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台 第17章 榕江

陈宗远赶到凌音阁的时候，刑部尚书陆枝才从那里出来。陈宗远怀中抱了个双层瓮，忙拉了陆枝询问：“你刚刚见教主了？”

“陈大人想问什么？”陆枝瞧着他道。刑部尚书陆枝年龄不大，八百岁左右，修为却已至天仙，同墨灵晞、陈宗远曾为一段时间的国子监同窗，三者也颇为志趣相投。陆家世代风宪，陆枝少时痴迷于仵作绝学，在提刑按察使司任了一名佥事，后擢升至副使，又屡领巡按一职，至墨灵晞践祚，才擢为刑部尚书。

陈宗远迅速瞧了瞧四周，问：“教主她，心情如何？”

“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罢，陆枝不再多言，径自与他擦肩而过。她向来是这样的个性，人也生得眉目清冷，且她心中藏事，不愿在凌音阁的大门前与陈宗远多说什么。陈宗远只好作罢，站在原地搓了搓手，遂从半山亭中出来，直直走到那菱花格子门前，雪晴本在外候着，见他来了，便和声道：“陈大人稍等，容雪晴先行通报。”

不久，雪晴开了门，叫他进去。陈宗远便抱着那双层瓮进了门。墨灵晞方才送走陆枝，不曾用膳，依旧端坐在案前，垂头瞧着那些案牍题本。陈宗远颤颤悠悠的见了礼，面中含着笑，掂了掂手中的小瓮罐子，道：“教主尝尝这翌国三清山的枇杷，今日午时前刚刚送来，还凉爽着呢！”

墨灵晞依旧垂着头做着手中的事，开口问道：“三清仙山，洞天福地之首，那些翌国天仙级别的官员们想进去一下都难，山中所出灵果只供翌君与其朝中要员，你又是从何处取得的？”

陈宗远便道：“这是托了子翊兄的福。前些个日子臣上街，瞧见新下来那枇杷水灵灵的，便想见教主喜爱枇杷。可要论枇杷，咱国的白玉枇杷，青木的无核枇杷，唐国的太史道，翌国的琼山岩，咱魔教都不缺，唯一不曾有过的就是那三清仙山的枇杷。臣想着，这东西还有几分趣味，应是值得一送。便修书一封给子翊兄，问他可有办法。谁想子翊兄动作快得很，不过两日便托了人走缩地门送来了。臣瞧着似是今日刚摘下，还新鲜的紧，就赶紧给教主送来。”

墨灵晞撂下笔，抬头，看到陈宗远一身官袍，却抱了个灰不溜秋的瓮坛子，索性他人长得不赖，瞧着倒还顺眼。她幼时曾与陈宗远习于同一书院，二人彼此当是十分熟识，故而见了礼，也不说太多无关紧要的，道：“今日的事有劳你了，不然旻都内现在定是沸反盈天。只是盛闵再怎么说也是五品大员，登闻院知院，你绑他这事若传出去了，你要他以后有何颜面立于百官面前？今日回去，好好同他解释赔礼，二人莫要生了龃龉。”

陈宗远连连称是，宁霜上前，接过他手中瓮坛，陈宗远这才舒了口气，心中暗想他今日这事做得隐秘，那名佥事断不会出卖他，因此必是盛闵身边那两个小崽子做了小人。小人就小人，还极其阴险地找了顾方凝，简直是恨不得置他于死地。阴险对他不要紧，他敢绑盛闵，就敢承担后果，只是——陈宗远又拱了拱手道：“教主啊，今日这事臣也是着急，这盛闵什么都好，就是颇不懂顾全大局。臣是怕他进了宫左一个右一个官员，他见人就说，那这事不得传遍了。臣反省，之所以敢绑他，也是臣欺负老实人了。平日里盛闵耿直，有什么话无论好赖向来都是直对臣说了，断不会搞阴险小人那一套，不然臣也不敢………”

墨灵晞抬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你不用替他解释，盛闵我信的过，你也不用和那两个小厮计较。今日这事，你只管提点他几句，能不能听进去就看他自己。”

“是臣多虑了，教主一向心中清明。”

“倒是你，”墨灵晞往椅背上一靠，面不改色的望着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之前那个教主令你是反对我的，而现在又出了怎么一档子事儿，想着我为了平息民愤，总得拎几个人出来追责，所以想瞒着我，之后自己出银子摆平榕江城的事，就算过去了。”

“教主——”

“不用紧张，我不是那种人。”墨灵晞说得极为平铺直叙，“天旻五十年的事，大家各执一词，却又各占其理，若是因为这么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便随意定罪，既不能服众，也会引得朝中人人自危，从此畏首畏尾，不提异议。事已经出了，那就该怎么查怎么查，就事论事，借机翻起陈年旧账算什么道理。”

这么一番直言说的陈宗远不免心中生愧，心下对墨灵晞有话直说的作风的佩服又上了一层。好在他为官多年，又和自家教主相知相熟，脸早就磨得厚了，若是以前遇上这番话，必定得闹个红脸。很快，陈宗远就拿出了一个臣子在面对君主指责时该有的状态，他面容严肃，神情庄重道：“教主说的极是，是臣心胸狭隘，所瞻不如教主长远，臣日后一定……”

只是，不待他说完，雪晴便急匆匆进来，道：“教主，捷报处传消息来，称今日徐秋自缢的事不知怎的传出去了，城中百姓都在谈论此事，看形势不大好。”

这一语好似一道炸雷，令陈宗远心中一凛，可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并非是自己的原因，左旻卫不可能出问题，盛闵人还沉睡着……那就是徐秋并非在京中孤身一人，他既决意赴死，便已想好对策，不会令自己白死。反观墨灵晞倒是无甚反应，好似早已预知，当即对雪晴道：“去叫闻首辅和玄老阁主来。”

墨灵晞由始至终都平静得很，按部就班地唤了朝臣来问话，又按部就班地找人来商讨对策，看着像是被事情推着走，陈宗远却觉得她似乎总带着些许的有意无意，正如京中闹起来的事，她一定早有判断，却放任不管，陈宗远想问，却又清楚自己不该问，正好又听墨灵晞道让他无事了就退下，便边走着边琢磨。墨灵晞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扶额笑了笑，心知他这人就是这样，想得多，今日她的那番直言想来他也是当时一激动信了，过后三更半夜又要狐疑不安，或许都不用等到半夜，以他的心思，走出宫城就该“反应”过来了，然后回了府看到盛闵再发一肚子火……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她心道。

魔教的文渊阁首辅是闻少炎。他修为不错，早在满千岁之时便修成天仙，此时年龄虽涨，外貌却是一派丰神俊朗。闻家本是商贾之家，在桐城和旻都间做仙果生意，奈何闻少炎天资卓越，八百岁及年便得御试榜眼，本应入安礼台，却自请去了林州城当知城，后因其政绩斐然，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后又分别在崇离阁与文渊阁任职，颇受先教主青眼，擢其为国子监祭酒，领户部侍郎。其任国子监祭酒期间，墨灵晞尚是魔教少主，曾受教其门下，待墨灵晞任教主时，命其为文渊阁首辅。

闻少炎接到消息时尚在整理银台送来的新的揭帖，听完申详，他特意将手头湖西道榕江城的题本拿出又瞧了一遍，又去了衙署后的架阁库，将近一个月内榕江城文书的抄目细细过了一遍才作罢。文渊阁衙署与凌音阁离的并不远，闻少炎与玄钧德几乎是同时到的。这二位是老臣，瞧着墨灵晞长大，故而一进阁内便直奔正题，况且今日之事颇急，众人也无暇顾及虚礼。墨灵晞见了闻少炎便问:“可找到之前榕江城出事的题本了？”

魔教共分为五道，各城所奏之事按道分类，一路运送至旻都通政使司，存副本至有司，再转入文渊阁，文渊阁看后草拟意见，转至墨灵晞手中，墨灵晞批阅后再由通政司下达六部及各院，在此期间下发前的题本以及诰敕房所拟诏书皆需归档，所存就在文渊阁的架阁库。

闻少炎顺势道：“榕江城的题本并不多，徐秋是榕江卯县人，卯县的唯一揭帖也仅是粮漕一事，与商贾并无关联。徐秋是当地知县衙门的一个小小书吏，上无乡宦官员支持，下又与里排耆民不熟，就算递上揭帖，上峰重重，总会遇到一道坎，这揭帖能抵旻都才是稀奇。”

玄钧德看了眼闻少炎，赞同道：“确实如此。方才听了申详，才知榕江此事由来已久。榕江城本就是个小城，人数不过四百万，此城东临唐国延城，榕江自西向东去，源自榕山，去向唐国。榕江城与延城多产河鲜，运往外地，需用白鸭船，将鱼货置于鱼仓中，撒上碎冰，方能保鲜。在唐国延城，此类白鸭船并不全为当地渔户所有，每至渔期，当地渔户要自掏银钱向当地漕帮或是有船大户赁船运货，本来此事无甚大碍。只是好巧不巧，近年来唐国向此类沿河之城加了一项渔税，此税不可折银，延城也包含在内。官府便向民间大征白鸭船，出价却不高。胳膊拧不过大腿，民船被征，若是找不到合适的船来填补，及时将货运出，结果可想而知。

感谢阅观，祝每日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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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榕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