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珉走了,除了几个熟悉他的人,再无人记得他。
文青宗——
流光从外翻滚而来,酒水纠缠了何归瑜的梦,半梦半醒间他也烦了,索性闭目养神,悠闲地感受自然气息。
听到动静,何归瑜左脚跟右脚,顺势微并,慵懒地靠上桌沿,身躯扭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出关了?”
“师父,师叔的命星没了。”
“您就没有想说的?”
“我不瞎。”
“昨夜七星异象,阵法松动,正值九转回阳的时机,怕是所有人都会去凑热闹。师父,我们不去带师叔回来么。”
“回来?他亲口承认叛宗,迎他回宗既不符合礼制,也不在情理之中。”
何归瑜低垂着头,对大殿上激愤的人不予理睬。
他面前共有牌位一千,都是文青宗历代圣贤,立在最高位的,是那位沈家先祖,传言穷的吃不起饭。
何归瑜对他们并没有多少尊敬,在离经叛道这方面,他和沈珉有绝对的话语权。
没人能得到天命的特殊批命,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上桌的资格。
自他的命星发生变化开始,何归瑜就明白一个道理:“既然天道不公,那就天道不孤。”
他人十败,便是尔之十胜。
他乖乖听话的结果非常明朗。那些阻碍他改革的人死了,历史的走向皆他一念。
要怎么走,能怎么走?
想个百年都没有答案。
沈珉倒在天命的循循诱导下,这一仗,是他赢了。
他的好师弟厥功至伟。
他等死了沈开阳,利用天命的规则熬死了宗门长老,外人只以为文青宗长老闭关,何归瑜混淆视听,把所有人藏在他的可以包装下。他的傀儡完美到没有任何人发展异常。他的故作神秘,让他成为了这场游戏的终结者。
沈开阳输给他,是他看轻了世事的险恶,不是何归瑜的阴谋诡计耍的多好,多么拿捏人心。毕竟,王侯将相的脏事,自己来做总比他人做好,没有把柄,也就没有弱点。
至于沈珉输给他,是他的眼界和视角太窄,他能想象到最大的恶,是一城百姓死于非命。他见过恶,因心有义而信世有正。这是他和蠢货最大的区别。
他们都死了,可谓大喜。
这般想着,何归瑜心里轻快不少,免不得放软了语气。人就是这样,做出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
“明和,你师叔的遗愿只讲给了你一人,待风头揭过,或可允他葬于山下。”
等了一会,他的心头涌上后悔,像桃花书上成熟的枝叶,一片片地掉落。
年轻人不满足,质问道:“只是如此?”
“你还想如何?”
年轻人张了张嘴,把一大段长篇大论放在舌尖上翻炒,最后蹦出几句他认为的好话。
“师叔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结局。几月前,他孤身上山,没有任何怨恨,他的眼里充满了希望。他说九州的劫还没到,他的劫已经临了。他说他的名声已经没人在意了。他给子最后的忠告是不要当出头鸟。”
“可是……师父,在师叔的葬礼上,我们要敲锣打鼓,穿绫罗绸缎去迎接他的死亡不成?”
何归瑜有一个优点,就是他能听进去人话,还不容易暴怒,他的所作所为为了自己,而不是别人,“按遗愿办事。”
年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大声说:“子向来不懂规矩,有德报德,有怨报怨。您不愿去落凤坡,那便不去,弟子一人请命。子本就是个粗人,以剑入道,若非师叔,哪还有如今剑圣的名头。”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的缘由。”何归瑜道:“你急着送死么?”
“天命的局,要不了我的命。”
“你就这般自信?”
“我是个普通人,他要灭,肯定是先灭神,再灭仙,再是人。”
“年轻人,凡是太讲绝对决计会阴沟里翻船。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装一装,苦一苦,这点事也就过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珉的死,不是全然没有价值,既然如此,你这小辈又何必在意。”
大殿上的气氛迷离难测。一边是可笑的步步紧逼,一边是长辈的温良软刀。真正的高手有两刀,快刀斩乱麻,温水煮青蛙。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师父,你能骗了别人,成了自己,却骗不了子。你与师叔有何谋划子也不想知道,那是至高才能知晓的道义。”
年轻人目光灼灼,何归瑜看到了一谭死水掀起骇浪,万马奔腾。
“我从甘州被师叔捡回,您与我有再造之恩。今天,我身死,却不悔。”
何归瑜:“好,好一个不悔,刀架在脖子上临死的时候你还会嘴硬吗?你怎么就不明白,道统万千,弱肉强食,退才是万全之策。”
“您身居高位,有道是站得高,看得远,自有盘算。小辈站在山脚,一亩三分地就是我的全部,子说不出大道理。但您别因退忘了恩情。往日您赴西方交谈,半路遭圣人截杀,若非师叔,文青宗的天下第一人从何而来,第一宗的名头更是无稽之谈。师叔对我们恩重如山,他身死,作为晚辈只想吊唁,碍了谁的道统?”
“你个孽障。”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
“师弟,你冷静些。”
王芙蕖头戴珠钗,款款走来,她一夜成长,身高窜得很快,脸上圆润消下去,少了很多稚气。
“师姐!你为何也如此说?师叔他……”
“人死就死了,活着我们还能帮衬一把,都是死人浪费资源作甚?你要还当师叔是文青宗的师叔,那就好好呆着,不许踏出山门一步。”
“师姐。”
“听话。”
王芙蕖说完,转身时香火飘渺,和沈珉一般倨傲。她冷着脸出去,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何归瑜。
何归瑜无奈扶额,暗骂这群小子太过放肆,他还没死呢,就急着踹窝子取而代之了。
“阜宁啊阜宁,文青城落雪了。”
可惜,那个能听他话的人已经死了。
待九霄殿重归寂静,何归瑜几经哀叹,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破罐子破摔。
神殿的窗户是他寻遍九州各地得来的新鲜物件,所以这座象征神权的屋子并没有传说中该有的肃穆。它非常和善,处处有着活人气。何归瑜把他装点成五颜六色的样子,希望这座他倾注心血的神殿可避天下,不害万民。
至少,他最开始,是真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他斜仰门外的天,暗蓝的天空星星点点,像这九州的万民百姓。
一空两分,山雨欲来,他们的光芒,注定不得长久。
不知哪一颗,是我那师弟呢。
何归瑜坚信,自己的师弟哪怕身死,也会护着他的道。
沈珉总说他的道是杀道,何归瑜不这样认为,他把自己保护的太好,是人他要戒备,因为他入世百年,当过朝臣,当过百姓,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是神他要屠戮,因为沈开阳与其说是死在他手里,不如说是死在九宗十道的贪欲里,群起而攻之。
至于妖,沈珉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的道,为何而生,当事人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的本道是杀道。
实则,他的道,虚无缥缈。
从出身开始,沈珉的人生,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整个人族,为了去挣那个不可能的未来。
天道为他上了最沉重的枷锁,将本我封锁体内。
他会迷茫,会发病,全都是本我的在阻碍他,本我想让他想起来。
王芙蕖和张涛的觉醒打乱了天命的计划,他吞食天地,不是为了让旧神复苏。
能够动摇未来的人,天道不会允许其存在。
他只能被抹杀。
何归瑜手指紧握,新的斗争,开始了。
“师弟,你的命轨还在,我也算对得起他老人家。”何归瑜苦笑一声,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惆怅。
他摸了摸脸颊上的眼泪。
原来天下第一也会流泪么。
沈珉的声音出现,他说:“师兄师兄,你怎么又哭了。”
等了多年,命运的轨迹发生偏航。此时此刻,他应该做些什么,反正得有情绪,哪怕一个表情也好。
许是畅快,许是哀痛。
可是,他只是静静坐着,一个表达自己情绪的动作都没有。
“是师兄无能,师兄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所有人。”
是啊,那个执着于跟他交朋友的沈阜宁已经成长。
他不再哭闹,不再跟在他身后师兄长师兄短,他的步伐太快,何归瑜追逐不上他的脚步。
九州第一又如何,天命呼来喝去的棋子,保护不了亲人的怂包罢了。
临到最后,他讶然于自己远没有想象中洒脱。
如何能不伤心,他们一起长大,吃着同一锅饭,两苗一师,磕磕绊绊地长大。
刚回来时,他对这个师弟很是好奇,两人虽偶有拌嘴,可矛盾是矛盾,感情是感情,分不清,道不明。
师弟长大了,会展翅翱翔了,明白是非了。
辩论也变了味,他说他的大义,他道他的宗门。
如果沈珉愿意睁眼看看,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文青宗上有贵族,下无寒门,只有他是异类。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如此甚好……
如此,便好么……
沈阜宁,离经叛道到身死道消,真的值得么。
他是文青宗的宗主不假,可他是人,一个会思考,能走进死胡同的人。
洒脱,那是特定人的特权,而他何归瑜,得不到天命眷顾。
想了很久,何归瑜站起身,拍拍衣衫上的尘土,正了正衣襟和冠帽,大跨步走了出去。
既然师弟想玩,死人总得为活人做些什么。
*
半年后,文青宗举宗哀悼,九州第一人惨死西北,尸体散落九州各地。听说,原地有两摊血,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王芙蕖只找到了他的头骨,她到的时候,乌鸦把肉扗的差不多了,余下两只眼滚在地上。
估摸死不瞑目。
王芙蕖忍着恶心,颤抖地蹲下身,迎回了文青宗的主人。
出殡那天,文青宗门人个个愁苦,曾经嘲讽过沈珉的人悲愤过度,拔剑自刎,魂归九天。死前,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大声喊道:“知遇之恩,誓死相报。师父,您慢些走,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人马上来陪你。”
约莫有几十人为了自己的道而死。
他们心甘情愿。
天下人传出了一句话:文青宗,诅咒地,死爹死娘没福气;天地合,文青道,拒了青仙灭文仙,今生恩情还不尽。
这位一生起起伏伏的传奇,从贵族到奴隶,从奴隶到文脉传承者,就这样落幕。八宗得知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敬畏,而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攻上文青山,胁迫王芙蕖、周青仁杰等嫡系弟子交出宗门至宝。
王婉筠也来了。
她的气息更甚从前。
王芙蕖眼神一凛,那分明是文青道运的气息。
何归瑜留下的财富足够后人挥霍八辈子,王芙蕖挡在几十人的身前,不退半步。何归瑜的阵法造诣无人能及,他们这些人实力不够,催生不出阵眼,如同薄纸的阵,敌人一戳就破。
就在文青门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谢生继应召而出,稳住了局势。
他循着沈珉的印记寻了过来。
他亦知晓,沈珉出事了。
其中,有他的手笔。
大劫将至,他要为整个天下负责。
上古人族随着圣母女娲覆灭后,再无一人有与天道叫板的资格。
人废物的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爱人曾说,平凡地过完一生。
哈喽,一个陌生人出现。
好吧,其实是没人看,我来自己观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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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拨云见雾方得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