相的位置可以由他顶上。澈儿,以后这个国家还有景诚,就都交给你了。”说完他的嘴里溢出丝丝鲜血。
“酒有毒!”白景诚紧张了起来,“快叫太医!”
“爹!你快别说话了,太医很快就到。”白玖澈终于叫出了这声爹,担忧的语气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其实也很想他的父亲。
“不用,毒是…我下的。”许多年前他的妻子坦然走向死亡,而今他亦是如此。
“澈儿,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恨。你狠不下心,只能我来。别忘了,我也是…导致你们悲剧的凶手啊。”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至少走之前,他的家人都陪着他。
疼痛快要吞噬他的理智,他还是尽力抓着两人的手。“你们都要好好…活着,别被仇恨裹挟,天启国…就交给你们了。”紧握的手失去了力气,白怀远闭上了眼睛,大殿霎时响起兄弟二人的哭声。
九声丧钟响起,白怀远去世的消息传遍了皇都。
躲在家里的大臣们得知皇帝去世的消息如临大敌。他们有些人回家的路上经过姜府,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里面传出的血腥味。众人不禁在想,皇帝在宴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驾崩了呢,不会是那个废皇子把皇上也杀了吧?那二皇子还活着吗?看来这天启国要乱套了。
而那些曾经跟姜家勾结的官员更是吓破了胆。有些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在家畏罪自杀,只愿能换全家老小平安。还有些人想要乘乱逃跑,都被守城的士兵抓了起来。
清晨,皇宫上下挂满了白幡。帝后二人同一天离世的消息震惊了百姓,他们都感受到了皇宫中的异样。
怕百姓吓到,姜府被连夜清理干净。随着被冲刷掉的血迹,和被拉去火化的尸体,姜府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白玖澈拖着疲惫的身体安排着白怀远的丧仪,身边还有白景诚陪着他。
文武百官早早的换上素白丧服,前往皇宫吊唁。他们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关于废太子和皇位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天启,保住性命。
随着司仪官高声唱礼,大臣们齐齐跪地,三跪九叩,哀悼声蔓延整片皇宫。
礼毕,一直伺候在先帝身边的王公公和户部尚书沈从言上前宣读了先帝的遗诏。
朕临御多年,才疏德薄。每念爱子年少无依,身处异乡,常怀愧悔。今吾子历经磨难归国,心性坚韧,足以承宗庙社稷。爱妻早逝,朕日夜思念,不愿苟活于世,今传位于长子白玖澈。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新帝,整肃朝纲,强国安民,莫再令骨肉分离。钦此!
昨晚白玖澈和白景诚看到遗诏时,就知道白怀远早就计划好了自己的死局。为了让白玖澈能够名正言顺的继位,他很早起就将诏书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大臣们听到诏书的内容,仅用几秒钟就接受了。虽然他们不了解白玖澈,但是他们很了解白怀远啊,还好不是弑父登基的戏码。
登上皇位的白玖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肃清朝堂。他将曾经和姜家勾结在一起的官员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而对于那些尽心尽力辅佐先帝的官员,也都做了提拔和奖赏。其中,遵循先帝意思,沈从言官从丞相,荣威晋升为大将军。
一时间,文武百官都对这位新帝俯首称臣,生怕肃清的大火烧到自己身上。
同时,不明所以的百姓中,也响起了白玖澈是暴君的声音。
君凝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下界。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是一间陈旧的女子闺房,闺房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此时已是黑夜,屋中的人都已睡下,她努力接收着这具人族躯体的信息。
沈珺宁,天启国人,年芳十五,家中三兄妹中排行最小。父亲沈从言在京城做官,母亲兄长都随父亲住在京城。而自己因为从小痴傻,在京城中经常被同龄孩子欺负,便随祖父祖母住在远离京城的月荷镇中养病。
沈家三兄妹的感情很好。长姐沈珺棠,家中老大,身负神脉,年满十岁那年便去了云渺宗修炼,为的是能早点找到恢复妹妹神智的方法。兄长沈君行,自小才智过人,因为儿时妹妹经常被欺负,于是励志成为一个武将保护妹妹。
母亲许木柔是京中贵女,与父亲沈从言珠联璧合。二人逢年过节只要有时间,便会来月荷镇陪伴沈珺宁。而沈珺宁的祖父沈佑则是先帝的老师,告老还乡后,便带着沈珺宁来到这月荷镇生活,如今是一位教书先生。
君凝消化着脑中的信息,好消息是这家人很好。坏消息是她远离京城,怎么样才能接近天启的皇室成员呢?
“算了,不想了。在下界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有办法的。”
君凝已经将题目抛之脑后了,她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体验这为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