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神 第55章 离开

入水时，陆则感受到那种，她短短十几年人生中从未有过

——猝不及防的窒息之感，喉咙呛水，鼻腔无法呼吸……

她体感上的难受不适，还是小的。

那一瞬间，触及灵魂深处的战栗叫陆则恐慌。

无法抑制的恐慌，让她想立即离开纵云仙境，离开生生山脉……

乃至

——彻底离开梧种大陆，永不再归！

离开梧种大陆？

陆则眼睛大睁，额头流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汗，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问道：“离开……梧种大陆？”

“离开无数先辈，不顾自身安危，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前往的梧种大陆吗？”

梧种大陆，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来的地方。

能来这里，成为梧种大陆人的，不管她在这梧种大陆混成个什么样，那在外面，也绝非寻常泛泛之辈。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这话在梧种大陆是行不通的。

陆则手在颤抖：“我，为什么……”

一整套灌顶进去的混元法典，开始在陆则体内运作。

作为一个对梧种大陆理解不算浅薄片面的少年学子，陆则对自己能轻易生出离开梧种大陆的下意识想法，深感不安。

倒不是梧种大陆上存有什么不能离去的禁令。

也不是因为自身年幼，未到三十岁成年，所以对是否能在梧种大陆以外，别的地方独立生存感到焦虑之类情绪。

“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不要再演戏了！”

说着，女人粗暴将幼小的女孩甩到地上，满是厌弃。

霍然闯入眼中的记忆片段，顿时让陆则心脏生疼起来。

她手死死捂向心口，仿佛是要这般接住那即将冲破胸膛的心脏。

“不！”

陆则手捂心口，原先无力的双腿，此时摇摇晃晃离开，已在地面……

那附近压弯的野草，早已默默贮存，可供陆则再次倒下时，能完美贴合上双腿的模具。

湿掉的衣服，紧贴肌肤，陆则一惯的节俭，早已让自己身上这饱经风霜的衣服质量一降再降。

除蔽体之外，她身上衣服，自是不存在寻常衣服穿身上，起到的保暖作用。

甚至，陆则现穿身上的，许是不能再被称作衣服了。

而是一些廉价布料缝补，堆叠出来的产物。

不仅没有衣物该有的保暖作用，更是会辅助寒气入侵身体，增加不适感。

冰冷，湿透紧贴肌肤的衣服，带她重回过往，雨水与泪交杂的夜。

其对面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走出一撑伞女人，脚停在陆则不远处，冷言道：“今夜雨大，别叫雨浇凉身子，血也就凉了，更无法认祖归宗，辨清血脉。”

“早些离去才好。”

话音未落，便是朱红大门猛地关上的“咣咣”响声砸地上。

类似死前走马灯般，陆则沉睡多时的记忆在此刻唤醒。

“一切都只是谎言吗？”

一直以来，她所坚持的信念于此刻崩塌。

她没有陆家的血脉，不是陆谨的孩子……

就是，陆则其实有可能不姓陆？

或许，她本就不该姓陆。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处，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血脉出自哪家哪姓？

如果陆则没有陆家的血脉，那即便，陆家日后

——出于某种原因，认下她了，也是不行的。

因为，如果陆则没有陆家的血脉，那她就不是陆家人，是无法成为陆家人的。

关键在于血脉，而不是态度。

这意味，她陆则从一开始，就走不了优秀后，被人敬仰有出息后，被陆家认可接纳的路线。

陆家不是，陆谨不是，那她真正的出处……

陆则心底冒出一个声音，一个**裸的事实。

她根本不会有自己的家族！

陆则早已窥探过自己的未来了，没有程力影响的那个所谓未来。

或许错误，非是她真正真实的未来，毕竟那只是模拟出来的三千年。

陆则自嘲笑了起来：“我无法建立自己的家族……”

她的身子轻微，绕圈晃动。

陆则自我的摇摇欲坠，顿觉后背骨发凉，她那时见到的未来，那个远比死亡危险更让她灵魂战栗

——其所信任、认可的未来三千年。

“不是血脉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啊！”

陆则就是不依靠血脉建立家族，去外面，去寻找那些缺少抚养的孩子，建立那些除血缘以外的羁绊程力

陆则记不清那模拟出来的三千年，可骨子里仍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颤抖抱住自己身子：“不行的，我根本不适合……不能想着去照顾那些幼儿。”

虽然生育与否，是否与程力，认知跟着其到生生山脉……

目前一切是她自己选择的局面，但却更像命运的蛛网，入局就是输。

无论在这蛛网上如何挣扎，最后结不结成茧，都只是这命运蛛网上的一盘菜，储备粮而已。

“离开！”

如同山石般厚重浑厚，从四面八方处直直刺向陆则耳膜。

“离开！”

陆则当即头转向四处，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其耳朵弄至嗡嗡响，耳膜都感觉要被震碎时，她反倒恢复几分冷静。

陆则身随头动，原地转了个圈也不见半个生物影子：“敢问前辈，为何要叫晚辈离开？”

“是因为晚辈……”

陆则轻咬嘴唇。

“梧种大陆还没有，这般排斥外来者吧？”

她犹疑道。

那声音却也只是隔了一会，后才冲陆则喊道：“离开！”

好似它仅仅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只有让陆则离开这个意图。

陆则放弃寻找那声音来源，手停在身侧，随时预备对方向自己发难，或是任何攻击行为：“那前辈希望晚辈去哪？”

“晚辈在梧种大陆，还有朋友，离不开的。”

陆则低垂脑袋。

“晚辈如果离开这片大陆……”

她声音猛地停住。

如果陆则离开这片大陆？

程力她们，会惦记陆则这个人吗？

在其离开后，去思念，在某一个时刻，看到什么能牵动回忆的场景物件时，突然想到自己过往有陆则这么个朋友吗？

怕是不能吧。

当初……

一开始不过是洛知希为满足程力交友方面需求，才找上陆则的。

甚至不是洛知希自己想跟陆则交朋友，才找上陆则的。

觉得陆则在洛知希控制范围内，又是个安分，还算是能大方展示朋友关系，溜出来不丢程力脸的朋友人选与定位。

至于，洛知希希望她们友情有多深厚，允许、控制她们在关系，陆则在程力心里是个什么位置，地位重要性……

陆则眉头垂下，眼睛眼帘低垂：“我早就已经无处可去了。”

“去别的地方，我离开这里……”

其实，不是陆则完全不能接受的一个选项。

“但如果离开这里……”

陆则从衣兜里，重新取出那个瓶子，深深凝视许久。

“离开！快点离开！”

四面八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除了离开以外的字。

陆则抬眸：“我离开这里，对前辈而言，是件需要我快点的事吗？”

“不是前辈先邀请我来此的吗？”

她手停在瓶盖子上，原是准备至少在，假设陆则这个人真要离开此地前，看一眼里面内容物的打算。

“离开！离开！”

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试图以重复叫喊离开的方式，以否定之前快点两字的出现。

陆则手捏瓶身：“我怎么离开？”

“前辈，你至少先给个出口，指个方向，让我先离开这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