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 第7章 兔子与狐狸6

不知是酒吧氛围太好，还是竹璃令人感到亲切，也可能是白兰地有魔力，卓小丘喝完那杯酒后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吧台点了一杯又一杯。

如竹璃所言，加水白兰地的味道偏淡，却依然绚烂。酒液流经舌尖，刺激着味蕾，微酸甘甜的香气流窜并停滞在唇齿间。

谭琦的脸无数次浮现在卓小丘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沉浸在酒液的香气中，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快乐，直到那张脸彻底消失。或许他不该出现，卓小丘趴在吧台上，盯着琥珀色液体心想。

然而，事与愿违。

“您好，我是谭琦，卓小丘的男朋友。”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真诚又讨厌。

“你就是那个会做面筋塞肉的男朋友啊？哈哈，来得挺快的嘛。”这是竹璃的声音。

“面筋塞肉？啊，是我，小丘连这个都和你说了啊。嘿嘿，她喜欢清蒸的。她怎么了吗？为什么喝这么多？”

“没怎么，喝的也不算多，只是不胜酒力。你别怪她，她原本是来采访的。为表感谢，我请她喝了一杯，没想到喝上瘾了。”

“原来是个贪杯的小傻子啊。酒钱是多少？我来付。”

“206元。”

“好的，劳您费心了，我先带她回家了。”

“等等。”

“小丘？”是竹璃在叫她。

“怎么了？”她抬起头，努力睁着眼睛，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醉。

“他是谁？”

卓小丘顺着竹璃的视线看过去，定了定神。“谭琦，我的男朋友。”她的语速很慢，试图努力说清楚每个字。

“好了，没问题了。”竹璃轻拍她的肩膀，随后冲谭琦莞尔一笑，“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放心吧。”

据谭琦说，卓小丘那晚对他拳打脚踢，导致他一度以为北方女人会家暴的传闻是真的。卓小丘不相信，怀疑谭琦骗她。谭琦撸起袖子向她展示了胳膊上的淤青。事实证据面前，她也不得不认错道歉。她不记得自己打过谭琦，但思来想去，好像也确实有打对方的动机和冲动。谭琦总是让她陷入两难，想分手，却又舍不得。

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次日刚好是跨年夜，为了表达歉意，她订了上次去过的温泉酒店。便宜的房型早就订满了，她咬咬牙，订了带私汤的豪华套房，花掉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元旦假期的三天，他们过的很快乐。泡温泉、看电影、窝在家里玩游戏，时间仿佛回到刚热恋的那会儿。卓小丘暂时将之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只聊吃喝玩乐的谭琦仍是她心爱的男朋友。

春节前夕，卓小丘完成选题的采编工作，与创业者有关的封面故事会在两个月后发表。回老家前，她又去了一趟双壳酒吧。她想念那里舒适的氛围，也想向竹璃表达感谢。初次见面便相谈甚欢，竹璃成为卓小丘心中一个特别的存在。对方天生亲和，具备一种罕见的人格魅力。

“抱歉哦，骗你给手机解锁，自作主张的给你男朋友打电话。”虽是道歉，竹璃的嘴角却泛起笑意，“‘大笨蛋’——这样的爱称实在通俗易懂，并且泛着浓浓的爱意，一看就知道是谁。”

“好烦。”卓小丘笑出声音，“大笨蛋”是她给谭琦的备注。其实不看名字，竹璃也能找到谭琦。卓小丘将二人的微信对话框置顶了。

“你男朋友很不错，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现在可是冬天，知道你喝多了，他一定非常担心你，飞奔而来。”

听对方这么说，卓小丘的胸腔涌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有点内疚。她沉默地垂下视线，轻轻晃动酒杯，酒液忧伤的荡漾。竹璃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听她提起分手的念头，惊讶地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只有相处久了才会发现，我们追求和向往的生活不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么……”竹璃低声呢喃，似乎并不认同。她抓起头发，将视线移向一侧。

两鬓斑白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独自喝酒。卓小丘记得他，上次就在。竹璃的目光没有在男人身上停留，而是落在墙角的位置。她走出吧台，站到那棵一米多高的发财树旁，抬起手，轻拂肥大的叶片。

“来。”她投出一个明亮的眼神，“你看。”

卓小丘跳下高脚凳，站到竹璃旁边。“怎么了？”她好奇地问。这棵发财树有什么不同？

“我经常观察它。发财树的叶子是复叶结构，你看这根叶柄，它上面有五片叶子。”

“是。”卓小丘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配合地点点头。

“发现没？叶柄很细，上面的叶片大小不一，叶尖朝向也不同。”

她“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你再看这里。”竹璃拨开繁茂的叶片，下方藏着许多嫩芽。与成熟的叶子不同，芽状叶片互相依偎，全部低垂向下。“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吗？”

卓小丘皱起眉毛，揣摩对方的意思。

“一根叶柄托起五片叶子，这几厘米见方的空间就是叶子们的世界。年幼时，小叶子的方向是一致的。长大后，它们却各奔东西。然而……”竹璃笑了笑，“它们仍在同一根叶柄上，属于同一个世界。”

“好像是……”

“不仅如此，”竹璃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试想一下，若叶片都朝一个方向生长会发生什么？”

“它可能长不大。”卓小丘苦笑，她完全明白竹璃的意思了，“叶柄太细，可能撑不住长大的叶片。若都朝相同的方向，它会折的。”

“Bingo，就是这个意思。方向不同，不代表不在一个世界。或者说，恰巧是方向不同，才造就了这个世界。这就是平衡。在人的世界，你、我，还有其他人皆是一片‘叶子’，人们在亲情、友情、爱情中互相拉扯，包括你和谭琦。”

“很有道理，可我们真的在同一根叶柄上么？”卓小丘没有将心中的质疑说出口。潜意识里，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沉默良久，她抱起双臂，放松地笑了笑。“之前的采访肤浅了，原来竹老板是一位哲学家。一片小小的叶子，就让你看透了世界。”

竹璃笑着打了她一下。“少来。不过呢，这棵树给我的启发可多了，以后再跟你聊。另外，我不姓‘竹’。”

“哈哈，是哦，您贵姓？”采访时，她并未询问对方的真实姓名，因为没有必要。

“不告诉你。”竹璃回到吧台，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想知道的话，多来店里喝酒，熟了自然会告诉你。”她捡起操作台上的一块口布，认真擦拭起酒杯。

“买的没有卖的精，想知道‘哲学家’的名字还要花钱。”卓小丘三步两步回到原来的位置，看向空了的酒杯，“算了，有的钱不能省，就当是给自己的年终奖了。老板，一杯白兰地。”

“净饮？”竹璃笑着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

“那你想怎么喝？”

“我要一杯白兰地热蛋诺酒。”那是一种将蛋黄、牛奶、砂糖与白兰地混合制成的鸡尾酒。

竹璃的五官夸张地挤在一起，就好像听见了鬼叫。

“哈哈，你不是在学习制作鸡尾酒吗？白兰地也算基酒吧？大胆尝试嘛。”卓小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的一下拍在吧台上，“这是我从别的采访对象那儿求来的配方，送给你啦。我跟那位调酒师说是自己对鸡尾酒感兴趣，人家才给我的。违反职业道德了呢！”

竹璃拿起纸，嘴角微微上扬，渐渐露出欣喜的表情。

“白兰地适合净饮，不代表不适合**尾酒。就像墨汁会污染白纸，但若遇到优秀的画家，未尝不会成为一幅令人心驰神荡的山水画。”卓小丘说。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竹璃的目光从配方移到卓小丘的脸上，语气像在调侃，“既然是你提供的配方，那么第一杯热……什么的酒就免费送你好了。”

“多谢老板啦。”

就在竹璃转身时，格子木门开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呀，乔先生来了。”

卓小丘回头，她对这个头发稀疏的男人有印象。

“竹璃啊，今天喝什么好呢？”乔先生一屁股坐到卓小丘旁边的位置。

“才学了新的鸡尾酒，想不想尝尝？”

“真的吗？什么鸡尾酒？”

“白兰地……嗯……热什么来着……哦，热诺蛋酒。”

“哈哈哈”，卓小丘没忍住笑出声音。竹璃咬着嘴唇，嘴角微微抽动，“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当下流行的一种鸡尾酒哦，适合在冬天品尝。”

“好像听说过。”乔先生十分给面子，抱着肩膀，装出一副很懂的模样，“那就来一杯吧。”

两杯白兰地热诺蛋酒很快就做好了。

颜色好像不太对，卓小丘忐忑地抿了一小口，味道与她在别的酒吧喝的完全不同。蛋黄的腥和牛奶的腥相知相融，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好难喝。

“不错。”耳边传来了乔先生赞赏的声音。

卓小丘难以置信地扭着脑袋。乔先生一脸沉醉地盯着小米色粘稠的液体，就好像喝到了百年一遇的人间佳酿。他竟然说好喝！在美女面前，男人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

竹璃对乔先生的反应十分满意。她得意地扬起眉毛，走到一旁，在墙上的黑板上自信地写了两笔。

“今日特调——白兰地热诺蛋酒，128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