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琉瓔十五岁】
地牢甬道尽头,第二扇铁门。
琉瓔没有停顿,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被转动着。
“喀哒。”
里面的囚犯没有像琉璃那样扑过来。他安静地坐在杂草堆上,膝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棋谱,指尖在棋盘上无声落子,仿佛这不是死囚牢房,而是他的书房。
这是二皇子——琉哲。
“二皇兄好雅兴。”琉瓔走进去,坐在他的对面。
琉哲抬起头。他的脸比琉璃干净得多。没有血污,没有伤痕,甚至囚衣都折得整整齐齐。只有那双眼睛,不再有昔日的从容笑意,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琉哲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来,陪我再下一局。”
“孤不是来下棋的。”
“我知道。”琉哲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你是来宣判的。但在判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琉瓔没有给予答案。
琉哲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利用我的感情?”
琉瓔歪头想了想:“从二皇兄第一次故意让棋的时候。”
琉哲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孤五岁那年。”琉瓔的声音很平静,“学堂的休息时间,二皇兄说要教我下棋。你让我了三步,我还是输了。但你不知道,那盘棋之后,孤从密道去了你的书房,看了你所有的棋谱。下次对弈,孤赢了。”
他停顿了一下。
“二皇兄当时的表情,孤记了十年。”
琉哲缓缓闭上眼睛。
“所以你知道……我暗恋琉璃的事,也是在那时候?”
“不。”琉瓔摇头,“那是后来。孤从密道偷听了你和琉璃的对话。你向他深情地表白,可惜啊,他说你‘恶心’!二皇兄,你足足哭了一整夜呢!孤可就默默地在密道里陪了你一整夜。”
琉哲睁开眼,诧异地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当时……才几岁?”
“八岁。”
“八岁的孩子,就知道怎么用别人的痛处当刀?”
琉瓔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契约,翻到第二页。
“二皇兄,你共计兑换了二十一条条件,比大皇兄还多了两条。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你交出琉璃勾结北境的亲笔信。”
琉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公开那些信的??”
“那些情诗?”琉瓔把契约收回袖中。“孤没有公开,孤只是把它们还给了琉璃。”
琉哲猛地抬头:“你!”
“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二皇兄,想知道吗?”
琉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琉哲,“他说:‘早知道当年就该杀了你!’”
琉哲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草堆上。
“二皇兄,孤一直很好奇。”琉瓔转身走向门口,问:“你是更爱他,还是更爱那个‘爱着他’的自己?”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棋谱落地的声音。
琉瓔走出牢房,没有回头。
“下一个。”他对甬道说。
脚步声向更深处走去。
那是关押琉炎的方向。
【过去?琉瓔五岁】
三天后,学堂开课。
这时天还没亮,小翠就把琉瓔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今天要上学了,吾儿乖,穿好衣裳。”
琉瓔揉着眼睛,任由小翠帮他套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新衣。布鞋是奶妈连夜缝的,底子磨得很薄,踩在青石路上能感觉到凉意。
“娘亲,学堂远吗?”
“不远。”小翠蹲下来替他系腰带:“就在皇城东边,走过去??”
她顿了顿:“走过去要半个时辰。吾儿脚不方便,娘亲还是去求守卫??”
“不要!”琉瓔摇头:“琉瓔要自己走。”
小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冷宫的门只在这个时候开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守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琉瓔一个人走在漫长的甬道上。
他的右腿拖在地上,走起来一瘸一拐。但他走得很稳。自从两岁那年学会走路之后,他就一直在练习。小翠说那不是拖,是“走”,其实这动作更像是一种执念。
他不想输给任何人。
即使还没开始比。
半个时辰后,琉瓔终于到了学堂门口。
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皇子们和贵族子弟们,身边有陪着书童的、侍从的,和太监的。他们穿着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脚踩牛皮靴,一个个神气活现。
琉瓔站在门口,还没有跨过门坎,就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你是谁?”
“琉瓔。”他仰起头:“来上学的。”
侍卫上下打量他。破旧的衣裳、短了一截的袖子、磨穿了的布鞋,还有一条明显拖着的瘸腿。
“义子琉瓔?”侍卫笑了一声,“走侧门!义子不配走正门。”
琉瓔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绕到侧门,走进学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就是那个义子?”
“穿得像个乞丐。”
“你看他的腿,瘸的。”
琉瓔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学堂里的位置是按照身份排的。前排是皇子,中排是公爵之子,后排是侯爵以下。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坐。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坐。
先生走进来了。姓杜,六十多岁,白须飘飘,是翰林院的老学究。他看了一眼点名册,念道:“琉瓔。”
“在。”琉瓔站起来。
杜先生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你就是陛下的义子?坐到你先三皇兄旁边去。”
三皇兄。琉炎。
琉瓔看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正翘着腿坐在那里,腰间挂着一把未开锋的短剑,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琉瓔走过去,在琉炎旁边坐下。
“三皇兄好,我是琉瓔。”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飞过的声音。
“叫三皇子!”琉炎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你个不懂规矩的义子!谁准你叫我皇兄?”
琉瓔低下头:“三皇子殿下。”
“这还差不多。”琉炎靠回椅背,翘起腿,“给我记着了!以后见了本皇子要低头,见了本皇子的兄弟要跪安。懂了没?”
“懂了。”
杜先生开始讲《论语》。琉瓔听得很认真,虽然这些他三岁就已经背完了。他只是在观察,观察琉炎的小动作、观察前排大皇子琉璃的背影、观察斜对面五皇子琉冥阴沉的眼神。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下课铃响,中午休息。
琉瓔从书袋里拿出小翠准备的午饭。一个粗粮馒头、一块腌萝卜、一壶凉白开。他端着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正要吃。
一只脚踢飞了他的馒头。
琉瓔抬起头,五皇子琉冥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个侍从。琉冥和他同岁,个头差不多高,但那双眼不像五岁的孩子,阴冷、刻薄的感觉,像一条刚学会咬人的蛇。
“你就是那个义子?”琉冥踩住滚落在地上的馒头,碾了碾:“就吃这个?我家喂狗的都比你强。”
琉瓔蹲下去捡馒头。馒头上沾满了泥和沙,已经不能吃了。
“五皇子殿下。”他说:“这是我的午饭。”
“现在不是了。”琉冥对身后的侍从扬了扬下巴,“把这些垃圾丢了。”
侍从上前,把琉瓔的饭盒连水壶一起拿走,倒进了泔水桶。
琉瓔蹲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他的肚子在叫,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发红。
“还不谢我?”琉冥蹲下来,凑近他的脸:“我帮你丢了垃圾,省得你吃了拉肚子。”
琉瓔沉默了一瞬。
“谢谢五皇子殿下。”
琉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道谢。他站起身,哼了一声:“没骨气。走了。”
侍从跟着他走了。
琉瓔一个人蹲在槐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远处,二皇子琉哲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只是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棋子。
下午是剑术课。
先生是陈副将军,四十多岁,虎背熊腰,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让人搬出木剑,两两配对练习。
琉瓔和琉炎被分在一组。
“来。”琉炎把一把木剑扔给他,“我让你,开始吧。”
琉瓔双手握着剑柄。这是他第一次握剑,姿势全是错的。他深吸一口气,冲了过去。
琉炎单手一挥。
木剑相撞的瞬间,琉瓔感觉像被一堵墙砸中。他的木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后背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蜷缩起来。
“就这?”琉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瘸子就是瘸子,连剑都握不稳。”
琉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琉炎。”陈副将军走过来:“轻一点。他第一次练。”
“是,将军。”琉炎收了剑,踢了踢琉瓔的脚:“起来,别装死。”
琉瓔慢慢爬起来。他的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把木剑捡起来。
“将军。”琉炎举手,“我想换对手,跟他练没意思。”
陈副将军看了看琉瓔,又看了看琉炎,最后说:“琉瓔,你过来。”
琉瓔走过去。陈副将军蹲下来,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握剑姿势:“拇指扣在这里,手腕要活动,但不要用蛮力。你力气小,就要靠巧劲。”
琉瓔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将军,我能学好吗?”
陈副将军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能。”
不远处,琉炎和琉冥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幕。
“那个瘸子,居然不哭。”琉冥的声音很轻,“有点意思。”
琉炎冷笑了一声:“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放学的时候,琉瓔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木剑还回去,把破烂的书袋背好,一瘸一拐地走出学堂大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地上的狗尾巴。
他没有直接回冷宫。
他绕到学堂后面的那片槐树林。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琉瓔爬到树根下面,拨开落叶和泥土,露出一块木板。
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密道入口。
这是贤妃留下的七条密道之一——通往冷宫。
琉瓔钻了进去。密道很窄,但瘦小的他能直着腰子走过去。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油灯,灯油是新的,显然有人定期更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从冷宫床底下的入口爬了出来。
“吾儿!”小翠冲过来,看见他满身的泥土和掌心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们打你了?”
“没有。”琉瓔把手缩到身后:“是琉瓔自己摔的。”
小翠蹲下来,捧着他的脸:“吾儿不要骗娘亲。”
琉瓔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小翠心碎的话:“娘亲,琉瓔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这样就沒有人可以欺负琉瓔了!”
小翠把他抱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琉瓔没有睡觉。
等小翠睡着之后,他光着脚走下地下室的台阶。油灯的火苗照着他的脸,他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贤妃亲笔写的卷轴——〈以伤换筹〉。
他翻开第一页。
“吾儿,若你读到此處,说明你已经受了第一次欺凌。”
“记住它!不要忘记!因为每一次欺凌,都是你的一枚筹码。”
“你不需要现在就还。你要等,等到他们欠得够多,多到还不起的时候??”
“然后,一次,全部讨回来。”
琉瓔合上卷轴,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琉炎那不屑的眼神。
他想起琉冥踩碎他馒头的脚。
他想起正门侍卫那句“义子不配”。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一滴眼泪。
“我会等。”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绢帛上写下第一行字。
“琉炎,剑术课,击倒一次,未还。”
“琉冥,午饭被倒,未还。”
“门卫,辱骂义子,未还。”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像在刻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