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台 第19章 局势

这一番话并没有如陈宗远预想的引起盛闵的共鸣，在盛闵心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分得很清，事有理，人有情，事理却不能轻易为人情所让步，否则理之不存，法又何立？陈宗远是带他入了朝堂的人，正如学生对着老师，老师教的东西，学生自己还谨记着，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老师与自己言论有悖而沉默不语？

盛闵道：“您身居旻都，家大业大，尚且日日忧心，可您何曾想过，远在榕江城的那些渔户早已家破人亡，未亡人都指着徐秋的血书救命！您既当了魔教的官，就应凡事以魔教百姓为先，怎能因着还未发生之事，就畏葸不前，置榕江城于不顾？下官说句难听的，您今日对百姓的家破人亡视而不见，怎就敢确保明日这事不会发生在您身上……”

“你说谁家破人亡呢？啊？”陈宗远被彻底惹怒，到底忍住了没有拍案而起，只是厉声道：“我苦口婆心劝你，你爱听不听，我本就不喜说教别人，也不稀的你听。要不是冲着教主，你以为我愿意来跟你这个未出世的大窝瓜掰扯？你以为我不烦？我今日要是不拦着你，让你冲进去将当年玄老阁主派的人都得罪一遍，正巧你今日还干了这么一件蠢事，到时候旻都城里传开了徐秋死的事，那些大小官员每人告你一状，你就是有天大的志气这个从五品的官也轮不到你当了！你现在还来说教上我了？还咒我？你有没有心？我帮了你，还拿上酒菜跟你赔礼道歉，从头至尾却被你指着鼻子骂！早知如此，我早上就应该直接把你拖到澄桥上，绑上石块扔进河里，淹死你这个脑袋瓜子进水的东西！”

盛闵寒门出身，考进县学，又因出类拔萃被举为贡生，一路进修进了国子监，试中一举夺魁，向来是备受瞩目，何时被人以如此粗鄙之语骂“脑袋瓜子进水的东西”？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怒望向陈宗远：“大人！要是朝中人人皆如此，那天理何在？天理何存！您怎可……”

陈宗远只觉得头晕，是一点也听不得他说话了，忍无可忍之下干脆拍案而起：“你知道在凡间存天理后一句是啥？灭人欲！灭你的欲！你小子赶紧吃，吃完麻溜地滚！”

说完，陈宗远再也忍不住，大步流星而去。

闻少炎与玄钧德闻此，皆怔住，似是反应了一会儿，闻少炎才道：“教主的意思是，亲去翌国，为了阵法图之事？”

墨灵晞知道他们震惊于自己的想法，但依旧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解释道：“此事我想了许久。先前我提出遣使前去翌国和谈，玄老有异议，将我拦了下来……”

“教主… …”玄钧德欲言又止。

墨灵晞摆了摆手，继续道：“当年玄老的话不无道理，以现如今这个情况，我们去和谈，并不占优势。”

她离开楠木官帽椅，径直穿过隔断的黄檀木栏杆罩，走到东边厅内，东厅正中放着一个宽大的八仙桌，桌上摊着一份绘在缣帛上的“翌国上京图”。这不是舆图，而是一份上京城的官僚网。

“这是凌子翊寄来的。”墨灵晞道，“多年前，我遣子翊去翌国，是为了探听消息，多少也熟悉些仙家六国的动向。现在子翊在翌国官拜礼部左侍郎，正巧凌家缺一小妹，着实是一机会。从前我们总想着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可现在看来，纵使我们是一条蛇，可蛇的七寸被翌国捏在手里，两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又怎想着能站着与他们说话？

所以我想，何不换个想法。我们先将阵法图拿到手，这就相当于手中有了保障，什么时候想要破开阵法全由我们而定。况且——”她顿了顿，道：“魔教的实力，你我心中皆有底。一旦破开阵法，仙家六国便别想再将此枷锁套在我们身上。”

闻少炎和玄钧德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魔教虽强，却难敌六国纵横联合，墨灵晞这一去，想来也不止有拿回阵法图这么简单。眼下的方法可以说是剑走偏锋，说起来貌似可行，可真要实现却有着多重问题。闻少炎思索片刻，道：“先不考虑其它，教主打算怎么拿到阵法图？”

墨灵晞便随手取了一根紫毫，点在图中最中心的位置。这个位置用墨线重重勾勒了一个圆圈，上面写着一个“顾”字。“顾檐礼，也就是现翌君，其上位并非正常。”

翌国的先翌君是萧怀古，萧家本是翌国第一大世家，所出子嗣大多身居要职，萧怀古本是兵部尚书，当时的翌君是顾懋，按理说翌君之位当由顾家子嗣承接，谁想萧家叛变，顾家人几乎被屠尽，索性顾懋之妻，也就是当时皇后幸而逃出，保住腹中之子顾檐礼，顾檐礼出生后，由随之逃出的臣子教习，先是中举，又经会试，再经殿试，方才踏入庙堂。萧怀古不知这个孩子就是顾懋遗腹子，对其青眼相加，直至顾檐礼几乎以同样的方式，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翌君之位。

墨灵晞将笔移至缣帛上所绘的豺狼处， “玄老应该清楚，翌国秦家，是当年萧家至交，颇受先翌君扶持。秦家家主名唤秦豫，是翌国兵部尚书，提督上京城兵马司，娶妻乔家长女乔宁。翌君顾檐礼年少入仕，曾为秦豫门生，颇受其恩惠，且秦家多出督粮道，再不济的也能给捐个官，当个粮道署典吏，与当地漕帮大户所交甚笃，故而不论从哪个方面，翌君都不好动秦家。”

“教主既说，秦豫曾对翌君有恩，仙家向来重义，又怎的说，翌君要动秦家？”闻少炎道。

“秦家尚武，当年萧家叛变，秦家没少出力。索性顾家人并非秦家亲手所屠，不然顾檐礼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秦家至今。”墨灵晞道。这些陈年旧事发生之时她还小，闻少炎那时官位不高，因此只有玄钧德对那些事相对清楚。后来墨灵晞遣了凌子翊去翌国，再加之崇离阁的情报，方才对翌国有所了解。

听到这里，玄钧德已然明白，道：“这个秦豫是个关键的人。阵法图除了历任翌君手中持有，维持阵法的护法军隶属兵部，因此兵部同样持有。教主要靠凌子翊收服兵部，对吗？”

墨灵晞赞同，“天界的安稳并非粉饰。仙家六国从无大小战乱，我魔教又被阵法压制，无外敌之患。兵部之职，也作守备了。且这些年顾檐礼下令裁军，本来上京城内兵马司的人就不算多，剩下禁卫军分作五营，中营，也就是靖和营，直属翌君，非是兵部所辖。原本其它四营在先翌君之时交由秦豫统领节制，顾檐礼践阼后，将这四营直接交由靖和营总督管辖。故而，秦豫在兵部的势力已然被分去不少，先不谈各城卫所，光是上京城之内，一个靖和营，一个大都督府便足以与兵部持平。翌国本就有统调分离之制，大都督府右都督又与靖和营总督家沾亲，况且最重要的一点，天界七国并无战乱，故而秦豫本身最为在意的也不是兵部一职，而是秦家大小脉络，秦家的脉络如漕河一般将各地金银输入主干。顾檐礼在动他之前，得先摆平大大小小诸多事宜，而摆平这些必不可少的一点便是银子。”

她的紫毫又划到饕餮之处，道：“安家，安家本是商贾之家，因与魏家联姻才转而入仕。现家主安允是刑部尚书，其舅父魏云是上京布政使。安允是极贪之徒，顾檐礼留着他想来也是为牵制秦豫，再者就是，翌国作为六国之首，使银之处多如流水，不好明面上走承运库的地方，总得要些内帑来填补。安允能在上京城立地之久，少不得下死功夫，顾檐礼也正是因着这两点不好轻易动安家。”

玄钧德瞧着桌上摊着的图，那上面除了凌子翊的笔迹，还有墨灵晞的圈点勾勒，朱笔叠黑墨，层层错错，他看了看墨灵晞，又看向闻少炎，后者显然也心中清明，问道：“教主这一去，需要多久？”

“最多两年。”墨灵晞道。

闻少炎便点点头，他知道，此事墨灵晞早有决断，她缺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向他们表明自己内心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显然这个决断要面对的困难她也早有预料，而这个困难不能由她亲自上阵，需要他们为她来摆平，这是最合适的办法。

又谈了些细节，闻少炎与玄钧德就不再多问，他们相信墨灵晞的决断，也确信她有此能力。徐秋一事已过去了三日，文渊阁也仅就事论事地处理了榕江城之事，安抚民情，查处官吏。旻都内的流言依旧没停，墨灵晞作为教主，却对此事避而不谈，引得众人一头雾水，期间顾方凝和陆枝来过，直言问她打算如何解决，连陈宗远也忍不住露面探听一二，凡是来的，墨灵晞便道她还尚未决断。

感谢阅观，祝每日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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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