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危站在贺家庭院里,看着罗正涛抱着女儿坐在柴房角落。
那孩子始终没抬头,脸埋在父亲怀里。
晏危布下一道简单的禁制,这处贺家旧宅主人不在,下人也遣散了,暂作囚牢正合适。
今夜的颍州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颍州都知晓变故,这么大的动静,没人睡得着,只是没人敢出门。
两人御剑出了城,往山林深处走。
月光下晏危凭着记忆辨认方向,山洞还在,洞口被枯藤遮住大半。
晏危拨开枯藤,走了进去。洞不深,走几步就到头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和树枝,角落里丢着几块啃过的野果核,已经干瘪发黑。
楚泽华不在。
贺楼跟进来,四处看了看:“走了?”
晏危没说话,退出山洞,站在洞口环顾四周。他闭眼感知片刻,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去溪边。”晏危道。
那天他们从崖底出来,停留在溪水旁,楚泽华就是在那条溪边找到他们的。
溪水声渐渐清晰,晏危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溪边有个人影。
那人背对他们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穿着件破旧的麻布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子太短,露出崎岖的手臂。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根枯枝,一下一下拨弄着溪水。
景随时迁,磐石不移。如当时所言,楚泽华依然在那。
人间的美好莫过于此,相遇是命定的妙事,重逢多为缘分的特许。
楚泽华慢慢回过头来,两双眼睛穿越光阴再度对望。
他眼中的初遇,却是他人眼里的重逢。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楚泽华慢慢站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他想喊一声,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喊什么。
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涌起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见过他们。
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影子,是很具体的,很清晰的。他好像见过那个高个子站在黑暗里看着自己,见过那个年轻些的蹲在自己面前说话,见过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可他分明没见过。
这是第一次见。
楚泽华皱起眉,想要抓住那点飘忽的感觉,却怎么也抓不住。它像水里的光,一晃就散了,只剩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他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晏危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楚泽华身上。
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那件破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倒是干净了些,不像初见时那样满是尘灰,五官露出来,比先前看着顺眼许多。
“还记得我?”晏危问。
楚泽华点头,又摇头,模糊的。
“我叫迟晏。”晏危说,“他叫贺楼。”
楚泽华双手握拳,有些局促,想问很多事,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我等了。”
看似突兀的句子却似对承诺的回应。
贺楼走上前,看着楚泽华,目光在他那身破衣裳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掏出提前准备的玄衣。
提及要来找楚泽华他便在旧宅上下翻了个遍才找到这件旧衣,他对着记忆中的尺寸估量一下,应该是能穿。
楚泽华尴尬地看着不知该不该伸手。
贺楼笑了一声,“给你的,走吧,跟我们回去。”
楚泽华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
日升月落没有终期的孤独,吃野果饮溪水的日子他不想再体会。
这两个人站在面前,说“跟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心里孤独忽然散了。
像是本该如此。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迈步跟上去。
回到颍州城时,天还没亮。有人在窗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他们走过,又迅速缩回去。
贺楼半道离开将罗正涛提溜过来。
这是晏危的主意。罗正涛对活死人的事知道得比他们多,带他来或许有用。女儿被留在贺家,罗正涛不敢跑。
晏危受够了欺骗,终于打破底线威胁别人一回。
江春百夜立在夜色里,晏危布下的结界还在,银色的光罩把整栋楼罩在里面,活死人出不来。
“就是这儿。”晏危说。
楚泽华换上了玄衣,看着那栋楼,听着那些嘶吼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从方才见面起,罗正涛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楚泽华。
“你……是首领?”罗正涛满是怀疑,“你能感受到它吗?就在肚子里。”
楚泽华下意识捂住肚子。
这活死人有意识!罗正涛走近,盯着他的腹部,“妖符,也叫核。我们炼的活死人,每一个肚子里都有这么一颗核。你若是首领就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贺楼问。
罗正涛目不转睛,“你能感觉到它吗?他是活的,与其他活死人不同,你身体里那颗核,是活的。”
“它能醒。”罗正涛说,“你要是能把它叫醒,就能控制那些活死人,它们会听你的。”
楚泽华怔住,那些东西,和他一样又不一样。
“怎么叫醒?”贺楼问。
罗正涛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我们没成功过。”
一阵沉默过后……
楚泽华开口道:“它好像醒过。”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楚泽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蜷缩在山洞里,肚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没太在意,只以为和做人时一样,是饿了。
罗正涛眼睛亮了:“那你试着叫它。在心里叫,让它醒。”
楚泽华有些茫然:“怎么叫?”
罗正涛想了想:“你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让它动,它就动。你让它停,它就停。”
楚泽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地打坐,闭上眼。
楚泽华睁开眼,有些着急:“它不理我。”
贺楼蹲到他面前,“你别急,你把它当什么?”
楚泽华想了想,“当……当虫子?它在我肚子里动的时候,就像有虫子在爬。”
贺楼摇头,如同师父当年教他那样教楚泽华,“不行,虫子不听你的。你想想,有什么东西是你让它动它就动的?”
楚泽华想了半天,说:“手。”
“手?”
“我让手动,手就动。”楚泽华抬起手,握拳,松开,又握拳。
贺楼点头,“对,就这个感觉。它不是虫子,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手。你让手动,不用想,它就动了。”
楚泽华又闭上眼。
他把注意力集中那个位置,感觉那里的存在。他在心里对它说:醒醒。
没用力气,就像让手动一样自然。
那核动了一下。
楚泽华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睁开眼睛。
“它动了!”
罗正涛凑过来:“继续,让它全醒。”
楚泽华继续在心里喊它。那核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它开始发热,那种热从腹腔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头顶。
楚泽华浑身发烫,额上沁出冷汗。
“它在醒。”罗正涛的声音有些激动,“它真的在醒。”
话音刚落,江春百夜里面忽然炸开了锅。那些活死人的嘶吼声骤然变大,疯狂地撞击结界,一下又一下,银色的光罩上出现细密的裂纹,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楚泽华吓了一跳,睁开眼:“怎么了?”
“它们感应到你了。”罗正涛说,“你是首领,它们听你的。”
楚泽华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在结界后面疯狂撞击的狰狞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们是来找他的?
“你能让它们停下吗?”晏危问。
楚泽华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离结界最近的那只活死人身上。它想撞破封印,一下又一下,不止疲倦。
他在心里对它说:停下。
那只活死人忽然僵住,它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一只脚抬着,一只手伸着,一动不动。
楚泽华睁开眼,看向晏危,后者点头:“继续。”
他又闭上眼,对第二只说:停下。
第二只也僵住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每喊一声,就有一只活死人停下来。
它们像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举着手,有的张着嘴,有的还保持着撞墙的架势。
喊到第十几只的时候,楚泽华忽然皱起眉。
“怎么了?”贺楼问。
楚泽华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红了。他看着这栋楼,看着那些僵住的活死人,声音发抖,“它们在哭。”
贺楼愣住。
楚泽华说:“它们很疼,很怕,很想死,但是死不了。它们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结界前面,抬起手,按在那层银色的光罩上。结界微微震颤,那些活死人感应到他靠近,又开始骚动起来。
但这次不是攻击,是一种奇怪的哀鸣,低沉的,压抑的,像一群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知道。”楚泽华轻声说,“我知道你们疼。”
那些哀鸣声低了下去,变成呜咽,又变成抽泣。有的活死人开始流泪,黑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楚泽华落下一滴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到控制不住。他看见一张张脸,听见一声声惨叫,感受那种被杀死、肢解、拼凑的绝望。
他蹲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罗正涛站在一旁,这一幕不禁另他愣神。
许久后,楚泽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哭了。他转过头来,声音沙哑:“你们想让我帮忙,对吗?”
晏危点头默认。
楚泽华站起来,走到结界前,抬起手。那些活死人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他在心里对它们说:跟我走。
结界撤去的一瞬间,那些活死人一个接一个从江春百夜里走出来。它们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站在楚泽华身后。有的脸上还挂着黑色的泪痕,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口,但都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楚泽华看着他身后的活死人,转过头来问:“我会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连山。”罗正涛抢话,“大阵在连山……我也去。”
他似乎下了痛改前非的决心。
晏危偏头看他,带着揣测。
罗正涛说:“我知道路。贺晨在连山布阵,那地方我去过。没有我,你们找不着。”
晏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连山山顶是一片开阔地,中央立着一座祭坛,四周燃着火把,火把下面堆着白骨。
贺晨站在祭坛前。
他换了身衣裳,不再是晚宴的深色长衫,而是一袭黑袍,袍角绣着暗红的符文。他背对着山路,仰头看着祭坛顶端,那里悬着一块巨大的阵法,正在缓缓转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看见贺楼,他投以复杂的笑容,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来了。”
贺楼没说话,雨斩横在身侧。
贺晨目光扫过他们,对晏危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此人,计划之外的人,毁了一切。
突然,贺晨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从头罩到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走到贺晨身侧站定,比贺晨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截立着的碑。
贺晨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人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掀开。
这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生着一双狭长的眼。他身后,六条尾巴缓缓舒展开来。
贺晨眉头皱得紧,他压着声音说:“我说过,再给我一个月。”
九尾星没看他:“等不了一个月。”
“你们太急。”贺晨说,“首领没成功,大阵还没成,现在他们来了,你让我……”
“来不及了。”九尾星打断他。
贺晨一愣:“什么来不及?”
九尾星偏过头,看着贺晨,那双暗红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火。
“她快冲破封印了。”
小泽同学是个非常单纯善良感性的孩子,像只灰色萨摩耶?会说出这天下哪有坏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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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