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 第5章 兔子与狐狸4

女朋友叫他“滚”，他不为所动，卓小丘大为光火。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家里，劝也不走，还说她不冷静，导致她失控。好像什么都是她的错一样。卓小丘从来没有如此歇斯底里过，让她崩溃的是谭琦。看着那张“无辜”的脸，她心生异样。

“好吧，我走。”谭琦咽了口唾沫，忽然改口。他捕捉到卓小丘眼底的变化，哪怕只有一瞬间。

谭琦离开后，卓小丘原地站了很久。好像厌恶了，她想。她迫切的希望那张脸从眼前消失，而且再也不要出现。“分手”两个字毫无预兆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一次两人冷战了很久，或者说是卓小丘单方面冷战也不为过。谭琦每天会发“早安”、“晚安”，她基本不回复。谭琦忍不住去公司找她，她也拒绝不见。对于那天的失控行为，她感到惭愧，但也因此怨恨谭琦。毫无疑问，失控也是因为谭琦。

想到谭琦的所作所为，卓小丘就烦得要命。然而，她好像也无法就这么与对方分手。谭琦只是不通世故，但心地善良，人也好。交往两年多了，想分手是一回事，真分手是另外一回事。事实是，光是想到分手就很痛苦，就算没有当初那么爱了，但感情还在，毕竟他们共同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日子。

若生活没有了谭琦会怎样？某个夜晚，她假象了一下，顿时眼底酸胀。很难受，她想着那张真诚的笑脸，在漆黑的房间里哭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的很是时候，是谭琦与她说“晚安”。

她向上拉屏幕，是满屏的“早安”和“晚安”。

她哭着拿起手机，时隔多日后第一次回复对方——“晚安”。

他们和好了。

女朋友歇斯底里可能与自己有关，谭琦也算有所反思。自那之后，他稍有改善，不会再突然造访。每逢周末，他会按惯例陪伴卓小丘。

“发什么呆呢？”去年底的某天，谭琦将一碗阳春面放到卓小丘面前，是她点名要吃的。南方没有暖气，气候阴冷，阳春面能让她感到温暖。

“没什么，平安夜有打算吗？”卓小丘拿起筷子，下周三是圣诞节。

“嗯……”谭琦双手叠放在桌边，面色犹豫，“想有，但那天是周二。”

“周二怎么了？”

“你说过，我平时不能打扰你。”

卓小丘怔了怔，扑哧一笑。真是个死脑筋啊，她望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表情，心生同情。只是定好的规矩绝对不能打破，不然谭琦会认为她在让步。

“我们出去住吧？”她提议。

“行啊，去哪？”

“要不，”最近东跑西颠的，还出了两趟差，她想好好放松放松，“找个带私汤的温泉酒店？”

“行！”谭琦激动地挺起腰背，两眼放光。他立刻掏出手机，快速滑动屏幕。

卓小丘感到好笑，闷头吃起阳春面。手艺没得说，汤很清淡，散着浓浓的麦香，浅尝一口，暖流填满胸腔。她偷偷瞥了一眼谭琦，对方眉眼弯弯，正沉浸在挑选酒店的快乐中。

“我爸妈知道一家温泉酒店，在半山腰。你介不介意……”谭琦一边问，一边点屏幕，“好了，订完了。”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卓小丘，上面显示“订单已确认”。

卓小丘探着脑袋看了看。酒店位于近郊幽静的山上，中式庭院风格，既有私汤，也有露天泡池。她下拉屏幕，带私汤的房间要五千多一晚。没有花钱的不是，她道了句“不错”，“你想问我介不介意什么？”

“没什么。”

她懒得追问。就男朋友的心智而言，做不出出格的事。此时此刻，她需要考虑的是要不要买一身新泳衣。虽然房间有私汤，但那家酒店的露天泡池在半山腰，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平安夜会延长开放时间，不去感受一番未免有些可惜。

要是能下场雪就更好了，她胡撸了几口面，不切实际地期待着。

平安夜当天，卓小丘有采访任务。新定的期刊主题与年轻的创业者有关，受访对象来自服务行业，如：咖啡店、酒吧、健身房、甜品摊、餐厅等等。主题与创业者背后的故事有关，并向大众传达他们的理念，同时探讨在实体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中如何报团取暖。

像这样的主题通常会分配给几个记者共同完成，每个记者从不同视角进行采编工作，类似大学的小组作业。汇总后的稿件就是那期杂志的封面故事。

卓小丘的几个同事，有的去调查消费者，有的去采访集章打卡活动的发起人，也有去调查海外服务业生存现状的。她的任务最直接——采访创业者。

真是够呛。从一家卖小笼包的店面出来后，她用力吸了一口空气，试图甩掉充斥在鼻腔附近的猪肉味。

这家店只有几平米大小，不设桌位，只有一个对外销售的窗口。店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黑色围裙沾满了面粉。对方几天没洗头了，头发贴着头皮，分成了几缕，十分油腻。

采访是在几盆肉馅的包围中进行的。或许被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了，卓小丘觉得对方的身上也散发着浓郁的生猪肉味。总之，她长话短说，迅速完成了采访工作。

最近都不想吃猪肉了，卓小丘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她掏出手机。就在她要拨电话时，不远处有人招手。她朝对方晃了晃手机，小跑过去。

谭琦站在一辆白色SUV旁。平时二人出行，对方开的就是这辆车。上班前，卓小丘已将泡温泉的衣物收拾好，谭琦先去她家取了一趟，才过来接她。

又是过节又是晚高峰，道路拥堵不堪，二人抵达酒店时已接近七点。穿过酒店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圣诞树，不少家庭和年轻恋人围着圣诞树拍照。大堂内随处可见圣诞元素，前台挂着铃铛和绿色花环，连装房卡的卡套都贴着姜饼人。

谭琦在酒店西餐厅订了位子，虽然已经超时了。

“超一个小时都没关系吗？”卓小丘简单冲了个澡，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起口红，瞥了一眼镜子，“位子最多留半个小时吧？”

“没关系，我打过招呼了。”谭琦支支吾吾地回答，“你快化妆吧，也不好让他们等太久。”

卓小丘“嗯”了一声，加快手上的速度。一会儿泡温泉，淡妆即可。西餐厅对着装有要求，不允许穿休闲装进入。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换了合适的衣服。

二人乘电梯上到主楼顶层，通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谭琦报上姓名，一身西装革履的领位员带他们向餐厅内走去。

一路上，烛光摇曳，明暗交替。

双人桌位多是恋人或夫妻，暧昧的气息流窜在浪漫的低语和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中。礼貌的举动和稍显收敛的笑容在这里被赋予新的意义，仪式感——人们发自内心地克制着自己的行为。然而，蠢蠢欲动的爱意随着时间不断膨胀，或许在走出餐厅的那一刻，便会爆发出巨大的满足感。

靠墙的卡座是四人位。刚刚经过的那桌坐着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正一边说笑一边给美食拍照。卓小丘心想：她们的朋友应该很快就能在朋友圈看到不计其数的照片了。女孩们的邻桌是一家四口，两个黑头发的混血小朋友在用勺子喝汤，乖巧又可爱。

老年人吃不惯西餐吧，卓小丘看向前方的一对老年夫妇。这俩人还挺时髦的，她一边走一边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朝对方走去。

“呀，来啦。”

等卓小丘有意识时，她已经站在老年夫妇的面前。上了年纪的女人很兴奋，她率先起身，轻轻拍了一下手，眼睛笑成一条缝。这个笑容很熟悉，像极了谭琦。

“爸，妈。”好像是自己的男朋友在说话。

爸？妈？卓小丘僵在原地，吃惊地看向两位老人。

“这是我的女朋友，卓小丘。”谭琦看向父母，又看向卓小丘，“这是我爸妈。”

“啊……叔叔、阿姨好。”她蠕动着嘴唇，不确定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什么情况？”她冲谭琦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表达疑问。

“你们想一起去了。”谭琦摸着后脑勺，露出憨厚的笑容，“我爸妈打算来这里泡温泉，订的就是今天。你也想泡温泉，我想就干脆也来这里好了。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

“这样啊。”卓小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扑通扑通的跳，“好、好巧。”

“小丘。”谭琦的父亲起身让了让。年近六十岁的谭父看着很年轻，脸部肌肉紧实，皮肤很白，皱纹不明显。谭琦的皮肤随了父亲。“快坐，谭琦经常和我们提起你。”

“是啊，没出息的样子吧，天天女朋友长女朋友短的，完全不顾我这个当妈的感受。”谭母笑道，“坐吧。”

谭琦为卓小丘拉开身后的椅子，卓小丘微微颔首，落座。直到服务员递上菜单，她仍处于震惊中。至于是否生气，她也不清楚。她只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洗过澡并且化了妆，身上没有生猪肉味。

老年人晚上吃得不多，谭琦父母各点了份沙拉，例汤配面包。谭琦选了主菜是牛排的单人套餐A，卓小丘本想随着对方点，但在谭琦的强烈要求下，选了主菜是煎和牛里脊的单人套餐B。后经侍酒师推荐，他们点了一瓶红酒。

“咱们别点一样的，这样能尝到不一样的菜品。”

谭琦言语随意，卓小丘也想尽量表现出轻松的模样，只是内心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她有点紧张，也有点慌乱，注意力全在两位老人身上，生怕说错话或者做出失礼的行为。

主菜上来后，谭琦举起酒杯，看向卓小丘。“圣诞快乐。”

若谭琦父母不在，卓小丘可能会沉沦在对方炽热的目光中。只是现在，在对方父母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她没能感受到任何浪漫。

“场合”——谭琦大概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卓小丘举起酒杯，配合地碰了一下。

“瞧瞧，娶了媳妇忘了娘。”

谭琦听闻，赶忙敬了母亲一杯。谭母用白水对付了一下，笑得十分开心。她只是在开玩笑。

“听说你是记者，一定认识很多厉害的人吧？”谭父问，“肯定有不少比人我儿子优秀。”

确实是，前男友也说过同样的话，这题她会做。

上个月采访过一位年轻的基金经理，对方是海归，曾在摩根士丹利这种顶级金融公司做过投资工作。单从职业看，他肯定比谭琦优秀。只是“优秀”二字从不限于工作，这也是卓小丘与谭琦交往的原因之一。那位基金经理的眼睛里满是打量和算计，恰好与谭琦相反。

“大概就是这样……”她表达了对“优秀”的看法，谭父谭母相视而笑，满意地点点头。

被女朋友夸了，谭琦很高兴。他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后来，他又点了一瓶。

与谭琦父母聊得还算愉快，卓小丘渐渐放松下来。不提这顿饭的意义，她还挺喜欢面前的两位老人的。两位老人松弛的状态与谭琦相似，不会给她带来压力。

若能有这样的公公婆婆也算是幸事，只是……她看向身边。谭琦喝多了。他倚着桌边，单手撑着脑袋，身体微微晃动。她又看向两位老人，心里忽然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