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台 第12章 宫宴

四月乙丑，凌子翊呈上的奏本有了反应。

例监名额归还给凌家，李长渊则同父亲回了凛州。这事顾檐礼并未闹大，只是私下审了一审便做出决定，国子监祭酒杨开谏降至太常寺典薄，礼部尚书齐值因监管不力被罚俸一年。

明日是给新进士设的闻喜宴，这闻喜宴设在宫城西路的清园里，是历任翌君为祝新进士所设的宴，此间不仅有国试上来的进士，也有国子监新进监生与贡生，顾檐礼要在此宴上据御试名次授职。因此这日凌子翊颇为繁忙，要亲去清园监督鸿胪寺布置宴会所需，待他回了襄岫园时暮色已至。

墨灵晞知道了齐值被罚俸，手中的扇子顿了顿，道：“闻喜宴完后就是祈天殿斋蘸，顾檐礼必是想着若是因着礼部换人，斋蘸出了问题，他要落人口舌。”

“是啊，唐国出事，翌国总得有个态度。斋蘸就算不出问题，过后唐国的水患若是还不消减，他此时动礼部，届时难免让人纠出错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不知这翌君是怎么个打算，瞧这苗头，待斋蘸之后再寻个由头让齐值下台也不是不可能。安允当更敏感，只怕现在就要想着怎么保齐值了。”凌子翊道。

墨灵晞寻思道：“若是要保，他兴许会在明日宴上做手脚。目前看来，礼部右侍郎家中无势，震不住礼部，倒是你因着例监一事得了顾檐礼注意，撤掉齐值，由你来任最合适，顾檐礼不也正需要新人么。先伐异，再保同，这于安允来讲才合适。你方才可是去看着他们布置明日的闻喜宴了？”

凌子翊便点头道：“教主放心，臣也是想到这些，断不会给他们动手脚的机会。就是不知明日，若是明日出了事，只得随机应变。”

“无妨，兵来将挡。”墨灵晞眸中丝毫不见负重之意，“若是顾檐礼不打算出手，那我们便得另想个法子，总归是要趁热打铁。明日之宴，或许是个机会。”

翌日便是闻喜宴。

这日，文渊首辅、六部尚书侍郎、安礼台学士等要员皆莅临清苑，清苑内有一白鹤殿，面阔九开间，殿后是清池。殿内设筵席，众人东西归座。正北主位是一黑漆戗金龙脊案，背靠红木玉石插屏，左右的百灵台上立着两道粉青釉的凤尾瓶。顾檐礼还没到，众人便已在白鹤殿前的月台上站定齐候，直至顾檐礼来，礼官高呼，众人方才进殿。顾檐礼在主座，文渊首辅韩挽萍在西边首座，何无道在东首，温廷裕、秦豫、安礼台学士钱隶在西，安允、齐值、工部尚书魏云在东。东西首排后便是新进士，再往后是六部侍郎等佐官，国子监监生与贡生在最末。

墨灵晞在东边最末，她左侧离殿门不远，留一过道给侍者。刚才在殿外见礼，她不好抬头，现下进了殿，她便向顾檐礼瞧去。初来上京时，她听闻翌君顾檐礼美名在外，这里的“美”是确确实实的美，她也没留心，今日既然有了见面之机，她就突然想起了这件小事，来了兴趣，想看看那翌君长什么样子。

虽离得远，但也不妨碍她看个大概。

“哎，你瞧谁呢？”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墨灵晞这才回神，向右手边看去。她右边的八仙桌后是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外衫与罗裙，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颇有些童稚之态，瞧着比她年岁要小。小姑娘既然坐在这里，那便也是例监的，不待墨灵晞回应，她便继续小声道：“你这可是第一次见君上？离这么远瞧不真切，一会儿等君上和新进士游园的时候，咱们要跟在后面，到时候你混进新进士里，就能瞧清楚了。就为这一眼，不亏。”

墨灵晞看了看她，乐道：“这么说，你之前见过君上？”

小姑娘点了点头，“有过一面之缘。说来也好笑，那时候我还小，整个人就像个石雕一样立在那里，满心想着，若是君上以后真的成神了，断不能做月老去，否则牵线搭桥之时那桥指不定得塌成一片。”

这小姑娘叫江玟，是海城那边的商家女儿。她没细说，墨灵晞就不细问，只是随着她笑笑。

她们在殿的角落里，殿中众臣相互寒暄，因此谈话声断传不到前面去。谈笑之间，只听得顾檐礼叫了御试状元问话。御试状元是一地仙级别的女子，名唤金晨故，是通政使金舟元的女儿。金家多出风宪官，与温廷昀温家联姻。那女子谈吐之间，三言两语尽显风范，引得众人夸赞。她旁边的席位上是御试榜眼，是一地仙级别的男子，名唤欧朔。

“子卿，你瞧。”江玟道，“这个欧朔与我同乡，他爹是当地知县，娘是做米粮生意的富商。他本来是姓欧阳的，前几年有了考学之意，第一次春围之时前国子监祭酒杨开谏是内帘官，欧阳欧阳，若是换两个字便是‘殴杨’，总归不好。他便自己省了名字中的‘阳’字，还叫他爹和所有与他沾得上亲的人改了名。就为了在户籍户帖上减个字，他们家当时给户部分司走了不少人事，结果现在名是改成了，杨开谏却不在了。”

墨灵晞心道这小姑娘挺敢讲话，正想听她聊聊御试探花的故事，就闻礼官长呵一声，有侍从抬了个红漆绘莲花皮面的鼓来。击鼓传花是翌国闻喜宴上历来皆有的一个游戏，在翌君同新进士寒暄过后开始，一来是为调动氛围，二来是为照顾后面的监生与贡生，使其也有发言之机会。规则不过是由翌君先起个话头，鼓声在谁处停下，谁便要接着往下说，可以说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反驳上一人。至于这个话头往往与实事有关，且只在乎表面，不会过于刁钻。鼓点一起，众人皆屏息凝神，花球最终落在了欧朔手上。

有人便暗吐了一口气，这第一个人因为没有思考的时间，往往是最难做的。欧朔起身，面上神色自若，向顾檐礼拱手，顾檐礼便道：“近来唐国蓟城连降大雨，以致水漫城内，此事诸位应当知晓，本君在此就不再多言。卿既然拿到了花球，便谈谈应对之策。”

众人一听，这才松了口气。唐国水患的事在赴宴之前众人就已将拟好的草稿倒背如流，就怕顾檐礼不问。欧朔微微颔首，当即对答如流：“水当利万物，今不润下，必是所为有失于道者。老君曾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蓟城水患连日，当是大道逆行。唐君已于城北开坛作法，见效甚微，是需德修更高之人连接天地，沟通仙神。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君上为天仙之首，当遣礼部官奏请五国，行斋蘸科仪，以求正解。蓟城水患是天神之示，我等必先请示天神，断不可倒行逆施，行人为之事。如有此举，天神必再降罚，六国受殃，不能为百姓所服。君上于祈天殿行祀，是明君之举。学生刚经考学，尚不入朝，所言一番也不过是贼去关门，无甚意义，所幸得了君上恩典，才可在这殿上胡言一番，还得多谢君上圣明。”

说罢，欧朔双手作揖，俯身一拜。顾檐礼则道：“朔卿所谋皆是大道之举，虽未入朝，由此见识当是我翌国之幸。”

欧朔便落座。鼓声再度响起，自经过欧朔回话之后，众人便将花球传地飞快。第一人回话有难度，后面的人也不见得轻松，尤其是第一人所说的与其他人私下准备的大差不差之时，越到后面，话就越难出口，既敷衍不得，又想不出新的措辞。终于，鼓声戛然而止，花球停在一名贡生手上。

贡生也出类拔萃之人，方能被贡举，显然那人准备的内容同欧朔无甚区别，又怕说不好会丢了面子，只好换个角度言道：“方才欧公子所言是大道之法，学生便浅从小道上谈起。此前学生读过一本古籍，名唤《五峰经》，正巧蓟城外群山的主峰天地峰是这书里五峰中之一。其间提到了疏水之法，称先于郊外无人之处掘地引水，或于水未曾漫过之处凿洞引水，再运沙土来填。蓟城是山城，若是开山疏水只怕费力甚多，且所耗时长，还要危及人性命。在城内引水多说同样费时费工，可算下来相对稳妥。蓟城百姓遭此大难，届时雨停了，也断经不得大动干戈，需得休养生息。学生本不善工，不过是因着喜好读过几本书，今日在君上及各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望恕罪。”

工部尚书魏云已有三千来岁，髯发青白掺半，说起话来和声和气，听完这贡生的话，眉目间透着几分欣喜，道：“好孩儿！竟连《五峰经》都读过！又运用得当，可见书是瞧进了心里的。这是老夫的名刺，你拿着它，既然喜好工程修葺之事，平日里便多来工部走走。那古籍你若喜欢便翻着瞧瞧，你瞧上三日也无人拦你。”工部近些年实缺良才，故而魏云稀才如金。那贡生接过竹制的名刺，瞧着上面刻着的字，不免一阵胸臆激荡，忙着作揖道谢，将那名刺宝贝似的护在手心里了。

感谢阅观，祝每日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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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宫宴