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小镇不远一处的石碑下,埋葬着整个镇子的人。碑是个无字碑,两人走过去,互相看了眼。
谢生继道:“这啥意思?”
沈珉笑了,没搭话。他也不知道。
他们在镇子里待了几天,过得并不愉快,主要是睡得不好。死去的人不是只有老者才能从无字碑里出来,每天都有不同的魂魄从无字碑里走出来,成群结队。
他们玩够了便会回去。
有一次,沈珉和谢生继遵守在竹林,他们吹吹打打了一路。谢生继说他们是在结婚,沈珉问他为什么。谢生继奇怪的瞧了他一眼,指道:“哥,那是轿子啊,迎亲用的。”
沈珉眯眼看过去,却没有感到喜悦,而是挫败。那地方没有花轿,只有流泪的人,穿着丧服,漫天飘扬的是冥币,制作粗糙。沈珉摒住呼吸,他又闻到那令人窒息的香火味。
“我知道。”沈珉不想谢生继担心,当即打算转移话题。年纪大了,就爱操心别的事,他眉眼弯弯,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成婚呢。”
“嗯。”谢生继想了很久,轻微出声:“老实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沈珉哦了声,随后八卦心顿起,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姑娘并不稀奇,只是作为师父居然如此不知徒弟,还是失败的。谢生继扭捏的样子让沈珉不敢直视,他勾起唇角,像是在和挚友闲聊,问道:“是谁?”
“你认识的。”谢生继道:“他号昌明,名知时。”
“这,你可为难我了。”沈珉道:“你的爱人不是修道之人吧,没听过啊。”
沈珉吓了一跳。许是他的话勾起了谢生继的过往,他红了眼,低下头。沈珉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他捏了捏谢生继的肩头,略带鼓励地看着他。
“他已经去了很久,在一场场阴谋里献祭了自己的自由。”谢生继说:“哥,我想他。”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那还真是可惜。”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全天下的有情人都会互通心意呢。”
谢生继抬头,轻声问:“那,哥喜欢我吗?”
问题很简单,不是爱,是喜欢,是一个徒弟问师父喜不喜欢自己。沈珉的笑僵在脸上,叩问喜欢是什么感觉。那段欢乐的时光逝去了,没有追忆的契机,他想不起来。窘困围绕了他,沈珉认命道:“这个问题,或许以后我会给你答案,等我做够一千件好事,都能回答你了。”
在好几天的风吹雨打下,不知不觉几日时间转瞬即逝。老人不合群,这是沈珉观察经久的第一印象,很多时候,他只抱着酒壶虚度光阴,在晚上落寞回去。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老人不惧阳光,出现时间没有任何固定时间。
沈珉很快发现,老人不是全部时间都眼盲。只有阴天时看不见,晴天是正常的。
直到有一天,老者推开了他们落脚寺庙的门。谢生继大叫道:“您不要这么吓人,很吓人好不好。”
老者飘上谢生继的头,骂道:“不好好读书的谬种,连说话都不会。”
“……”
沈珉晒太阳回来就看到一人一鬼对骂了起来。当然,在沈珉耳里的鬼语含含糊糊,听不清。这是天道对凡人的保护,显然沈珉并不明白这能保护凡人什么东西。
沈珉拿出铜钱,甩到老者面前。老者的身形逐渐落地,直到成人。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老人欣慰地瞄了他一眼:“小伙子底子不错,就是修的道行杂。”
沈珉好奇地问道:“镇上的人怎么都成了这样。”
老头道:“告诉你可以,得帮我一个忙。”
“请,但说无妨。”
“你刚才使得那手五钱术,我见四道门那些人耍过。很不错。”老者道:“我是外乡来的,我的儿子死在这儿,我想看看他,却又不知那逆子死在哪里。你要是能让我们父子见一面,我就是做牛做马一辈子也值得啊。”
说着,老者双腿一弯,直至跪了下去。沈珉拉住谢生继,弯腰回敬道:“您这一跪,就算报酬,再无因果。”
“多谢,多谢。”
沈珉道:“给我三天,我试试。”
他们不是不能去找其他人。事实上,沈珉已经问了很多人,一无所获。鬼魂说不了话,只有孤魂可以。
谢生继眼神呆滞,沈珉明白,老人的话颠覆了他的认知。能和鬼说话已经匪夷所思,去寻找死人不是大海捞针,还是个死在不知道哪里的人。
“放心。”
要用什么方法寻找,沈珉没有头绪。老者一问三不知,游离多年,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与名字,只知道他儿子叫丫丫。
这是男孩名?谢生继问出了沈珉的疑惑。老者不答,说自然没错。沈珉问了生辰八字,终是有了方向。
其人逆水,死于东南。
两人循着河流朝东南方摸索上去,风平浪静,一切寻常。
谢生继道:“尸体不会沉到水下了吧。”
沈珉否定了这个听似合理的推断,解释道:“老伯的孩子天生仙命,拥有万里挑一的神格,贫困伴随半生,好在命格强硬,道理说不会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那他该怎么死?”谢生继道:“众人皆知。”
“对也不对,背负神格注定他死,而他的死一定要揭发些东西,然后百姓祈愿通天,封其为神。”沈珉道:“天选之人的宿命,上天给予东西都是要收利息的,痛苦就是。”
这条河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灵脉……”
河岸两旁芦苇飘荡,沙沙地响,柳荫缠绵。
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清明需要过,沈珉没有答案。罢了,一切随心而行了。
他沿着河流无声的走着。老天爷变脸很快,前几天下场雨,今天晒太阳。悬上来的黄土气息给了他安宁,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谢生继追在他身后。
沈珉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老伯孩子的尸体不在这。他们来到了天下灵脉的发源地,沈珉环顾四周,灵气流逝的速度超乎想像。
“就是这里。”沈珉对谢生继说:“阴煞之气,转移之地。”
沈珉请出几枚铜钱,和他平常拿出来的铜钱不同。
谢生继道:“哥,你发财了?”
“返璞归真,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才是最不值钱的。”沈珉邪性一笑,抛上空的铜钱翻了几个转,直直砸入平静的水面,他口中振振有词:“魂归来兮,长乐未央。”
言罢,河面出现了漩涡,一股撕扯天地的力量贯穿身体。
“何人扰本座清梦。”
谢生继道:“本座,好家伙,水神啊。”
“浮生,不得无礼。”
老伯年老糊涂,竟连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记错了。
她在水中游离许久,成神许久,浑身上下紫气环绕,是大成之兆。她像影藏于黑暗的神,散发着光辉,让人忍不住匍匐跪拜。
“我知你们为何而来。”她柔声道:“七夕日,灯会节。思贤门大肆征召阳日所生的凡人坐镇关中八方。我这一方有十七个人,只剩我一人苟活至今,死也死不掉。”
谢生继道:“活着吧。”
“……”
“你有看到主谋的面目吗。”
“没有,他们散发鬼气,砍人毫不留情。”
在一番交谈后,沈珉大概明了老伯是如何失足落水。
现在,称她为水神大人则更为合适。幸运的是,魂魄还在,不幸的是,她有神格,已算转世。转世,意味着孩子属于天下百姓,与老伯再无干系。上辈子的情缘亲缘,会在漫长的时间洗刷下变得淡薄,变得无情。九州十地,只有神才修无情道。
沈珉没告诉她,成神的代价是死,彻底归集天地。
不需要说,神凌驾世俗法则,全知全能。
季康子拿着一块石碑碎片进入了主殿,上面的道纹强悍,他徒手抓着,任由鲜血顺阵法纹理流下。
“你去皇朝见他了?”
上首赫然坐着何婉筠,她换上一身白衣,全身压在桌上,看起来像睡着了般。青丝全部托在一根玉簪上,几根发丝落下来,活脱脱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再抬头,她手肘支桌,眼神阴鸷地望着季康子,没有半分柔态。
季康子轻轻点头,道:“我们成盟时,你便说过,窃灵阵绝不吸取皇朝龙气。要不是我偶然经过,如何知晓你把死碑立在午门。”
季康子有些失态,他把石碑扔过去,何婉筠没躲,砸了满头血。何婉筠没有一丝拆穿的窘迫,她淡然地看着他。几千年过去,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师弟,激动了不是?我不否认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天下禁术尽书于你手。”何婉筠垂下眼眸,看自己仿佛在看蝼蚁:“不代表,你能向我示威。发现了又如何,见识过无边的黑暗,你还要飞蛾扑火,不自量力。简直愚蠢。”
“你的路偏了。”季康子急道:“九州百姓,是不是你搞得鬼。”
何婉筠没否认,季康子道:“你要长生?”
“不愧是师弟,竟猜的丝毫不差。”何婉筠道:“没错,我的命星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日便要陨落。仙这一辈子,太短了。”
“所以你让居扬子去收割清月残魂?”
何婉筠敛了笑,阴狠道:“是阜宁那小子告诉你的,还是那个转世。”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太自傲了。”季康子道:“我会拔除掉关中的阵法,水神之事,我亲自去文青宗给予交代,你我就此算了。”
季康子当即要走,何婉筠桀桀笑起来。
“想散伙?休想,你别忘了季康,他的命魂还在我手里。”
“你无耻。”
“怎么,你情根没清干净,还想再入一遍灵境?”何婉筠闪身季康子面前,手上猛然用力,一掌压跪季康子,随着轻微的响声,嵇康子的手指如枯枝败叶凋落。
“我的生活不是只有他,你到底……”
“我不在意。师弟,你是我的东西,他既已转世,你无名无份,守着干什么。不如和我共谋大业,取而代之。或者,你可以逃避,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若乱我大计,你便以死谢罪。”
“是何分内!”
“杀人。”何婉筠将其扔在原地,嘲弄道:“你的尊严早已被苍生踩在脚下,挽不回来,不如做我的刀。”
“做梦!”
“那还真是可惜。对于京城的处置,我自有道理。”何婉筠不满道:“轮不到你置喙。”
“师姐,你要代启自立?”十指连心,季康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痛苦席卷了他,手无处安放,他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浮在海上,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意识模糊,要飘向何方,没有尽头。
他分不清心里堵的那股气,是来源于何婉筠还是自己。
“是又如何?是你拉我上了贼船,想半路脱身,门都没有。”何婉筠脸上堆满笑容,那张如玉的面终于碎掉,砸了一地,“你以为你手干净吗,我是执行人,你是出策人啊。我不缺英才良将。”
她缓声说着,没有情感,置身之外:“不妨告诉你,白玉京共有尸体三千,我手上一滴热血未染。长生二字足以号令天下十道。它已经不能助你匡扶他的大业了,那是已经属于天下的东西。”
命运给季康子开了一个玩笑。他曾以为能共事业的人,居然变成了如今这副局面。千年前多好啊,凡人好,自己好,师姐好。他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填何婉筠的**,成也计谋,败也计谋,他回不了头了。
分道扬镳,如此结局,当真令人不甘。
“我的东西,是为天下民生,不是长生夺命的工具!”
季康子手足无措,此刻没有了办法,脑袋空空,想不出破局的路。要是早知结局,他就该为那人殉葬。
他终于崩溃了,活到现在,他的坚守成了笑话,是自己信任的师姐撕开世界的真实在给他看。话在嘴边讲不出来,只能颤巍巍地抖,质问道:“师姐,你良心何安那?”
“我没良心啊。”
季康子隐隐不安,
他的终局,快要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