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 第37章 新人2

今天周五，看见“营业中”的牌子，卓小丘推开格子木门。

“你好。”亲切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啊，是你呀。”说话的人扭头看向吧台。竹璃站在吧台后，脸上的笑容化开了。

“终于不是‘欢迎光临’了么？”卓小丘调侃了一句，走向常坐的高脚凳。打招呼的男人叫夏又深，是双壳酒吧新来的服务员。上次见到夏又深是一周前的晚上。当时，进店的她被对方热情的招呼方式吓了个趔趄。

卓小丘对夏又深有印象，但对方不记得她。上周夏又深是以试用的身份留下帮忙的。现在对方身着灰色衬衫，已是双壳酒吧的正式员工。按竹璃的话说——她好像捡到宝了。

“私下里腼腆，工作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而且非常聪明。”竹璃在背后是这么偷偷评价夏又深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夏又深未经培训就知道——作为服务员应该何时出现在什么位置。他虽然长相普通，不算帅哥，但穿上规整的制服后，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提升了好几档，身材挺拔而优雅。他礼貌而谦逊的说话方式也深受客人欢迎。可能是源于尚未丢失的书卷气，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善良气场，总之，不少客人喜欢与他交谈，尤其是年龄稍大的女性客人。

“正好和你互补。你负责男性，他负责女性。”卓小丘说这话时，遭了竹璃一个白眼。可酒吧不就是这样的场所么。很难否认，那些男性常客多半是冲竹璃来的。当然，为竹璃而来的也有女人，比如她本人。

“天天回家面对一张脸会烦吧？酒吧也是，有新人总归是件好事。”卓小丘将视线从夏又深的脸上收回，点了一杯尼克拉斯加。酒的名字听着复杂，其实就是一边咬加糖柠檬，一边啜饮白兰地。

“渣女。”竹璃很快将酒递到卓小丘面前，“少打我们的主意。”

“哟，这就‘我们’上了，可不是上周的你了。”卓小丘欢快地笑着，“我估计他干不了服务行业。”她模仿竹璃的语气，像模像样地说道，“应付不了那些客人。”

“哈哈，闭嘴。当时不是才接触嘛，现在看来他对这份工作得心应手呢。”

正说着，店里来客人了。先后两拨人进到店内，夏又深前往接待。不一会儿，他拿着酒单来到吧台，将客人点的酒水小食录入到收银系统里。打印机吱哇乱叫了两声，一长一短两张小票冒了出来。

竹璃扯下小票扫了一眼，扣进金属票插。她取了四瓶精酿啤酒，示意夏又深先给客人拿过去，然后有条不紊地制作起鸡尾酒。制作完成时，与厨房相连的出餐口打开了。诱人的香味铺面而来，卓小丘定睛一看，是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和一盘炸河虾。

竹璃好像提到过，周五和周末会请兼职厨师，不然一个人既调酒又做饭忙不过来。卓小丘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非常不争气。

还没有吃晚饭呢，她摸了摸肚子，“给我也来碗阳春面吧。”她对竹璃说。

“好的。”

“嗯……再来一盘炸河虾。”她补充道。

作为双壳酒吧的终身VIP，她不必为阳春面买单。但总吃免费的似乎又过意不去，所以她点阳春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即使点了，她也会额外点些别的，比如炸河虾。

有种中了销售圈套的感觉，卓小丘偶尔会想。看着忙前忙后的竹璃，她越发觉得对方长得像奸商了。

竹璃忙了一阵，才有空回吧台歇口气。“发现没有，周五几乎见不到乔先生了。”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杯白水。

卓小丘嗦着面，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事实上，如今能遇到乔远洋的机会屈指可数。她工作也忙，上次碰见乔远洋可以追溯到一个月前了。

“还是有所改变啊。”竹璃感叹道。

“再不改变就要妻离子散了。希望他不来的原因是回家陪老婆孩子了，可别是什么其他原因。”

“那就和我没关系了，我只知道营业额少了几百。”

卓小丘夹起最后一只虾，眯起眼睛。

“哈哈，别这么看我嘛，我是开玩笑啦。他不来正好给别的客人腾座，本店现在不缺客人。”

“这还差不多。”卓小丘将虾放进嘴里，笑着嚼了，“乔先生虽然有点讨厌，但我会再帮他一把的。森森和凛凛那么懂事，太招人疼了。”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偶尔会和池森森聊天，只是很少谈论家庭。

“打算怎么帮？”

“别忘了，我是采访过他的人。”她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来杯莫吉托。”

“好的，我亲爱的大记者。”竹璃大概猜到卓小丘的意思了，没有多问。天色见晚，客人越来越多，她也没有时间多问。

晚上九点左右，两鬓斑白的男人来了，坐到了习惯的角落。不知什么原因，卓小丘觉得对方看上去和善了许多。在她、竹璃与其他客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善交际的老男人偶尔会朝她们投来温厚的目光。

十点多，又有熟悉的人进到店内。卓小丘眼前一亮，是宁霁雨和安洋。他们在刚刚空出来的桌位落座，点了酒和小食，并邀请卓小丘同饮。卓小丘欣然同意。

“工作以后，我家霁雨成长不少呢。”安洋笑嘻嘻地说道。

“干嘛像个家长似的评价我！”宁霁雨不满地噘起下嘴唇，“我本来就很成熟好吗？”

“你们要是特意来我面前秀恩爱的，恕我难以奉陪。”

卓小丘说完，三人笑作一团。

卓小丘多少有所了解。毕业后，宁霁雨进入照明集团工作，成为基层车间的普通员工，这是一名优秀管理人员的必经之路。在宁女士的悉心教导下，她进步迅速，无论是专业胜任能力还是管理能力都强于同期进入公司的年轻人。

除了有一位优秀强势的老师，宁霁雨自身的努力也不能被忽视。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让她体验到了财务困境带来的窘迫与焦虑，但也磨练了她的韧性，工作表现远远超出预期。宁女士曾对安洋说，女儿执拗的性格和觉醒般发奋的状态随她朴实的父亲。安洋对此深表认同。

值得一提的是，安洋已从原公司离职。在宁女士的安排下，他进入宁家的照明集团从事研发工作。无论是地位还是待遇，较原公司都有大幅度提高。

有了稳定的工作后，宁霁雨和安洋造访双壳酒吧的次数变少了，来得也越来越晚。卓小丘很难在十点前遇到二人。

“宁女士最近还好吗？”卓小丘关心地问道。

“好也不好。”宁霁雨喝了一口金汤力，“我妈身体没问题，就是记性不好了。嗯……也不能说不好了，反正没之前好了。”她的表情很纠结，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之前是指？”

“三月。”

“这样啊……”卓小丘的心底蒙上一层灰突突的东西。如果是和年轻时比，记忆力衰退是正常的。如果只是和半年前比，恐怕是病情恶化了。那位神经内科的男医生说，阿尔兹海默病就像吸血的恶魔，不断蚕食患者的记忆。

可能是怕她胡乱猜测，宁霁雨干脆将母亲的病情告诉了卓小丘。对方还不知道，她早已知晓宁女士的病。

“妈妈的病也没有那么糟糕啦。”宁霁雨改用轻松的口吻说，“她只是很难记住新鲜事物，比如新员工的名字。又或者今天记住了，明天就给忘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我也会。”卓小丘实话实说。

“偶尔她也会忘掉重要的安排，好在她有做笔记的习惯，会时不时地翻看备忘录。”

“看来宁女士已找到应对疾病的方法了。”

“是的。她用手机设置了语音提醒。一到时间，手机就会发出提示音，让她看备忘录。虽然不至于现在就忘记‘看备忘录’这个动作，但她说要防患于未然，尽快适应用病人的身份生活。”

好厉害啊，不愧是照明集团的掌舵人，卓小丘在心中暗叹。

“妈妈还说，等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阿尔兹海默病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尤其是对我们来说。”

“我们？”

“就是患者家属。患者担心自己变傻是肯定的，但患者家属恐怕更为担心。这种病不像急症或癌症，它不仅夺走患者健康的身体，还会夺走患者的精神和记忆，切断患者与家属之间的情感纽带。病情晚期，家属照顾的可能是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人，光是想想就很痛苦了。”

“是啊……这些话是宁女士说的吗？”

“是的，妈妈看得比我远。她希望科技发展得再快些。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能拥有‘副脑’，替她守住记忆，并能够照顾她、提醒她家人的存在。”

真是一位乐观又积极的女士，卓小丘提起酒杯，看向另外两人。“我希望宁女士的愿望能够尽快实现。”

宁霁雨和安洋配合地与她碰了碰杯。

“那日一别，你妈妈好像没来过双壳酒吧了，叫她来喝酒呀。”

宁霁雨歪着脑袋叹口气，安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打了他一下，朝前探出身体，悄声说：“我妈抱怨来着。她说老板有钱拓店，却不知道进几瓶好酒。她才不来呢。这话你可别告诉老板。”说完，她朝吧台方向挤了挤眼睛。

“哈哈哈”，卓小丘也不由得笑出声音，顺着宁霁雨的视线看向吧台。竹璃和夏又深正站在吧台附近说着什么，后者的面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不免感到好奇。

宁霁雨和安洋又打开话匣子，聊起与工业工程相关的话题，那是宁霁雨的专业，好像是在说如何规范工人的作业动作，以及未来有没有必要引入机器人，从而提高生产效率。卓小丘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的心思全然落在吧台附近，仍不忘配合地笑了笑。

夏又深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冲竹璃道了一句“谢谢”。随后，他取了随身物品，提前离开酒吧。

桌上的酒杯空了。“我喝得差不多了。你们喝什么？我帮你们点，正好我要去结账。”卓小丘趁机说道。宁霁雨依旧点的金汤力，安洋则要了柠檬沙瓦。

“好像是什么人给他发了消息，”竹璃眉头微蹙，操作着收银机，“之后他的脸色就不太好，说是有急事，临时请个假，我也不好多问。”

“你也不关心关心人家，好歹是酒吧唯一的正式员工。”

“我又不是他妈，管那么多干嘛？再说……诶？不是，”竹璃抬起眼皮，露出狐疑的目光，“你不会真对我家孩子感兴趣吧？怎么总和我聊他？”

“开什么玩笑。”卓小丘连忙挥手否认。她只是职业病犯了，什么事都想调查一番。“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就行，我可不想店员和客人睡到一起。”

“边儿去。”

“小夏也是，正忙呢，偏偏这时候有事儿。”

“我看门口有等位的，你不行再请个兼职吧，找大学生就成。”

“请那么多人我喝西北风啊。忙来忙去的，最后月薪三千，还不如出去找工作。”

“哈哈，那没办法了。”

“等会儿点餐的客人就不多了，我叫后面的厨子出来帮忙。”

卓小丘付了钱。“既如此，我就放心啦。”

“是呀。我还是那句话，出了酒吧就是另外的世界了，不要瞎操心。”

嘁，一副洒脱的模样，她自己做得到吗？卓小丘看破不说破，转身准备离开。

“路上小心哦，到家和我说一声。”

瞅瞅，她提起嘴角，背对吧台做了一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