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出来玩了,还不尝尝特色菜。眼前的男人将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无精打采地嗦了几下,吐出骨头。“不好吃”——男人没有明说,只用沉默寡言表达了心中的意思。他将筷子又伸向另一道前菜,是餐厅常见的口水鸡。
估计味道也一般,竹璃收回放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拾起叉子,吃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松露布拉塔。这是一道意大利冷菜,由布拉塔奶酪制成,并搭配小番茄、罗勒叶和松露精油,口感绵密,奶香浓郁。厨师用的是新鲜的布拉塔,她吃完盘中的奶酪,提起手边的酒杯,小酌一口香槟。
服务生见桌上的餐盘空了,立刻上前收走。对方很快就回来了,手中端着主菜。与前菜一样,男人点了两份,分别是川味牛腩和炸虾球。竹璃示意服务生将这两样菜品放到对方面前,余下的那份水煮鳕鱼柳是她的。
“不好意思,我想点一份南瓜汁烩饭。”她用英语对服务生说。她不是为自己点的,这家餐厅的菜量很小,她担心男人吃不饱。
“没问题,女士。”服务生不失礼貌地回应。
她再度拿起刀叉,同时瞥了对面一眼。转眼间,男人已吃完炸虾球。虾球总共没有几个,也就是两三口的事。
“不喝点酒吗?”竹璃问。餐厅按就餐顺序配了香槟和葡萄酒,品质还可以,并非糊弄人的廉价货。男人一口未动。“平时不是很喜欢喝吗?”
“不想喝。”男人闷闷地说。他认真地嚼着香嫩多汁的牛腩,恢复一语不发的状态。
无趣,竹璃放弃劝酒,吃起鳕鱼柳。从进到餐厅到现在,她与男人之间的对话还不如与服务生的多。
这家餐厅不大,仅能容纳几十人,桌位之间的距离足够远。即使是饭点,用餐的人也不多。多数客人很有礼貌,谈笑间轻声低语,时不时能听见金属碰触玻璃的声音。这样的环境让二人间的氛围更显索然,比起相谈甚欢的其他客人,他们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拼桌吃饭。
不一会儿,服务生又来了,除了南瓜汁烩饭,还上了龙虾烩饭和香煎三文鱼。后两道菜是这家餐厅的隐藏菜品,每晚都不同,竹璃一进门就点了。她示意服务生将菜品放在桌上。
“你吃哪个?”她看向两份烩饭,问男人。
“你不吃哪个?”男人反问。
就不能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吗?说出想要的东西有这么难么?竹璃一时无语。她将龙虾烩饭推给对方,“你尝尝龙虾的吧,南瓜汁的未必吃的习惯。要尝尝三文鱼吗?看上去不错。”
“你先吃。”
“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再要一份。咱们不用紧着这一份吃。”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先上的两道主菜已经吃完了。“那就再要一份吧。”他蠕动着嘴唇,缓慢表达自己的意思。
就知道是这样。竹璃看向服务生,又要了一份香煎三文鱼,随后专心吃起南瓜汁烩饭。没给男人吃是对的,南瓜汁烩饭加了黄油。男人偏爱中餐,对西餐的兴趣只能说一般,尤其讨厌黄油。对方不喜欢浪费,拿到南瓜汁烩饭势必会吃完,这无疑是个折磨。
桌前重新出现对话是新点的香煎三文鱼被端上桌了。竹璃已吃完所有主菜,示意服务生帮她撤掉餐盘。男人没有想吃的甜品,她便让服务生直接上她点的奶油布丁。这样一来,等男人吃完主菜,她也就吃完甜品了,沉闷的晚餐时间也就能结束了。
“你可以试试他们家的冰淇淋。”她还是出于关心地劝了一句。
“饱了,下次吧。”男人摇摇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只是很快又耷拉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桌上的所有餐盘都空了。“走吗?”这是男人今晚第一次主动提出诉求。
可能他也觉得一起吃饭是个煎熬吧,竹璃心想。她点点头,与对方一起走出餐厅。
“你先回去,我想散散步。”等电梯时,男人说。
“用我陪你吗?”竹璃问。
“不用。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回房间好好休息。”
她答了一个字“好”,同时在心里松口气。平时再忙也不会觉得累,又或者说累也值得,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事业。与男人吃饭反而让她觉得很累,想照顾对方的心情,又嫌对方不领情。这几年,她和男人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很厚的玻璃墙,看得见彼此,知晓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了解其中的原因。
电梯下到房间所在的楼层,门开了。“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她轻声嘱咐,径直走了出来。对方好像是“嗯”了一声,电梯门很快又关上了。
回到房间,竹璃直接栽倒在床上,呈大字型仰躺看向天花板。每年都盼着这几天,能与男人单独旅行,但未来几天的情形可能与今晚一样,与前几年如出一辙。
为什么会这样?她翻了个身,面向阳台方向。那里没拉窗帘,映入眼帘的是星空下一望无垠的大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问大海。风平浪静,大海没有作声,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心里委屈,不甘心地揉了揉眼睛。
“嗡——”床头的手机振动了,难过的情绪就像欲生事端的小火苗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掐断。
夏又深发来了微信。酒吧生意越来越好,竹璃不在的周末,夏又深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请了大学生兼职。今天是兼职上班的第一天,夏又深给她拍了几张兼职的照片,意思是让她放心。
这不是夏又深二号嘛……竹璃看着照片扑哧一笑,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兼职服务生与夏又深神肖酷似,文文静静的看上去十分老实,只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透着几分聪慧和博学。她在微信中嘱咐了两句,无非是与店面卫生和安全有关,夏又深没有回复她,想必是去忙了。
退出与夏又深的对话框,她发现卓小丘也给她发了不少消息。对方也在休假,说是乘邮轮出海旅行。
看着卓小丘发来的消息,竹璃的嘴角高高翘起。不愧是记者,再平凡的经历从对方嘴里冒出来都能变成生动的故事。同样是晚餐,显然对方的更精彩。
“太精彩了吧……”她回复卓小丘,屏幕映出她秀美的脸庞,上面挂着灿烂的笑容。
……
确实很精彩……卓小丘此时已回到房间,一个人,正抱着手机与竹璃热聊,内容与徐浩杰有关。
与徐浩杰的晚餐还算愉快,尤其是前半程。吃完前菜,几杯红酒下肚后,对方的话明显变多了。看得出来,徐浩杰先前只是因不熟而克制,故意表现的少言寡语。随着聊天的深入,卓小丘发现对方善于表达,很多话题点到为止,但也不乏坦诚。
徐浩杰坦白了自己的年龄,作为交换,卓小丘也如实相告。与猜测基本相符,徐浩杰即将迎来四十三岁生日,比她大了足足十四岁。对方在海外上的大学和研究生,拥有MBA学位,目前就职的商业咨询公司是一家知名外企。因公司与章晓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有合作关系,故二人也就认识了,继而进了“寻找one piece”的群。
典型的优质男,不难想的是,对方一定是公园相亲角为女儿寻觅幸福的叔叔阿姨们的追捧对象。条件这么好为什么单身?卓小丘不免感到疑惑。该不会是个Gay吧,她甚至有了这样的想法。她认识几个Gay,其中不乏优秀的男士。
面对卓小丘的问题,徐浩杰苦笑着喝了口葡萄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认识不过几个小时,我对你有莫名的好感。”徐浩杰坦言,“为了能够继续交往下去……啊,不是,”见卓小丘睁圆了眼睛,他连忙摆手,“即使是朋友的关系,有的事最好也说在前面。”
卓小丘有预感,对方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她大吃一惊。牛排吃完一半了,她放下刀叉,以免被惊天八卦噎着自己。
见卓小丘摆出聆听的姿态,徐浩杰说:“我结过婚。”
卓小丘愣了愣,“哦”了一声,算不上特别意外。“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她放松地笑道,重新捡起桌上的刀叉,“很普遍啊,离婚又不犯法。”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已经蒙上一层阴影。
“我离过两次。”
“啊?”卓小丘的手僵在空中,“为什么啊?”比起事实,她更好奇背后的原因。
“嗯……”徐浩杰不自然地挠了下脑袋,然后是脖子,脖颈间留下两道清晰的抓痕。“第一段婚姻失败是性格原因。我们都太忙了,经常出差无法见面。她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当然我也一样,我们谁也不肯放弃工作,也不肯换岗。长期不见面,久而久之关系就淡了。”
“前任呢?”
“她出轨了。”
卓小丘一时语塞,她大概能猜到原因。“和你长期出差有关系?”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前辈说,女人要的其实不多,要么给她钱,要么陪她。我一个都做不到。”
仅对家庭主妇而言吧?卓小丘不置可否。爱情一旦上升到婚姻,好像就会牵扯到利益。之前路女士也说过,经营家庭像经营公司,就看是各自为营,还是齐心协力了。毕竟,同床共枕也可能发展成同床异梦,最后落个分道扬镳的下场。
“你前妻是全职在家吗?”卓小丘问。
“是的。有了上段婚姻的前车之鉴,我们婚前就说好了。”
“我理解了。按说你的工作不错啊。”她顺着徐浩杰的意思往下聊。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薪水确实还可以,这也是我要说的重点,我不能把财产全部交由前妻管理。”
“也不用全部吧?但不给是不行的,主内主外都是工作。照顾家庭是夫妻双方的义务,全职太太替你分担了照顾家庭的义务,你才有精力去挣钱,她应该有所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同意。可她想要的是全部,这样才有安全感。”
“那是她的问题了。关于这件事,婚前没谈好吗?”
“她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徐浩杰的脸色有些难看,“我让她帮忙照顾孩子,她就认为属于孩子的财产也应该由她管理。”
“等等。”卓小丘以为自己听错了,“孩子?你有孩子?”
“是。”对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和第一任妻子生的。第一任妻子是我在海外的研究生同学,秉着先成家后立业的原则,我俩回国就结婚了。我女儿十六岁了。”
怪不得单身,卓小丘终于找到了答案。徐浩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看她的反应。她强壮镇定,抿嘴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出轨都是不对的。离婚也情有可原。”她避重就轻地说道。
“你真这么想?”
“反正我是无法忍受另一半出轨。”卓小丘用力切了一刀牛排,“网上不是说了嘛,出轨和家暴一样,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绝对零容忍。”
徐浩杰就像得到了支持似的,胸口放松地起伏了一下。他将双手搭在桌边。“我这样的人很难再找到对象了吧?”他试探性地问。
卓小丘嚼着牛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还年轻,犯不着找二婚或三婚的。而且徐浩杰知道为孩子考虑,她也会。她有生孩子的计划,她不想孩子还没出生就比其他人多一道困扰。财产纷争不一定发生在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间,但它的确是个潜在风险。
牛排凉了不好吃,发柴,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别这么说,”她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人生那么长,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当时,她回应了对方的目光,提杯喝了口红酒。
短暂的沉默后,徐浩杰笑了笑。“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