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并非天生灵智。许多年后,沈珉才明白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婉筠姨。”沈珉走到何婉筠面前,行了晚辈礼。
听到沈珉叫她,因季康子死去的的不安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在看到沈珉的行礼方式后,她更是眼神哀怨,转瞬即逝,快到恍惚。沈珉很敏锐,他看到了。
沈珉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替你铲除障碍,愿你说到做到。”
“自然。”何婉筠酣然笑道:“尊师的骨灰,现在便可予你。”
她说得像恩赐,沈珉不在意。
“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见。”
沈珉小心翼翼地收起轻飘飘的木盒子,没有巴掌大。谁能想到这人平时风光无限,死后一小木盒才能证明活过。
他突然想起,季康子是带着遗憾死去的。沈珉愣了愣,颤抖地伸出不常用的左手,那双手布满厚重的茧。他缓缓移动到脆弱的心脉处,以掌为刀,狠狠刺入。
那是不需要存在的错误,每一次重生都拥抱血泪遗憾。
沈珉气息暴涨,以他为中心,迸发出一股浑身悲伤,毁灭的威压袭向四周,它在控诉主人的狠心。
“你这又是何必。”何婉筠惋惜道:“做就是做了,良心能值几个钱,如此虚伪做甚。”
说得好一个闲庭信步,风轻云淡。
剧痛袭来,沈珉呛出一口血,皱着冷眉,颓然跪倒。他抓紧自己的衣襟,呼吸不畅,却看不出半分后悔:与你无关。”
灵脉有魂,不想再死一次,于是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像离岸的鱼,空气要了他的命,挣扎不得,冷汗直流。心酸涌上心头,沈珉的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很想哭。可是,这泪该为谁而流呢,他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我会挣扎在人间地狱,为我的行为赎罪。”
“何宗主,愿你享尽天地大道,受永世孤独。”
丢下这句话,沈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来,迎着黎明踉踉跄跄地走下山。
隐藏在暗处的弟子等了很久才问道:“宗主,我们不斩草除根吗?”
那单薄的身影在她的眸中越来越小,何婉筠冷意更甚,转头看向地上的两摊血迹,无声控诉她的无能。
他还是那样决绝,不留半点余地,像当年堕仙台上自请妖关时自毁般的赴死之态,让人移不开眼。
季康子是何婉筠的师弟,他们一同长大。按理说应该保下他,如果是百年前,十年前,她一定会救他。
所有的温存都被季康子和沈开阳亲手毁了。白玉京的磅礴灵力牵引着她的凡心,当知道凡民信仰能长生的时候,她彻底退缩了。
居扬子其貌不扬,满是市井的斤斤计较,何婉筠看不起他。他们臭味相投完全因为一场意外,她拿了其人把柄,他翻出了她的过去闹得人尽皆知。她和他的结盟,一步步蚕食鲸吞,季康子的千年谋划付诸东流。师弟的事她作为师姐如何不知,他们共同生活了快一千多年。
没错,他一直活在痛苦中,给自己打上奸佞的外壳,拒绝与天下交流,没人能敲碎。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何婉筠假装柔弱到现在,绝非为了个可笑的理想。在背后捅刀的不义之事做了一次又一次,并非是性格使然,而是欲成大事者,无一不冷血无情。
沈开阳的死,李家夫妇的死,总体来说非她之过,却是帮凶。现在,她终于要背上季康子的死,永远沉默地活下去。
执棋人从来不去台前,不下错一步。她太懂失败者的滋味了。不是因为她失败过,那些黑暗的日子对她不是耻辱,是她奔向康庄大道的独木桥,虽然黑暗,然充满希望。她见过那些没有理想的行尸走肉,所以她的路从进神庙那天就偏了。
她无比清楚,冷静的任由自己堕落。
何婉筠早已通晓未来,那是值得永远铭记的警醒。
她志得意满,几乎快要赢了,天下鲜有对手,甚至可以在何归瑜这个老虎口里夺下一块肉,平分秋色。现在,她遇到了自己的一生之敌。那个叫沈珉的孩子,不是棋手,只是何归瑜手里可有可无的废子,凭一人一剑毁了她百年筹谋。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她本以为此次没有意外,这个少年却在她寿命将尽的时候,打碎了她的长生梦。也许,宿命从人降生那刻就决定好了。师父说,她以后要用生命,去殉无情的苍生道。
认输吗,不可能。
沈珉说得对,他们的苍生道都出了问题,只他没变。让她认命,绝不可能。宿命让她死,他死也要好好活着。
皇帝找他那夜,何婉筠动了恻隐之心,本想借季康子的手铲除居扬子和李铭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她当即改了主意,季康子也必须死了。
她亲自找到沈珉。沈珉没答应,她用沈开阳留存的骨灰为筹码。何婉筠很开心,仙人为**情感折腰的样子真令人痴迷,沈珉问她会后悔吗。
“我从不后悔我的决定。”何婉筠坦然道,回的没心没肺:“师弟会理解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人不需要化凡,他的叛逆之心清晰可见,是个合格的凡人。掌控不了的棋子要被清算,我想,他在献策拉帮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为其殉道的准备。”
沈珉道:“夫子他替你干脏事,为你背骂名,这不是他的道。”
何婉筠无辜摇头,不甚赞同:“阜宁,世俗很现实。弱肉强食。你还没看明白?神明因此湮灭大道,何况仙人呢。有一日,你发现你也会变心,变得和我们一样,那又会是什么光景呢,我很期待那天。”
“不会有那一天。”沈珉说得坚定,不夹怨恨,尽是坦然:“向使灾难终会来临,我会毫不犹豫向自己挥刀。”
哪怕牺牲如浮游尘埃,他甘之如饴。
“随他去吧。”何婉筠道:“我们没那个机会了。”
想到今日还有客人:“人来了吗。”弟子道:“按您的吩咐,已安排妥当。”
何婉筠眉开眼笑地向四周点头,思贤门的灵脉已然在季康子自毁的那刻全然消失,她感受不到排山倒海的灵力了。天下人不会知道她的卑鄙,一切归零,她干干净净,关中之地,只剩她和皇帝的斗争还在继续。
自此以后,九州十地,她会与何归瑜并列天下圣人,不会再挨饿受冻,受别人白眼。
这都多亏了季康子。想到这,何婉筠伤怀道:“为你们季师叔立座衣冠冢,埋到师祖旁,入宗祠,受上香。”
“小疯子送走了,我们去会会大疯子。”
思贤山脚,谢生继的身影出现在那,坐在地上拿着木棍不知在捯饬什么。沈珉道:“那边的小子,过来扶把我这老骨头。”
谢生继扭头,一个鲤鱼打挺滚起来,呲着打牙朝自己跑过来,沈珉又见着他嘴角落下去:“哥,你,这……没事吧。”
“没事。”
谢生继抓了抓头,烦躁道:“哪个畜生,哥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出息。”沈珉僵直站在冷风中,努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小子,我走不动了。”
他双眼模糊,耳边想响起季康子严厉的呵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他脑袋中乱成糨糊。是了,他太虚伪了。大片的血从心脉蔓延开来,砸进了谢生继的心里。麻衣质硬,凝成血块。
谢生继面无表情道:“我背你。”
话没说完,沈珉两眼一翻,没有任何预兆的软了膝盖,直直倒在谢生继面前。
谢生继镇定自若上前抱起沈珉,行走于黄土喧嚣中。怀中的人很轻,全身冰凉,有很迷人的冷香,欲罢不能。他不厌其烦,隐约感到舒适和安逸。
沈珉要生病。
接下来的几天,谢生继找了家驿站。当夜,谢生继端着汤药来时,沈珉已经发烧,声音嘶哑,嘴里嘟嘟囔囔:“夫子,夫子……”
他端详着沈珉那张脸,这人真是有种。落红悬空思残年,重来半刻于春时。夏天的风很暖,阳光灿烂。躺在床上的沈珉冷得发抖,谢生继却燥热异常。他知道,沈珉在选择死亡,在夏日这本该繁花盛开的日子。
谢生继能干些什么。他揽起沈珉的手,像小白一样蹭着,腕间骨骼咯脸,谢生继并没有感到不舒服,反而闭上眼睛,很是享受。沈珉像一场夏天的雨,浇灭土气,扑灭烦躁邪火。
“哥,你变脆弱了,也变得不再威风。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会永远在,会永远守护你,所以不要被迷障所困,要好好挺下去。”
永远两个字太久,这是他能给沈珉的,最真挚的祝福。别人不知道过去不要紧,自己知晓那段黑暗的日子就好。
思贤门的弟子在沈珉昏迷期间来了一次,谢生继看到他们就来气,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赶了出去。三日后,北域迎来了一场大雨,沈珉醒了过来。
他昏迷了七日,醒来时眼眶挂着几滴泪。谢生继进去,沈珉轻微耸肩整个身子蒙在被子中,蜷缩着。他识趣地退了出去。房屋外,谢生继无言,屋子内,沈珉放声大哭。待谢生继再进去,沈珉苦累了,一条手臂垂在榻沿,再次入睡。
“哥,别伤心,恶人有恶报,坏人总会遭报应的。”谢生继心里说。
本来,他对自己的容颜充满了自信。相逢后心怦怦跳,却不愿靠近了。
若是问,不知原因。一朵朵野花一簇簇的开着,而他就是那粉中带紫的花骨朵,花边泛黄卷起,一捏既碎。无俊朗面貌,非大富之格,是个正常人看了都摇头,何况是沈珉呢。
野花遇到阳光盛放,落下夕阳他便枯萎。没人能撷走他,因为不会有人看其一眼。
蝉趴在树上鸣叫,不知疲惫。他坐在地上,靠在那双白的似玉的手边,伴着夜色入睡。万万年,他不知吃了多少场婚宴,没有一场的主角是他和他。他受够了,谢生继发誓,这辈子要保护沈珉,寸步不离。
其实,他知道自己想说的是:“哥,放过自己吧。”
可是他又想,沈珉是转世,即便他们性格没有差异,还是同姓。可是样貌变了,声音变了,体温的香味也淡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一遍遍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