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道森林形成的绿色幕布,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幕布之后,山峰如屏,巍然耸立,陡峭难攀,焦黑的土地深沉,整座山就像被血浸泡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树林不大,徒步一炷香时间就穿越出来。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绕绕地往上延展,两边长满荆棘,把道路挤得很窄,只能通过一人。
贺楼走在前头,用雨斩劈开挡路的荆棘,荆棘的刺坚硬扎进肉里又疼又痒,他的手上多出好几道口子。
几人交换着开路,爬上这座山时天光大亮,此处就是血海的源头。
四周的山脊像巨大的臂弯,将山中洼地紧紧揽在怀中。站在山顶往下看,视野开阔,远眺可遍观一片暗红色平原。
几人中晓逸体力是最差的,其他人都在山顶停留半分钟,他才慢慢地气喘吁吁地攀上。
晏危下令就地休整,晓逸脱力般大手一瘫,就地一坐。贺楼寻一块平坦的石块坐下,华原奚不计两人前嫌在贺楼背后坐下。
石块坐一人还好,两人背靠背就有些拥挤。
贺楼长叹一口气:“你就不能换个地方?”
华原奚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让我坐地上?你怎么不下去。”
多天劳顿,贺楼没力气大发雷霆,只好牵强。
旁侧,晏危对晓逸说:“你感觉如何?”
晓逸大喜过望,近日相处时总是晓逸主动挑起话题,难得晏危主动开口。
他关心我!晓逸内心的小人手舞足蹈。
这副表情,他显然想歪了,晏危想。
“我的意思是离阵法越来越近,你有没有受那怪力影响?”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山下掠出,刀风破空,直冲贺楼。贺楼推开华原奚,刀风扑空击碎石块,紧接着短刀刺向贺楼,他侧身躲避,那道黑影擦着他耳朵飞过。
黑影落地,全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握两柄短刀,刀身萦绕黑色雾气。
黑袍下,秋水明眸,流转一分私情与九分恨意。
贺楼握紧雨斩,“什么人。”
黑袍人不答,脚下一动,朝贺楼冲去。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同时刺向他的心口。贺楼以雨斩格挡,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交手,贺楼心中一沉。这人修为在他之上,刀法技艺却生疏。
贺楼嗤之以鼻,“花拳绣腿。”
黑袍人反唇相讥,“口舌之快。”
贺楼一刀荡开,晏危正欲出手,黑袍人忽然退后几步,抬手向血海一指。
下一刻,河面骤然炸开,黑水冲天而起形成水柱,涌动的河水裹挟刺眼的白光,那光迅速扩散,刺人双目。
一个巨大漩涡形成,漩涡中心生出一股强大吸力,把众人往里拽。
晓逸脚下不稳,整个人被吸过去,旁边的晏危伸手去抓他,指尖刚碰到其衣角,白光笼罩一方天地。
天旋地转,耳边是水流,一时间晏危五感尽失,那股力量生拽他们下坠,无限的下落像是要坠到地心。
天间电闪雷鸣,天际巨龙腾云驾雾,晏危屹立剧烈颤动的火山下。
脚下是火山灰铺成的缓坡,细碎的颗粒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烫,像一地正在燃烧的碳。
前方腾腾热浪扑面,一条熔岩河缓缓蠕动,赤金的浆液裹着暗红色的壳,壳上的裂缝闭合又张裂露出底下流淌的光。
距此地百里有余,气温徒然跌降,入目冰原山川,白雪皑皑,漫天飞雪,狂风呼啸,耳边唯有如狮般怒吼。
两种地貌间只隔着一道干枯河流,天公划出一条线,冰火两重天。
天穹裂开一道口子,万钧雷霆从云层劈落,不偏不倚砸在一处熔岩河里,浆液被炸开数丈高,落地溅起一片火星。
晓逸猛地睁开眼,他的后背被烫得火热,如脱兔般着急跳脚。
晏危瞟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南边一片蒸腾的热浪里走几步,火山砾堆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停下,远处地面裂缝中透出橙红色光,强烈的光把低矮的云层映成同样的颜色。
贺楼不在此地,晏危心中一凝,那黑袍人明显充贺楼而来,也不知他一人能不能应付。
清醒后的晓逸四处张望,举目皆陌生,惟见晏危一人便赶紧小跑至他身边。
“何人在此?”
晏危严词厉色,将晓逸吓一跳,顿而僵直,回过神后发觉晏危所指不是他。
“影部燚,拜见阁主。”
声音从热浪里钻出,晏危回头,只见一人快步穿越砾堆,身形轻盈,踏在碎石间几乎没有声响。
走近才看清这张脸,这人似乎在此处停留多时,额上覆一层薄汗,面颊被热风熏得微红,身上那件黑衣有几处烧毁,手背有一道新鲜烫伤,水泡已被挑破,皮肉泛着暗红。
“哇!”晓逸不禁轻叹,眼前人眉如远山,眼如星辰,面容上的尘灰遮不住原本的白玉肤色,平添一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
虽不至一见钟情,却确确实实长在晓逸审美点上,是兔妖见一个爱一个里让其眼目一新的一个。
影部手下具是天宇阁死侍,自幼培养,绝对效忠,阁内上下,唯他们能见阁主真容。晏危与燚有过一面之缘,就在去往颍州前。
眼下事态紧急,晏危直言:“月侵衣已告知我情况,你在此处多久了?”
“三日有余。”燚答道,“几日前属下与黑河老调查到此处异常,通过洞底缺口进入法阵。”
晏危眯眼沉思,燚继续道:“我已与黑河老调查清楚。两处阵眼,一处在熔岩河源头的地穴内——就是眼前这座火山。一处在冰川地的断崖下——黑河老正在尝试破解。”
“两处阵眼相依相存,只毁掉一处必定再生,必须同时摧毁。火穴属下已探过三次,靠近百米就已酷热难耐,千米受热火焚身之疼,。冰川断崖黑河老昨日下去,至今未归。”
热风阵阵推来,掀动晏危的衣角,“两地相距多远?”
“直线距离三百余里,中间隔着冰火交接带,要跨过满是地底喷发都岩浆,再翻过一道冰脊。”
“不可御剑而行。”还未等晏危提出,燚就否决此方案,“天际这条巨龙,嗜血成性,见到活物便发起攻击,它依阵法而生,不破阵法,不生不灭。”
燚从腰间掏出一卷羊皮卷,徐徐展开。上面用炭笔简约画着地形图,两处阵眼由虚线连接。
“属下有个提议,阁主可愿意一听。”
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深浅,入境问俗,晏危也不是非要端架子的性格,此时听燚的显然更明智。
“说。”
“属下想,火穴由属下潜入,冰崖由阁主前往,以此物传信。”燚从纳物袋内取出一只应声虫交与晏危。
普通的应声虫只能重复语句,由雪拟柔改良养殖后可千里传音,与影部相配如鱼得水。
晏危接过应声虫,“黑河老不在,你一人破火阵有多大把握?”
“六成。”燚沉吟,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答复。
晏危并未责备,摊开手变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千米后,热毒攻心可将此药含在舌下,能撑半个时辰。”
燚接过药丸,没有怀疑,直接塞进腰侧纳物袋中,两人彼此交换信任。
此间雷声轰然,白紫雷光劈在冰川顶端,崩下大片碎冰,雪花击散若白雾飘然空中。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不似寻常寒风,不只冷冽还有股直把人吹走的狂。地面冰层半透明,隐隐能看见下方有暗流涌动,水泡从深处游动,于冰层下停留又消失。
贺楼双手微微颤抖,骨节处冻得发红,华原奚站在他身侧,呼吸急促而克制。
两名弟子都穿着泽天门的白色衣袍,但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膝盖往下,裤腿被撕成碎条,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血管像蚯蚓一样隆起,在皮下缓缓蠕动。
“师兄……”他们形同僵木,齐齐道。
这两人,一人名叫何深,入门五年,修为在同辈中排第三,堪算仙门之后,父母与华原奚父母是旧识。
另一人,名叫许方,门内同修为中年纪最大,年十七才入门,之前是个孤儿,天资愚钝拼死才拜入泽天门。
此刻何深的右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骨头从肘部刺出来,断口处触目惊心,血液不断流出。
许方更糟,他的半边脸似乎被某种力量侵蚀过,皮肤皱缩,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嘴角裂开一道大口,整张脸分为两半。
一睁眼,几人流落冰原,前一刻还分析局势,下一刻何深突然发出一声嚎叫,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骨骼咯咯作响。许方紧随其后,整个人弹射出去,一头撞在冰壁上,撞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华原奚当即就要拔剑,贺楼按住他的手,“等等。”
何深和许方虽然在失控,却没有朝他和华原奚攻击。两人像被某种力量攫取神智,在冰面上翻滚、撞击、撕扯自己的衣物,却始终避开他们站着的位置。
贺楼不敢轻举妄动,突然何深跪在他身前,眼神在某一瞬间忽然清明。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