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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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啊!为了梅格努斯——为了梅格努斯!”
登时,喊杀声响彻天际,昔日亲如一家的战友们如今拔剑相向,嘶吼着不属于他们的声音,义无反顾地朝着死亡奔赴;海港处,尖锐的笑声撕裂寂静,蛮盗们的快船劈开波浪,如同闪电一般向港口杀去;山崖上,迦鲁茵再次呼出一口白气,抬起遍布伤痕的翅膀,决绝地冲入那浓厚的海雾之中;冥冥之中,他隐约嗅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他毫不在乎,甚至加快了速度——“等着我,母亲……”他在心中低念,“我就要来……找你了……”
利剑与锈矛相撞,鲜红的血液溅落深绿的海波。
虫蚁般的人们相互搏杀,斗志昂扬的喊杀声已经渐渐低落,被痛苦惊惶的尖叫和喘息所取代;受惊的战马扬起上身,昔日力拔万钧的将军此时连缰绳都无法握住,他们“噗通”摔落在地,以这种滑稽可怜的姿态书写了自己的结局;蛮盗们嚣张而痛快地大笑,哪怕他们被的手指被斩断,同伴被杀死,他们污浊的双眼倒映着疯狂的渴望,无论他们是捅穿对方的胸膛,亦或是被敌人砍下头颅。
一群可怕的人,一群扭曲的人,一群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人——千百年间,他们的前辈和他们上演着一如既往的血腥戏码。人类,精灵,矮人,甚至是魔灵和龙,都难逃他们毒手的摧残……他们痛恨一切会呼吸的东西,又热衷于榨取那一呼一吸之中的宝贵价值……他们的罪恶和狠毒,倒也恰恰能够证明,他们毫无疑问是人类的一员。
沉重的战船慢慢靠近港口,蛮盗头子法蒂塔此时站立在甲板正中的船锚弩机上,他的神经早已被眼前这惨烈的战争景象挑动,这使得他忘乎所以,犹如原始森林里的猿猴,一面跳着恶心的踢踏舞,一面亢奋地吼叫:“冲啊!伙计们——冲啊!为了荣誉,为了财富,给我上!用你们的矛与刀把他们剁成碎块!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蛮盗的厉害!”
在首领的鼓舞之下,这些乌合之众更加兴奋:他们如豺狼般高声嚎叫,凭借蛮力把发钝的刀刃插进士兵们的胸膛,然后见缝插针地从敌人和同伴的尸体之间扯出值钱的东西,再囫囵塞进破破烂烂的衣裳或者嘴巴里。“杀呀!杀呀!”他们盲目且狂热地大喊,“猪猡们,杀呀!没意思的家伙,杀呀!杀呀!”
混乱之中,唯一幸存的一小撮士兵战战兢兢地后退,他们的盔甲上沾满血污,在无措与茫然之中,他们就像是寻求庇护的羊羔,团团围在置身事外的王后身边。只不过,这里也不是完全安全——流箭不时飞来,带走一两个倒霉蛋的性命;而轿辇上的美人偶尔会莞尔一笑,伸手恶作剧般的一指,他们就得哆嗦着再度挥舞起剑,心惊胆寒地踏上不归路。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北方呜呜地哀嚎,天空泣下的雪泪,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唱响最后一支挽歌。“啪嗒”,一名蛮盗挥动武器,最后一名尚能站立的士兵头颅落地,而仅剩的一位将军团成员也高举佩剑,不甘而不舍地带着尊严同归于尽;不久前还鲜活的生命此时此刻已然冰凉,偶有微弱的火星,也只能拖着重伤残疾的身躯苟延残喘。战争最后演变为了屠杀,浓厚的阴影笼罩着白茫茫的大地——斯潘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而回忆起了久远的岁月:脓血的恶心气味,啄食腐肉的乌鸦,还有雾蒙蒙的死人眼珠……那般鲜活而可怕的地狱啊,在人世间一次次上演,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昔日的她被命运垂怜,得神明拯救;而今朝的她成为命运的弃子,神明也离她而去。
不同于黯然神伤的斯潘蒂,首领法蒂塔则兴奋得多。他在弩机上又蹦又跳,手舞足蹈,挥舞着自己的佩刀,满口下流的脏话。“大胜利!大胜利!这就是我们蛮盗的厉害!”他响亮地吐了口痰,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天空——浓雾之后,似乎有一团黑影逐渐靠近;它在扩大,在加深,闯过风雪的屏障,裹挟着致命的风暴袭来。一抹残酷的微笑爬上了法蒂塔的嘴角,他一扬手,几名小喽喽连忙抬上特制的矛箭,“哐当”安进弩机黑洞洞的发射口。
“呼……呼……呼……”
风声不绝于耳,迦鲁茵甩去头脸上的雪水,鲜血的气味一同涌入他的鼻腔。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个疑问短暂地掠过他的内心,随即就像是被飓风吹去的树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理智的缺失换来的是本能的暴露,这甜美而恐怖的气味激起了这条恶龙与生俱来的毁灭天赋——在仇恨和邪恶魔法的作用下,他已然失去了最为基本的认知,彻彻底底变化成为野蛮的害兽,不管不顾地张开翅膀,向前方冲去。
“噗!”云雾破散,海湾的悲惨景象展现在他的眼前:数不清的尸体,蠕虫似的活人,还以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的战船……“见识见识我们蛮盗的厉害!蛮盗万岁!蛮盗万岁!”刺耳的尖叫传入他的耳中,尘封的记忆一同复苏——蛮盗……蛮盗?蛮盗!低沉的、压抑着痛苦的声音继而响起:“孩子……一伙恶人洗劫了亚琉申斯,他们被称为‘蛮盗’……那座海岛沉没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她……我的孩子啊……”
是他们……是他们!那伙杀害母亲的畜生,十恶不赦、天诛地灭的渣滓!贯穿百年的怒焰再度爆燃,掩映着赴死的决心与不可抑止的冲动,熊熊燃烧着从他的巨口之中倾泻而出——海港之上,蛮盗喽啰们躲闪不及,刹那之间就尖叫着灰飞烟灭。
手下的惨死并没有激起法蒂塔的惊惧或悲伤,与此相反,他昂起头哈哈大笑,跳下弩机,大吼一声:“准备!”
另一头,喽啰们转动轮盘,锋利沉重的巨矛便被弩机一寸寸吞入;另有两人站在把手后调整方向,晃晃悠悠,闪烁着寒光的矛箭逐渐与半空中上下翻飞的黑龙连成一线——法蒂塔的脸上笑容欲浓,一片观战的梅弗尔也瞪大了眼睛,想要见证这历史般的时刻。
硝烟之中,浓雾之下,这位曾经因敏锐而备受他人称赞的游侠早已被**蒙蔽了双眼,使得他看不见从自己的盔甲之中逸散的水雾。
另外,再提一句——过去的贫苦生活使得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就像是他的铠甲与宝剑,他总是喜欢把贵重之物贴身放好,这样既能保护它们,也能随时随地拿出来,向他人夸耀。
水汽弥漫,遇冷结为细碎冰晶;梅弗尔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忘记了那里放着两枚带有魔力的龙鳞……
“咔咔……咔咔……咔咔咔……”
轮盘被转至极限,矛箭在弩机中颤抖,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咔哒……咔哒……咔咔哒哒……”
胸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好像有一只爪子按住了他的肋骨;梅弗尔锤了锤胸甲,手指摸到了一条裂痕。
法蒂塔张扬地笑出了十六颗牙齿,“预备——”他声如洪钟地吼道,举刀指向天空。
斯潘蒂冷眼旁观着眼前的闹剧,身边的护卫和侍女早已死伤殆尽,于是,她站起身,缓缓朝烈焰纷飞的战场走去。
迦鲁茵在空中盘旋,吐出一道又一道烈焰,他的眼睛早已无法看到更多,而危险正悄然逼近……
“放!”
伴随着法蒂塔的一声令下,眨眼间,数个奇幻而纷乱的转折齐齐发生:梅弗尔一声惨叫,胸甲离奇爆开,两道黑影先后跃出,朝着弩机手扑去——后者被猝不及防地扑倒,而矛箭因此失了方向,擦着迦鲁茵的翅膀飞过;紧接着,状况之外的黑龙被一道银飚集中,他痛叫一声,狼狈地向下跌落——“轰!”扬起的尘土和火星溅上斯潘蒂的绿袍,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从袖中摸出卷轴与匕首,有条不紊地继续自己的大计。
蛮盗的战船上,两条突然出现的黑龙让众人目瞪口呆:它们瞪着眼,龇牙低吼,一条制服了两名弩机手,然后追赶起梅弗尔来,另一条则夺去了法蒂塔的刀,将其压在身下。“喂!该死的东西!从我身上起开!”蛮盗头子如是大吼,“喂!快来人!快来人!把这头该死的爬虫砍成碎块儿!”
在命令之下,众蛮盗一拥而上,乱刀捅向黑龙,不料,“噗啦”一声轻响,那条黑龙瞬间化为水雾,消散得无影无踪;至于游侠梅弗尔,他的情况则不容乐观:身后有恶龙穷追不舍,而腰侧的长剑却怎么拔也拔不出,就这样,他连滚带爬,被一路逼到了船边,眼看再无退路,他扶着船舷,极没骨气、哆哆嗦嗦地哀求起来:“别这样!别这样——奇尔茜,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可惜啊,他的对面只是龙鳞在魔法作用下产生的幻影,只会依照主人的喜恶行动——这不,假龙一声低哮,翅膀一扇,猛然扑来;梅弗尔尖叫一声,后退一步,便被身上笨重的盔甲带着跌下船去,摇摇晃晃地沉向海湾深处。
陆地上,战况同样惊天动地:再见旧敌的佩厄多恩毫不客气,用爪子狠狠掴在迦鲁茵脸上,“你这混蛋!”他不解气地怒吼道,好在他谨记着奇尔茜的叮嘱,没做出出格的事情,“瞧瞧你这副可笑的样子!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和冷龙沾亲带故?!真是个蠢货!孬种!对自己的至亲都敢下手,你怎么还会有脸说出‘我为万龙’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的力气可不小,几爪子就揍得迦鲁茵鼻血横流;而后者身负旧伤,毫无还手之力——老话说得好,“疼痛也是一味良药”,一顿教育之后,迦鲁茵总算不再着魔一般地高喊杀戮宣言了,他费力地抽出一只爪子,挡在脸上,开始求饶:“好了——好了!快住手!我……轻点!轻点!饶了我吧!”
但佩厄多恩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家伙,他计算着力气,准备再给他来几下——忽然,狂风乍起,他的爪子尚未挥下,整条龙就被一股巨力撞开。“砰!”一声闷响,欧洛因龙摔在十几哩开外的地方,而他原本的位置上,出现了又一条黑色的恶龙。
那条恶龙遍体鳞伤,即便如此,他还是昂然傲立,张开翅膀,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牢牢挡在迦鲁茵面前。他的脊背上有着不规则的鳞刺隆起,就好像废弃城墙的殷墟,而这正是他们一族名字的来历。“退下,欧洛因龙!”黑龙开口,沙哑的嗓音挡不住其中的威严,“吾乃墟龙奥尔杜伦,万龙昔日的首领!不准造次,否则小心你的性命!”
这位突如其来的敌人态度不善,佩厄多恩立刻站起,摆出攻击的姿态。“奥尔杜伦……”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奥尔杜伦,前任龙首……等等,他记起来了,奇尔茜似乎说过,这个家伙,是迦鲁茵的父亲?
一时间,欧洛因龙陷入了惊诧与茫然,“你……是迦鲁茵的父亲?”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对面的老龙昂起头,倨傲地答道:“正是。正因他是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鲁伊分毫!”
鲁伊……还真是个冷龙味道十足的爱称啊……佩厄多恩并不是很想把这个可爱阳光的名称和那条疯疯癫癫、满脑子毁灭人类的怪胎联系到一起,而且,眼下的情况似乎也容不得他过多思考——奥尔杜伦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他的四肢紧绷,似乎随时都会进攻。佩厄多恩深知,恶龙的搏斗技巧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奇尔茜之前的叮嘱又让他不敢轻易使用魔焰,这样一来,一旦他们真的开打,他很难占到什么便宜……
欧洛因龙集中精神,不再言语,专心观察敌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只不过,他本就只剩一只眼睛,如此集中精力,他就很难注意到其他东西;不远处的海面上,蛮盗们已经全盘接受此等魔幻的现实,他们没有忘记王后的许诺,对美好未来的贪婪激励着他们的动作,趁着恶龙们对峙的当儿,弩机和矛箭再度“咔哒咔哒”地准备就绪,法蒂塔再度扬起佩刀,凌空狠狠斩下——
“佩皮!小心!”
半空中传来响亮的尖啸,欧洛因龙大惊,腾空飞起,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射来的矛箭。这一行为实在是对一条恶龙的挑衅与亵渎,佩厄多恩低吼一声,下意识甩头喷去一串火焰;“佩皮,看着点儿!”紧接着的一声惊叫拉回了他的理智,他连忙闭上嘴,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云间冒出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茜蒂!”佩厄多恩惊喜交加地低喊道,“天呐,你没事儿吧!我没伤到你吧?”
对面,气喘吁吁的奇尔茜摇摇头,示意他落地再说——天知道她现在有多累!哪怕有伊薇特和复苏之灵帮助,她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脱身,然后又花了不小的力气施展魔法和赶路,以至于她现在连扇动翅膀的力气都没怎么剩。无多时,二龙先后回落地面,看到不远处的奥尔杜伦,奇尔茜多少有些吃惊,“奥尔杜伦?”她试探着喊道,“你……你怎么赶到这儿来了?”
“孩子,我的领地离这儿不算远……我还宝刀未老呢。”见到奇尔茜,奥尔杜伦这才收起防御的姿态,“哦,这条欧洛因龙原来是你的伙伴吗?原谅我的失礼,孩子,请理解一位父亲守护孩子的心。”
佩厄多恩的独眼之中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他微微颔首,表达了自己的谅解。“好了,这里……”奇尔茜环视四周,触目惊心的景象在某一时刻与记忆重合——烈火,灰烬,刀剑,鲜血……冷龙们被砍断翅膀,割断脖颈,哀鸣着失去生命……她的父亲为了掩护家人,舍弃了生存的机会,在地面上战斗,最后被长矛短剑贯穿身躯……她的母亲一如既往地勇敢,用身躯阻挡流箭,勇敢地迎接死亡……最后是她的姑姑,她不再像小女孩那样哭泣和抱怨了,“孩子,这是我带来的灾祸……活下去……活下去……”,在静谧的夜晚,她停止了呼吸……最后的最后,那片承载着她无数美好回忆的沙滩已经被染成血的颜色,她的快乐和憧憬随着族龙们的消逝失色破碎……海水的冰凉与漆黑是她最后的意识……正如她现在紧闭着的眼睛。
“这里……这里不安全!”不过,这一次,她虽声音发颤,却仍旧毅然决然地睁开了眼,“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离开!”
奥尔杜伦点点头,回身看向自己的儿子——迦鲁茵此时像是一只落败了的斗鸡,耷拉着脑袋与翅膀,唯有眼中仅剩一点忿怨表明他尚不甘心。“鲁伊……走吧,我们先离开这儿。”他的父亲放轻声音,“这儿很危险。”
“哼……不……我不会跟你回去。”就像是倔强而手足无措的孩子,迦鲁茵固执地低声回答,“我……我不能……我……我不知道……我不会同你回去。”
“现在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望着这个不知悔改的家伙,奇尔茜颇为苦恼地出声警告,“我们不要再掺和人类的战争了,否则,我们可能……”
突然,一阵刺痛从她的喉底传来,冷龙一梗脖子,吐出嗦囊里的复苏之灵——雪白的晶石坠落在地,剧烈抖动,发出尖锐刺耳的碎裂声;无数道冒着黑烟的裂缝出现在它的表面,与此同时,奇尔茜爪下的冰雪突然迸发出高热——
“不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