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珉,你师父的学问就只是这种地步了。”何婉筠刚才一时不察乱了分寸。她很好的调整过来,语气尽量轻松:“乱我思贤,你罪不容诛。”
“既然如此见不得,不若你下去替我质问家师,为何独独教出一个性格恶劣至此的废物。”
沈珉的笑容可掬,眉眼弯弯,他是真的在建议,没开玩笑。妖越来越多,已经降临世间。高大威猛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先爬出的妖已经懂得抢占先机,和思贤门弟子打成一片。
经验不足的他们脸上很快挂了彩,负了伤,不容乐观,哀嚎遍野。
“这要怎么打!”
“去文青宗求援!!”
“……”
何婉筠先前召出的圣人法相功德微弱,不足以灭杀一大片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长老弟子倾巢而出,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沈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躲在雀檐上看戏。妖族发展成如今的战力,最惊讶的不是沈珉,也不是皇族,而是那些正在逃跑的仙人。
几乎任何战术,任何人,不管有多少功德榜身皆没有办法。久居高台的仙人大叫着。哪怕是思贤门的压阵之术顷玦也于事无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独属于思贤门的贤名之术,扶危济困,专屠恶人。顷玦不一样,它是万里杀一人。此刻如同晒干的泥墙瓦片,在妖有秩序的蛮力撕扯下土崩瓦解。
“请,小文圣,救我思贤门。”何婉筠渐生疲惫,当她看到又一波不知疼痛的怪物来时,彻底绝望。
沈珉戏谑道:“记吃不记打?我可是刚掀了你师父的神像,砸了圣庙,你居然反过来求我?”
“小辈打闹,气量大活得久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何婉筠的声音在天地回荡,没脑子的末流妖物停留原地,似在思考,似在战术,不再动弹。
沈珉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你可杀仙,能救人,甚至在逼死季康子后看不惯可为其鸣不平。这都不重要。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内讧的时候。万方有罪,唯我何婉筠一人担之,与思贤门无关。
正好,这也是沈珉所想告诉何婉筠的,否则也不会报上文青宗的大名叫阵。
九方九宗,人精太多。他在说给天下听,也在说给自己听。
沈珉了然地看着何婉筠,她身形瘦弱。大人的世界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有性命不要,要什么面子。
何婉筠好像笃定沈珉会出手,剑出得坚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好像料定,放下姿态的那刻开始,他便不能旁观。
这个女人太可怕,成年人都可怕。
但是,沈珉虽败阵,何婉筠也没赢。他从没说自己不出手。
“仙师,镇压我们这些年,过得可好?”
“你看到了,还好。”
说话的妖与其他妖不同,乃是人身,只是浑身妖气。
“我记得你。”那妖说道:“你打入妖界时,我偶然窥了阁下一眼。修真界的庸才太多,你却不同。法力强大,与妖王不分上下,甚至能更上一层。本以为你会一直骄傲下去,成为饭桶们不可逾越的高山。”
“怎么,现在你又不那么想了?”沈珉理了理褶皱的袖子,道。
“权且不算。你的眼睛没有那次明亮,多了浑浊的腐朽味。”妖物指向他身后的何婉筠,悠然道:“你的味道比那位仙女复杂,很迷人且眷恋的味道。”
“一个不通人情的妖,居然会闻味道。”
“技能而已,不过还是不如凡人。他们的学习力,创造力,我们妖族望尘莫及。”
“我说我杀人了,你信是不信。”
“你的身上没有死气。”妖物仰天呼吸,闭眼沉醉其中:“寒暄就此结束。沈开阳死了,我们终于出来,准备给这天下一点礼物。”
沉默震耳欲聋。
妖在人间呆久了也会照葫芦画瓢的渴望。渴望感情,渴望新生,渴望领土,渴望权力,渴望生活。
这些妖可以很好的融入人的生活,披着人皮,却比人更像人。
感情可以学,行为可以模仿,就连思维也可以靠偷。没有错误,没人发现。装了半辈子妖,收获了爱与家庭,可闻到血气却又血管扩张,叫嚣着向狂暴的本能投降,掀起一场场无头冤案。
这就是妖。
黑压压一片的妖群,不只一只妖会说话,它们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只有极少数的妖没有思维,它们无一不是妖王的忠臣,随时准备牺牲,为其浴血奋战,直至王的霸业垂成。
天律虽断,神威还在。
剑倚青天,举剑生莲。
“妖性不改。”
天律脱手而出,一阵寒光闪过就代表饮了一只妖族血液。沈珉手上用力,上前绞死了那妖,从中借力,他以自己为圆心,将整个思贤门都划了进去。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圈出现,金光芒大盛。三息光圈一分为二,一方下地,一方升天。
“灭神阵。”灭神阵不灭神,只斩妖。仙人可为妖,人亦然。何婉筠解决完一只妖,死亡的威压铺天盖地,仿佛屠宰场的死气,令人恐慌:“沈开阳……”
沈珉恍惚听见师父的名字,来不及细究,他双手快速结印:“天行健!”
沈珉一人蒙上最微小,最无耻的恶。凡人不可视见,林动鸟兽散,连有意识的妖都惶恐想逃,没了要杀死他的嚣张气焰。
那些肮脏背负性命的妖消失了,世间还有无数个凉薄的妖族。
沈珉将目光投向何婉筠,她释然一下,精明的眼眸渗出胜利的喜悦。
尘埃落定。
何婉筠欣喜道:“沈开阳果然给你留了后手。”
“你也很会藏锋。”
“彼此彼此。”
何婉筠还有杀招,至于为何不用,想必只得问天问地。
谢生继还在水里挣扎,沈珉一指轻点,那人不受控制地飞过来,吃了一嘴灰。
“旱鸭子。”
“哥,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行行行,要好话是吧。来,这是你何奶奶。你别怪她看着不大,其实已经有四千岁了,很喜欢你这种孩子。叫声奶奶,奶奶带你吃山珍海味。”
谢生继试探性叫了声:“奶?”
忽视何婉筠的尴尬,难看的脸。沈珉道:“晚辈都叫您了,您不该表示表示作为长辈的慈爱与大方吗?”
“思贤门的祖器都被连根拔起,哪里还有东西给你,不如给你些细软下山,我们两不相欠。”
“鬼将本就是我文青宗之物,负责保护药圃而生,没有多大战力,你不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了吧?”沈珉笑着说:“这叫物归原主。”
“你文青宗是要和我思贤门彻底翻脸?”
“翻了又如何?”
反正收拾烂摊子的是何归瑜,又不是他。此次是输是赢还未有定论。
何归瑜一个甩袖,负气走了。走时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沈珉回以微笑,随后不堪入目,闭上眼送走了她。
“你真是有本事,我让你拿仙草灵药就好了。你拔通天藤干什么,那是思贤门的命根子,别人想一下全宗上下要死要活的。”沈珉不解问道。
“哥,我还不止拔了藤呢。”
谢生继拿出挂在腰间的破布袋,一个空抛布袋俨然变大。
“……”
到底拿了多少东西。
谢生继起先只进了头,后来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在沈珉看来,自己面前有一个不明物体在储物袋里动来动去。
玄色浓重,天地赋予生杀之权。
“我当时拿它的时候,听到怪声,它说它叫玄泾扇。气息压的我难受,害怕是害人的东西,就给搬过来了。”
“你是摸上了敌人的物藏阁啊。”
这好事他怎么就遇不到。
“哥,你知道这东西。”
“我们先走,下山详谈。”
“哥,我溺水太久,走不动了。”
沈珉道:“我背你。”
玄鸟上青天,不知天下苦。云翻浅看翠竹树,嘲弄风骨九幽台。
谢生继跟着他确实受苦。天真的年纪眼里纯真无暇,但谢生继却不同。他拥有幼稚般的成熟。是十几年生活的倾轧,为他铸成的长城。沈珉背上的人很轻盈,没有重量。他掂了掂,谢生继将头埋进沈珉的肩。
“哥,现在可以说了吗?我会不会害了你。”
“小屁孩,净瞎说。”沈珉道:“玄泾扇是文仙一脉的禁忌物。文青宗的书藏天下第一,器物却少。所以第二代文仙出了个天生炼器的天才。十岁时锻造而出的杀器便是这玄泾扇,天生有灵。乱世将起,群雄逐鹿。文仙以扇为凭,歃血无数,打出了文青宗威名,是以百年无人敢犯。”
谢生继啊了声,怯生生问:“那她读书好吗?”
沈珉道:“天才的通病就是干一行,行一行。她乃文仙三尊之一,圣人降下福泽,保她百年寿命。凡人为她篆碑立庙,只是,她就只活了三百年,便匆匆离去了。异类,总不容于天地。你记住,天下死物皆无罪,重要的是驱使他的人。”
本性本心难得,万里挑一。
“那我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好威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